三十六 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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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六擔心
走到停車場後，沈歆遠遠地就看見了那輛熟悉的酒紅色奔馳車以及站在駕駛位車門邊的江栩然。對方正舉著手機，專心致志地刷著屏幕上的界面，眉頭還擰得很緊，像糾連在一起的三座小山包。於是，沈歆故意放輕了步子，決定悄悄走過去瞧瞧她在看什麽。
“被人撞倒然後到頭磕到水泥地上會很嚴重嗎？”沈歆從江栩然身後把頭湊到她臉頰邊，故意在她耳邊一字一頓地說出了她手機頁面上提問框裏的內容。
下一秒，江栩然默不作聲地按了鎖屏鍵，臉色冷靜得未泛起任何異樣的波瀾。
“姐姐你什麽時候來的？”江栩然問。
“剛剛。”沈歆笑著回答。
江栩然往她身後張望，“姐夫他人呢？不是去找你了嗎？怎麽沒有陪著你回來？”
“你姐夫他去廁所了，喏，這不出來了。”沈歆往停車場的公共廁所方向微擡了下頭。
“好，那我們先上車吧。”江栩然說著為她拉開後座的車門，小心翼翼地攙護她坐進去，為她系好安全帶，“爸媽他們帶著東西坐了程戈的車先去車站附近的快遞點辦郵寄，等會直接去車站跟我們會合。”
“嗯。”
沈歆突然抓住正要抽身出去的江栩然。
“怎麽了，不舒服嗎？”江栩然想起上次跟沈歆逛街她突然說肚子有點不舒服的事情，下意識地伸手去檢查她的肚子，卻又被沈歆抓住那只手。
“不是啦。”沈歆搖頭，擡頭確認自己丈夫離車這邊還有一段距離，才繼續說，“我只是想跟你說，如果你還是很擔心她，現在回頭去找她還來得及。”
江栩然沈默一會，抽出被沈歆抓住的手替她整理了一下安全帶，然後退出車內，平淡地說：“並不擔心，而且她身邊也從不缺人。”
“但你對她而言，跟別人不一樣，就像她對你而言，也是不一般的吧。”在車門即將被江栩然關上的時候，沈歆急忙說出這句話。
然後，那扇即將關上的車門忽然停住。
沈歆抓住時機，繼續說：“其實你這段時間完全不用考慮爸媽那邊，畢竟他們都要先陪我回洛陵去，所以你有一段完全可以按照自己想法去行動的時間。這段時間，爸媽也好，程戈也好，顧知北也好，把所有的外界幹擾都排除掉，最重要的是讓你自己能夠看清楚自己內心最真實的想法，不要再次留下遺憾和悔恨，好嗎然然？”
沒有等到江栩然的回答，倒先等到了另一個人的打擾。
“怎麽了，栩然？你臉色好像不太好，是不是有點累了？要不我來開車？”
沈歆聽見自己丈夫的聲音，緊接著那扇剛剛停住的車門就被拉住它的人完全關上了。
“是有一點……”江栩然語氣猶豫。
“那就我來開，你做後排陪陪你姐吧。這次我們回去了，估計下次你們再見面就是你放寒假回家的時候，那時候你小外甥女都該出來跟你見面了。”姐夫笑著朝她伸出手，“車鑰匙給我吧。”
“那現在就拜托你了，不過請放心，姐姐的臨產之前我肯定會回洛陵的。”江栩然釋然似地嘆口氣，把車鑰匙遞給他，緊接著做了個出乎意料的轉身離開動作。
“誒？……栩然你去哪兒啊？”接下鑰匙的姐夫一臉疑惑地叫住她。
沒想到沈歆打開車門沖他喊：“哎呀，我們女孩子的事情你少管，快點開車啦，等會就要趕不上高鐵了。”
