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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七 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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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七意外

“來點音樂嗎?”

駕駛座上的程泫微擡頭,通過後視鏡看了眼後排座位上那相隔甚遠的兩人。

看起來,她們就好像是那種偶然拼到同一輛網約車的陌生乘客,不僅互不打擾,而且各自還都很有分寸地扭頭盯著身邊那扇窗戶外面的風景。

“嗯,好啊。”江栩然轉頭朝他微笑。

回答的話音剛落,下一秒車內的立體聲音箱就悄然響起輕快的曲調。

程泫故意選了一首英文小情歌。

暧昧的音調和大膽的歌詞,讓副駕駛座上還是高中生的乖乖女程芋臉色緋紅。她覺得哥哥放的這首歌,對於後排上她磕的那對“過世”CP非常的不合時宜。盡管她從後視鏡裏還沒有發現那兩人臉上有任何異樣的神色。

“還是換一首吧,我覺得這首歌有點吵了。”程芋略作思考後,伸手準備去切歌。

“誒?吵麽?我還蠻喜歡這首歌的。”一只手搭在門沿上托著腮幫子的顧知北第一次在車裏開口說話。

“欸……那、那就不換了……”程芋低垂下眼眸,臉頰上漸漸鋪開一層紅暈,不敢去看後視鏡裏顧知北投過來的目光。

她聽見顧知北輕輕笑了一聲,爽朗又好聽,帶著股撥動人心弦的蘇感。

“你臉怎麽紅了?沒事兒,覺得吵你就切唄,一首歌而已。況且這詞吧……確實有點少兒不宜。”顧知北說完,故作不經意地瞥了眼正看著窗外的江栩然,發現對方沒有任何反應,然後小孩子氣地努努嘴,把頭又轉回了原來的方向。

“沒事沒事,我英語不好,聽不出來嘿嘿……”程芋尷尬撓頭,擡頭偷看後視鏡裏的顧知北。

可惜,被偷看的顧知北此刻完全沒有心情去註意這道熾熱的目光,反正她心裏的那個人也不會偷看她。得不到姐姐註視目光的顧三歲賭氣地撇撇嘴,忽然感受到外衣口袋傳來的震動。

顧知北從外衣口袋裏拿出手機,註視瞬間,屏幕就自然亮起同時解開了面容鎖。

通知欄裏顯示是林南發來的微信,點進去之後她發現這還是一條語音,長達40多秒。

顧知北再次偷瞥了一眼江栩然,這次是為了確定她真的沒有偷瞥自己。然後,她把手機音量減到靜音模式,長按那條語音點擊轉成文字。

總共半分鐘多的語音,林大小姐起碼花了15秒來罵她,什麽見色忘友、什麽狼心狗肺,總之是把一切能想到的罵人的四字成語都用上了一遍。等林大小姐罵得心情稍微舒坦了一些,那幾句重要信息才被她娓娓道來。

“……對了,剛剛你從前臺磨磨蹭蹭回來之前,住持讓我轉達給你一句話,什麽勿要好奇、勿管閑事,總之我覺得他的意思是你最近可能會有好奇心害死貓之類的事情,他還說是什麽爛桃花導致的。我覺得吧,這些肯定跟某人脫不了幹系,要不是剛剛我氣得忘記了這件事,我就算是拖都該把你拖走。你最近給我註意點分寸啊,跟那女人保持點最遠社交距離,聽見了沒!?”

顧知北知道林南這個人素來“刀子嘴豆腐心”,而自己剛剛的行為又確實太駁她面子了,於是乖乖發了一句“好的”,附帶傑瑞敬禮表情包。

“孺子可教。”林南回覆她一個湯姆笑著拍拍傑瑞腦袋的表情包。

“還有,今天的檢查報告等會記得發我一份,如果你不發,那我就直接去找院長幫我調了。”林南提醒她,“什麽事都不能瞞著我,聽見了沒?”

顧知北發了個乖乖貓貓點頭表情包。

“好了,祝你二人世界愉快。”林南發來最後一條消息。

顧知北敢肯定她說的是反話,真實的含義是要提醒自己註意分寸。

正在猶豫要不要回覆的顧知北忽然聽見身畔傳來熟悉的聲音。

“林南她……沒有生氣吧?”江栩然瞟了她這邊一眼。

“沒有。”顧知北迅速按下鎖屏鍵,手機瞬間熄屏,故意躲開江栩然投過來的目光。

“那就好。”江栩然也重新轉頭看向窗外。

黑色的沃爾沃在靠近醫院大門的那段路上稍微堵了一小會,之後便一路暢通無阻地開進了醫院的地下停車場。或許是因為三院最近改革了雙休日的出診制度,從單醫生半天輪值開放到了雙醫生全天輪值,所以即便是周日,超大的地下停車場裏也幾乎很難找到空車位。費了老半天的工夫,程泫才好不容易地在D區的角落裏找到了一個比普通規格更窄小一些的車位,小心翼翼地開始倒車入庫。