“啊……好吧。”姐夫一邊撓頭，一邊默默坐進駕駛位，同時還不忘安慰沈歆，“寶寶你別擔心，現在時間還早，我們肯定趕的上。”
“好～”沈歆在後排偷笑。
“嗯？什麽事情這麽開心？”姐夫從車內後視鏡裏跟她相視一笑，隨即又微微露出擔憂的神色，“不過然然那邊真的不要緊嗎？還有她這車怎麽辦？爸媽都要跟我們一起回去，等會就剩程戈一個人，他也開不走兩臺車啊。”
“這好辦啊，放高鐵站停車場，讓程戈把車鑰匙帶給然然，她自己後面會過去取的。”沈歆說得很輕松。
“行吧，那先不管她了，我們走咯。”
如血瑪瑙一般的奔馳轎車開始緩緩向前行駛。
這個時候，沈歆打開手機微信界面，故意把某個微信名片推給那個置頂的聊天框，緊接著發送給對方一條消息：她的新微信。
收到這條消息的江栩然遲遲都沒有落下自己放在那條微信名片上方的大拇指。再三猶豫後，她刪掉了對話框裏原本敲好的“不需要”，發送出一個簡單的“嗯”，之後就點開那個微信名片。
刪去驗證框裏那一小節固定打招呼開頭，江栩然只輸入了自己的名字，點擊發送驗證。
有那麽點出乎意料的是，對方幾乎是秒通過了她的申請，還主動給她發消息。
一個很可愛的動漫可愛胖鴨表情包，戴著幼稚園的小黃帽，跟她打招呼。
“你怎麽會有我微信哇？”
雖然隔著屏幕，但江栩然仍能感受到顧知北天真又幼稚的問話語氣。
好像屏幕背後的她還是那個八年前會在無人角落裏跟自己偷偷撒嬌的顧三歲。
嘴角淺淺上揚的自然弧度，被江栩然用刻意的抿嘴扼殺。隨後她發送了一條極其平淡的話：“在哪裏？”
其實，這句話她發過很多次，對那個已經被拋棄的帳號。日覆一日的發送，就像被扔進無邊無際大海之中的小石子，連一點漣漪都沒能濺起，最後被紅色感嘆號匯成的汪洋大海吞噬進黑暗的深淵中。
但這一次，顧知北回覆得很快，上面剛顯示“對方正在輸入中”，下一秒那個白色的回覆框就跳進界面。
“剛走出後山山門，現在準備穿過寺廟抄近路去停車場。”
“會路過寺廟大門麽？”江栩然緊接著問她。
“會吧。”顧知北剛敲完發送，又補了一句，“林南說會。”
因為看到“林南”兩個字，江栩然遲疑了幾秒鐘。
這沈默的幾秒鐘卻讓對方心急如焚，屏幕上忽然蹦出一句：“姐姐你怎麽啦？”
然後下一秒這句話又被迅速撤回，換上一句：“怎麽了？”
那句秒撤回的話讓江栩然更加覺得跟她隔空對話的人不是現在的顧知北，而是八年前的顧知北。
恍神間，她好像看見顧知北在自己眼前，那雙總在不自覺的專註凝視間變得深情的眼眸正柔和地盯著自己，如春風和煦。
那位少年人眼中還流轉著同八年前一樣的愛意。
只可惜，現在已經不是八年前，所以一切都變得不再合時宜，她們也不例外。
“在大門口等我。”江栩然輕嘆口氣，點擊發送鍵，接著就把手機放回風衣外套的口袋裏，開始朝寺廟大門口的方向走去。
江栩然急匆匆的步子穿梭在寺廟門前絡繹不絕的洶湧人潮中。隨著距離的不斷縮短，視野中寺廟大門前的人群逐漸清晰，直到她能夠輕松辨認出依靠在漆紅粗木柱子邊的那個人是顧知北。
“顧……”順口而出的姓名卻在目光向她四周掃視的下一秒戛然而止。
江栩然清楚地看見衣著華麗而貴氣的林南雙手揣著衣兜，神色輕蔑，目光冷漠地掃視面前疲於奔命的蕓蕓眾生，像是高高在上的神明。
然後，那位高貴的神似是不經意地瞥了她一眼，孤傲又漠然。
“斜前方45度角，喏，你等的人到了。”林南輕推顧知北肩頭，隨即扭頭朝反方向走開幾步的距離，“有什麽廢話盡量精簡一些，別讓我等太久，顧知北。”
被推向正確方位的顧知北立刻就從人堆裏找到了氣質出眾的江栩然，盯著對方那張溫婉美麗的臉久久沒有盤算好該怎麽開口。
“別太愛，顧知北。”林南不得不冷眼提醒她一句。
顧知北只是回頭看了林南一眼，然後朝江栩然走過來的方向迎上去，淺笑著問她：“你找我有什麽事嗎？”
江栩然沒有立刻回答她，一直走到她面前極近的距離才停下，稍稍擡頭盯著那雙少年氣盛的狗狗眼。
原來你已經長這麽高了。
雖然已經不是初見，但是江栩然還是第一次由衷地感覺面前的人似乎是真的長大了。
“你的頭沒事吧？還疼嗎？”江栩然輕聲細語地問她。
顧知北有點傻氣的嘿嘿一笑，可愛撓頭，“早就不疼了，都是小傷，而且磕磕碰碰什麽的，也是很正常的事，你不用擔心。”
“要不還是去醫院讓醫生看看？”江栩然想起了之前顧知北仰面摔倒在地上發出的巨響，眉頭不知不覺開始擰緊。
“不用吧，而且我就是醫生，還看什麽醫生……”顧知北試圖用以前總用來搪塞孫純熙的話術在江栩然這裏蒙混過關，但看見對方驀然陰沈的臉色，她的聲音越說越小，最後淪為蚊子一般的嗡嗡聲。
“顧知北。”江栩然忽然眼神犀利起來。
“……我在的。”顧知北怯怯地回答，意識到接下來可能會有一場劈頭蓋臉的暴風雨。
出乎她的意料，對方只是嘆了口氣，然後轉身，“跟我去醫院，現在就去。”
“誒？”沒挨罵的顧知北眨巴眨巴眼睛，一時沒反應過來，楞在了原地。
察覺到她沒跟上來的江栩然回身抓住了她的手腕，準備拉著她往外走。
“站住。”林南冰冷的聲音從後面幽幽地傳過來。
兩人幾乎同頻地轉身看向她。
林南輕笑，目光從江栩然臉上滑落到她那只抓住顧知北手腕的手上，語氣帶著一貫的輕蔑：“沒經過允許，就隨便帶走我的人，多少是有些沒禮貌了吧？好歹是出身書香門第，難道你爸媽平時就是這樣教育你的？”
“不是，林南……”顧知北震驚地瞪大眼睛，神色慌張，飄忽不定的小眼神微瞟了眼江栩然，“我只是賣藝的打工仔，咱們說好不賣身的，而且現在都下班了……”
林南只用了輕輕一記眼刀就讓顧知北乖乖閉上了嘴巴，然後繼續跟江栩然充滿敵意和挑釁的相互對視。
“呵，”江栩然的語氣像是嘲諷，又像是嘆息，然後對林南說，“就像她說的那樣，現在是下班時間，而我要帶她去醫院。先失陪了，林小姐。”說完，她試圖拉著顧知北轉身走。
“不用勞駕，我當然會帶她去。”林南提高聲音攔住她們，直到江栩然再次轉身冷眼看她，“而且，作為從小一起長大的發小，我覺得由我陪同似乎比江小姐更合適，不是麽？”
“……”江栩然清澈又堅毅的雙眼瞬間黯然失色了幾分，失去光彩的瞬間像是閃過玻璃被擊碎成小片的場景，隨即不自覺間默默低頭。
她的確沒有任何合情合理的身份。
而在這件事上，林南確實比她更合適。
握住顧知北手腕的那只手慢慢松開，手臂自然下垂，回歸原處。
“走吧，跟我去醫院看看，”林南朝顧知北說話的同時冷冷瞥了眼江栩然，然後以勝利者的姿態驕傲轉身，“省得某些人一天天的瞎操心。”
但林南往前走了兩三步後，敏感地察覺到一絲不妙。她猛然回身，發現顧知北還站在原地，而且望向自己的眼神中充滿了異樣的堅定色彩。一股恨鐵不成鋼的氣憤感剎那間湧上林南的心頭。她已經猜到那個傻瓜蛋接下來要幹些什麽事情，抑制不住的怒氣甚至讓她的嘴角微微抽搐。
“再不走的話，我就要扣你房租了……”氣得牙癢癢的林南也沒想到向來理性的自己也會像孫純熙一樣說這種小孩子氣的氣話。
“房租我會照市價給你的，林南。”顧知北主動牽上江栩然縮回去的那只手，接著故意對有些驚訝的她安慰似地一笑，把手又握緊了幾分，“那我們就先走了。”
“誒？”還沒反應過來的江栩然就被顧知北牽著一路小跑，在人潮中穿梭，逐漸遠去。
“行，很好，顧知北……”林南望著那兩人離開的方向，傲嬌地朝反方向離開，“哼！我就當是省油錢了！省得我還繞路送你去醫院！以後誰樂意做這個冤大頭誰就去做，老娘要是再管你……老娘就不姓林！”
而與此同時，另一邊的兩人剛跑出人來人往的雲華支路，在十字路口的紅綠燈處停住腳休息。
微急喘氣的江栩然稍微用手撐住膝蓋位置緩了一會，接著就拿出手機，“我來打車吧，我的車讓姐夫他們開去高鐵站了。”
顧知北卻搞突襲，一把順走她手裏還沒捂熱的手機，臉上的笑容像小太陽一般燦爛。
“打什麽車啊，喏，對面不就有地鐵站嘛。我們坐地鐵過去吧，還不堵車。”顧知北說。
江栩然盯著她，眼神忽然有些迷離，像是在透過眼前的她，凝視某些遙遠的存在。
曾經的顧知北是國家隊裏出了名的富家小姐，不僅全身上下沒有下過五位數的服飾，而且出門從不坐什麽公交地鐵，連打車都是她嘴裏的下下策，就算是外出集訓，教練也會特意為她申請十幾個人的那種豪華小巴。
江栩然還記得她們第一次約會，她帶這位顧大小姐去地鐵站。顧知北說，那是她有生以來第一次坐地鐵。
“江栩然，要不是為了你，我絕對不會來這種地方！”當時的顧知北氣鼓鼓地叉抱著胸，謹慎地註意著四周來來往往的人。
“是是是，我們顧天仙下凡辛苦了。”她從身後抱住顧知北，親昵地用臉去蹭對方那還帶著嬰兒肥的稚嫩臉蛋，然後趁機偷親了一下。
“哼！”那時候15歲的顧知北就算是生氣都是超級可愛的樣子。
“嗯……你怎麽了？”24歲的顧知北伸手在江栩然面前晃了晃。
“……沒事。”回過神的江栩然搖了搖頭，弱弱微笑。
“那我們走吧。”顧知北很自然地伸手，想再次牽住她。
卻被對方有意躲開。
“……”顧知北只好乖乖把手又縮回去。
“我的手機。”江栩然朝她伸手，看著對方跟小孩子生氣一樣偷偷撅嘴，輕嘆口氣後又補了一句，“等會要刷乘車碼。”
“啊，好吧……”顧知北乖乖把手機遞過去。
“走吧，去對面。”江栩然說完，主動走在她前面。
剛巧人行道指示燈變綠，江栩然朝人行橫道的第一條白線邁出步子。
然後她聽見旁邊停在白線內的那輛黑色沃爾沃轎車鳴了聲車喇叭。
自然而然移動的視線遇上從駕駛座上笑著打招呼的程泫。下一秒，他從車窗探出頭，禮貌詢問：“栩然姐，你們是去醫院嗎？我們也去，要不跟我們一起過去？”
江栩然似乎被突然出現的程家兄妹嚇楞住，猶豫不覺。身後的顧知北偷偷盯著她，不敢多說話。
“栩然姐姐快上來吧，剛剛電臺廣播裏說有段地鐵線路臨時封閉了，你們要是坐地鐵的話，估計得繞路，反正我跟哥哥也去醫院，而且這車上也就我們倆。”程芋從副駕駛座的車窗探出頭，落在江栩然身上的目光有意繞過她去瞧後面的顧知北。
“……好吧，謝謝。”江栩然答應了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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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停車場後，沈歆遠遠地就看見了那輛熟悉的酒紅色奔馳車以及站在駕駛位車門邊的江栩然。對方正舉著手機，專心致志地刷著屏幕上的界面，眉頭還擰得很緊，像糾連在一起的三座小山包。於是，沈歆故意放輕了步子，決定悄悄走過去瞧瞧她在看什麽。
“被人撞倒然後到頭磕到水泥地上會很嚴重嗎？”沈歆從江栩然身後把頭湊到她臉頰邊，故意在她耳邊一字一頓地說出了她手機頁面上提問框裏的內容。
下一秒，江栩然默不作聲地按了鎖屏鍵，臉色冷靜得未泛起任何異樣的波瀾。
“姐姐你什麽時候來的？”江栩然問。
“剛剛。”沈歆笑著回答。
江栩然往她身後張望，“姐夫他人呢？不是去找你了嗎？怎麽沒有陪著你回來？”
“你姐夫他去廁所了，喏，這不出來了。”沈歆往停車場的公共廁所方向微擡了下頭。
“好，那我們先上車吧。”江栩然說著為她拉開後座的車門，小心翼翼地攙護她坐進去，為她系好安全帶，“爸媽他們帶著東西坐了程戈的車先去車站附近的快遞點辦郵寄，等會直接去車站跟我們會合。”
“嗯。”
沈歆突然抓住正要抽身出去的江栩然。
“怎麽了，不舒服嗎？”江栩然想起上次跟沈歆逛街她突然說肚子有點不舒服的事情，下意識地伸手去檢查她的肚子，卻又被沈歆抓住那只手。
“不是啦。”沈歆搖頭，擡頭確認自己丈夫離車這邊還有一段距離，才繼續說，“我只是想跟你說，如果你還是很擔心她，現在回頭去找她還來得及。”
江栩然沈默一會，抽出被沈歆抓住的手替她整理了一下安全帶，然後退出車內，平淡地說：“並不擔心，而且她身邊也從不缺人。”
“但你對她而言，跟別人不一樣，就像她對你而言，也是不一般的吧。”在車門即將被江栩然關上的時候，沈歆急忙說出這句話。
然後，那扇即將關上的車門忽然停住。
沈歆抓住時機，繼續說：“其實你這段時間完全不用考慮爸媽那邊，畢竟他們都要先陪我回洛陵去，所以你有一段完全可以按照自己想法去行動的時間。這段時間，爸媽也好，程戈也好，顧知北也好，把所有的外界幹擾都排除掉，最重要的是讓你自己能夠看清楚自己內心最真實的想法，不要再次留下遺憾和悔恨，好嗎然然？”
沒有等到江栩然的回答，倒先等到了另一個人的打擾。
“怎麽了，栩然？你臉色好像不太好，是不是有點累了？要不我來開車？”
沈歆聽見自己丈夫的聲音，緊接著那扇剛剛停住的車門就被拉住它的人完全關上了。
“是有一點……”江栩然語氣猶豫。
“那就我來開，你做後排陪陪你姐吧。這次我們回去了，估計下次你們再見面就是你放寒假回家的時候，那時候你小外甥女都該出來跟你見面了。”姐夫笑著朝她伸出手，“車鑰匙給我吧。”
“那現在就拜托你了，不過請放心，姐姐的臨產之前我肯定會回洛陵的。”江栩然釋然似地嘆口氣，把車鑰匙遞給他，緊接著做了個出乎意料的轉身離開動作。
“誒？……栩然你去哪兒啊？”接下鑰匙的姐夫一臉疑惑地叫住她。
沒想到沈歆打開車門沖他喊：“哎呀，我們女孩子的事情你少管，快點開車啦，等會就要趕不上高鐵了。”
“啊……好吧。”姐夫一邊撓頭，一邊默默坐進駕駛位，同時還不忘安慰沈歆，“寶寶你別擔心，現在時間還早，我們肯定趕的上。”
“好～”沈歆在後排偷笑。
“嗯？什麽事情這麽開心？”姐夫從車內後視鏡裏跟她相視一笑，隨即又微微露出擔憂的神色，“不過然然那邊真的不要緊嗎？還有她這車怎麽辦？爸媽都要跟我們一起回去，等會就剩程戈一個人，他也開不走兩臺車啊。”
“這好辦啊，放高鐵站停車場，讓程戈把車鑰匙帶給然然，她自己後面會過去取的。”沈歆說得很輕松。
“行吧，那先不管她了，我們走咯。”
如血瑪瑙一般的奔馳轎車開始緩緩向前行駛。
這個時候，沈歆打開手機微信界面，故意把某個微信名片推給那個置頂的聊天框，緊接著發送給對方一條消息：她的新微信。
收到這條消息的江栩然遲遲都沒有落下自己放在那條微信名片上方的大拇指。再三猶豫後，她刪掉了對話框裏原本敲好的“不需要”，發送出一個簡單的“嗯”，之後就點開那個微信名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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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那麽點出乎意料的是，對方幾乎是秒通過了她的申請，還主動給她發消息。
一個很可愛的動漫可愛胖鴨表情包，戴著幼稚園的小黃帽，跟她打招呼。
“你怎麽會有我微信哇？”
雖然隔著屏幕，但江栩然仍能感受到顧知北天真又幼稚的問話語氣。
好像屏幕背後的她還是那個八年前會在無人角落裏跟自己偷偷撒嬌的顧三歲。
嘴角淺淺上揚的自然弧度，被江栩然用刻意的抿嘴扼殺。隨後她發送了一條極其平淡的話：“在哪裏？”
其實，這句話她發過很多次，對那個已經被拋棄的帳號。日覆一日的發送，就像被扔進無邊無際大海之中的小石子，連一點漣漪都沒能濺起，最後被紅色感嘆號匯成的汪洋大海吞噬進黑暗的深淵中。
但這一次，顧知北回覆得很快，上面剛顯示“對方正在輸入中”，下一秒那個白色的回覆框就跳進界面。
“剛走出後山山門，現在準備穿過寺廟抄近路去停車場。”
“會路過寺廟大門麽？”江栩然緊接著問她。
“會吧。”顧知北剛敲完發送，又補了一句，“林南說會。”
因為看到“林南”兩個字，江栩然遲疑了幾秒鐘。
這沈默的幾秒鐘卻讓對方心急如焚，屏幕上忽然蹦出一句：“姐姐你怎麽啦？”
然後下一秒這句話又被迅速撤回，換上一句：“怎麽了？”
那句秒撤回的話讓江栩然更加覺得跟她隔空對話的人不是現在的顧知北，而是八年前的顧知北。
恍神間，她好像看見顧知北在自己眼前，那雙總在不自覺的專註凝視間變得深情的眼眸正柔和地盯著自己，如春風和煦。
那位少年人眼中還流轉著同八年前一樣的愛意。
只可惜，現在已經不是八年前，所以一切都變得不再合時宜，她們也不例外。
“在大門口等我。”江栩然輕嘆口氣，點擊發送鍵，接著就把手機放回風衣外套的口袋裏，開始朝寺廟大門口的方向走去。
江栩然急匆匆的步子穿梭在寺廟門前絡繹不絕的洶湧人潮中。隨著距離的不斷縮短，視野中寺廟大門前的人群逐漸清晰，直到她能夠輕松辨認出依靠在漆紅粗木柱子邊的那個人是顧知北。
“顧……”順口而出的姓名卻在目光向她四周掃視的下一秒戛然而止。
江栩然清楚地看見衣著華麗而貴氣的林南雙手揣著衣兜，神色輕蔑，目光冷漠地掃視面前疲於奔命的蕓蕓眾生，像是高高在上的神明。
然後，那位高貴的神似是不經意地瞥了她一眼，孤傲又漠然。
“斜前方45度角，喏，你等的人到了。”林南輕推顧知北肩頭，隨即扭頭朝反方向走開幾步的距離，“有什麽廢話盡量精簡一些，別讓我等太久，顧知北。”
被推向正確方位的顧知北立刻就從人堆裏找到了氣質出眾的江栩然，盯著對方那張溫婉美麗的臉久久沒有盤算好該怎麽開口。
“別太愛，顧知北。”林南不得不冷眼提醒她一句。
顧知北只是回頭看了林南一眼，然後朝江栩然走過來的方向迎上去，淺笑著問她：“你找我有什麽事嗎？”
江栩然沒有立刻回答她，一直走到她面前極近的距離才停下，稍稍擡頭盯著那雙少年氣盛的狗狗眼。
原來你已經長這麽高了。
雖然已經不是初見，但是江栩然還是第一次由衷地感覺面前的人似乎是真的長大了。
“你的頭沒事吧？還疼嗎？”江栩然輕聲細語地問她。
顧知北有點傻氣的嘿嘿一笑，可愛撓頭，“早就不疼了，都是小傷，而且磕磕碰碰什麽的，也是很正常的事，你不用擔心。”
“要不還是去醫院讓醫生看看？”江栩然想起了之前顧知北仰面摔倒在地上發出的巨響，眉頭不知不覺開始擰緊。
“不用吧，而且我就是醫生，還看什麽醫生……”顧知北試圖用以前總用來搪塞孫純熙的話術在江栩然這裏蒙混過關，但看見對方驀然陰沈的臉色，她的聲音越說越小，最後淪為蚊子一般的嗡嗡聲。
“顧知北。”江栩然忽然眼神犀利起來。
“……我在的。”顧知北怯怯地回答，意識到接下來可能會有一場劈頭蓋臉的暴風雨。
出乎她的意料，對方只是嘆了口氣，然後轉身，“跟我去醫院，現在就去。”
“誒？”沒挨罵的顧知北眨巴眨巴眼睛，一時沒反應過來，楞在了原地。
察覺到她沒跟上來的江栩然回身抓住了她的手腕，準備拉著她往外走。
“站住。”林南冰冷的聲音從後面幽幽地傳過來。
兩人幾乎同頻地轉身看向她。
林南輕笑，目光從江栩然臉上滑落到她那只抓住顧知北手腕的手上，語氣帶著一貫的輕蔑：“沒經過允許，就隨便帶走我的人，多少是有些沒禮貌了吧？好歹是出身書香門第，難道你爸媽平時就是這樣教育你的？”
“不是，林南……”顧知北震驚地瞪大眼睛，神色慌張，飄忽不定的小眼神微瞟了眼江栩然，“我只是賣藝的打工仔，咱們說好不賣身的，而且現在都下班了……”
林南只用了輕輕一記眼刀就讓顧知北乖乖閉上了嘴巴，然後繼續跟江栩然充滿敵意和挑釁的相互對視。
“呵，”江栩然的語氣像是嘲諷，又像是嘆息，然後對林南說，“就像她說的那樣，現在是下班時間，而我要帶她去醫院。先失陪了，林小姐。”說完，她試圖拉著顧知北轉身走。
“不用勞駕，我當然會帶她去。”林南提高聲音攔住她們，直到江栩然再次轉身冷眼看她，“而且，作為從小一起長大的發小，我覺得由我陪同似乎比江小姐更合適，不是麽？”
“……”江栩然清澈又堅毅的雙眼瞬間黯然失色了幾分，失去光彩的瞬間像是閃過玻璃被擊碎成小片的場景，隨即不自覺間默默低頭。
她的確沒有任何合情合理的身份。
而在這件事上，林南確實比她更合適。
握住顧知北手腕的那只手慢慢松開，手臂自然下垂，回歸原處。
“走吧，跟我去醫院看看，”林南朝顧知北說話的同時冷冷瞥了眼江栩然，然後以勝利者的姿態驕傲轉身，“省得某些人一天天的瞎操心。”
但林南往前走了兩三步後，敏感地察覺到一絲不妙。她猛然回身，發現顧知北還站在原地，而且望向自己的眼神中充滿了異樣的堅定色彩。一股恨鐵不成鋼的氣憤感剎那間湧上林南的心頭。她已經猜到那個傻瓜蛋接下來要幹些什麽事情，抑制不住的怒氣甚至讓她的嘴角微微抽搐。
“再不走的話，我就要扣你房租了……”氣得牙癢癢的林南也沒想到向來理性的自己也會像孫純熙一樣說這種小孩子氣的氣話。
“房租我會照市價給你的，林南。”顧知北主動牽上江栩然縮回去的那只手，接著故意對有些驚訝的她安慰似地一笑，把手又握緊了幾分，“那我們就先走了。”
“誒？”還沒反應過來的江栩然就被顧知北牽著一路小跑，在人潮中穿梭，逐漸遠去。
“行，很好，顧知北……”林南望著那兩人離開的方向，傲嬌地朝反方向離開，“哼！我就當是省油錢了！省得我還繞路送你去醫院！以後誰樂意做這個冤大頭誰就去做，老娘要是再管你……老娘就不姓林！”
而與此同時，另一邊的兩人剛跑出人來人往的雲華支路，在十字路口的紅綠燈處停住腳休息。
微急喘氣的江栩然稍微用手撐住膝蓋位置緩了一會，接著就拿出手機，“我來打車吧，我的車讓姐夫他們開去高鐵站了。”
顧知北卻搞突襲，一把順走她手裏還沒捂熱的手機，臉上的笑容像小太陽一般燦爛。
“打什麽車啊，喏，對面不就有地鐵站嘛。我們坐地鐵過去吧，還不堵車。”顧知北說。
江栩然盯著她，眼神忽然有些迷離，像是在透過眼前的她，凝視某些遙遠的存在。
曾經的顧知北是國家隊裏出了名的富家小姐，不僅全身上下沒有下過五位數的服飾，而且出門從不坐什麽公交地鐵，連打車都是她嘴裏的下下策，就算是外出集訓，教練也會特意為她申請十幾個人的那種豪華小巴。
江栩然還記得她們第一次約會，她帶這位顧大小姐去地鐵站。顧知北說，那是她有生以來第一次坐地鐵。
“江栩然，要不是為了你，我絕對不會來這種地方！”當時的顧知北氣鼓鼓地叉抱著胸，謹慎地註意著四周來來往往的人。
“是是是，我們顧天仙下凡辛苦了。”她從身後抱住顧知北，親昵地用臉去蹭對方那還帶著嬰兒肥的稚嫩臉蛋，然後趁機偷親了一下。
“哼！”那時候15歲的顧知北就算是生氣都是超級可愛的樣子。
“嗯……你怎麽了？”24歲的顧知北伸手在江栩然面前晃了晃。
“……沒事。”回過神的江栩然搖了搖頭，弱弱微笑。
“那我們走吧。”顧知北很自然地伸手，想再次牽住她。
卻被對方有意躲開。
“……”顧知北只好乖乖把手又縮回去。
“我的手機。”江栩然朝她伸手，看著對方跟小孩子生氣一樣偷偷撅嘴，輕嘆口氣後又補了一句，“等會要刷乘車碼。”
“啊，好吧……”顧知北乖乖把手機遞過去。
“走吧，去對面。”江栩然說完，主動走在她前面。
剛巧人行道指示燈變綠，江栩然朝人行橫道的第一條白線邁出步子。
然後她聽見旁邊停在白線內的那輛黑色沃爾沃轎車鳴了聲車喇叭。
自然而然移動的視線遇上從駕駛座上笑著打招呼的程泫。下一秒，他從車窗探出頭，禮貌詢問：“栩然姐，你們是去醫院嗎？我們也去，要不跟我們一起過去？”
江栩然似乎被突然出現的程家兄妹嚇楞住，猶豫不覺。身後的顧知北偷偷盯著她，不敢多說話。
“栩然姐姐快上來吧，剛剛電臺廣播裏說有段地鐵線路臨時封閉了，你們要是坐地鐵的話，估計得繞路，反正我跟哥哥也去醫院，而且這車上也就我們倆。”程芋從副駕駛座的車窗探出頭，落在江栩然身上的目光有意繞過她去瞧後面的顧知北。
“……好吧，謝謝。”江栩然答應了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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