在程泫倒車之前,顧知北就率先下了車,站在一旁的車道上等其他人。等待的時候,她長長伸了個懶腰,頗有些無聊地四下張望。好巧不巧,她遠遠看見周雨急匆匆地從車庫的電梯間裏出來,神色好像有些慌張,還時不時小心地回頭看。

顧知北看了眼手機屏幕上的時間,顯示剛剛兩點半。

真是奇怪。

如果她沒有記錯的話,今天呼吸科應該是輪到周雨周日值下午的排班。

早退?

但以周雨強勢的性格,她絕不會是這種早退的人。恰恰相反,在呼吸科、乃至整個三院裏,周雨都是出了名的加班狂魔,這一點讓那群原本想追她的男醫生們望而卻步。

而且就算是早退,那這也退得太早了點吧?這個點也就剛過完午休才上班一小時。

眼尖的顧知北敏銳地發現周雨內襯領口和胸前有些顏色比較深的部分,不像是衣服本身的設計,倒像是淋濕後還未幹的水痕之類的東西。而且,她額前的法式劉海也濕漉漉的樣子,失去了平日的魅力,那頭黑發上也少了那個象征著主人驕傲性格的金燦燦的玫瑰發卡。

狼狽。

顧知北的腦中幾乎是下意識地閃過這個詞。

她覺得,此刻的周雨像一只受驚後落荒而逃的可憐小貓咪,全然失去了平日的自信盎然,驚慌失措的身影在那條最不會引人註意的路線上疾速逃離著。

不知為何,顧知北的心裏忽然有股強烈又奇怪的感覺。

那種名為好奇的心理催促著躊躇的她往周雨離開的方向邁步追趕,好像那裏會藏有她所欲想的真相。

“顧知北,你在看什麽?”江栩然忽然出現在她身旁。

“啊?沒什麽。”顧知北趕緊轉身擋住周雨逃離的方向,對著江栩然嘻嘻地笑試圖掩飾過去。

看她這番故意遮擋的動作,江栩然也明白她不想讓自己看,所以也不想繼續追問讓她為難,於是順勢而下換了個話題:“那我們走吧。”

“嗯……”顧知北猶豫,靈光閃現想到一個蹩腳的借口,“我突然想上廁所,我去去就回來,很快的哈……”話音未落她便利落轉身,但回過身時卻沒能再看見周雨的身影,心裏莫名升起一陣慌張感。也沒有多想,腳上的步子就急促地變成了小跑。

胸口升起一股很難受的感覺,雖然說不上來具體是什麽,但顧知北總隱隱覺得周雨可能是遇上一些不好的事情,而且這件不好的事情極有可能還沒有到達結束的時刻。

才跑出去沒幾步,顧知北感覺到自己一側的手腕在向後擺動的時候忽然被人緊緊握住。

她應勢回頭發現那人是江栩然。

“我跟你一起去。”江栩然眉頭緊蹙,溫柔眉眼中眼神卻十分堅定,“顧知北,不要再丟下我了,好嗎?”

那雙溫柔又堅毅的眼眸讓顧知北內心一顫。片刻猶豫後,她反手抓緊江栩然握住自己手腕的那只手,“走吧,我們一起去。”

“嗯。”江栩然先回頭簡單地跟程家兄妹揮手告別,然後被顧知北緊緊牽著往與電梯間相反方向的車庫深處走去。

一路上,她發現顧知北始終沈默不語,只是把頭不停地往左右兩邊晃,像是在尋找什麽人。

“你在找什麽?”江栩然跟著她看了下四周,忍不住提問。

“周雨。”顧知北停下搜尋的動作,跟她對視一眼,隨即目光又回到之前尋找的路線上,“剛剛看她的樣子,覺得有些奇怪。”

“周雨?……奇怪?”江栩然忽然停駐,面色凝重起來。

她的腦中閃過了一些顧知北不知道的往事畫面,然後猛然回過頭仔細地掃視她們剛剛走過的那段路。

“怎麽了?”這次發問的對象換成了顧知北。她敏銳地察覺到江栩然方才剎變的眼神中明顯藏著些她所不知道的隱情。

可江栩然只是淡淡搖頭,選擇對她隱瞞:“沒事……”

溫柔的話音未落,就被另一個突然闖入的聲音打斷:“原來是你們在跟著我……呼——,真的差點被你倆嚇死……”

顧知北循聲望去,清楚地看見周雨站在距離她們兩個車位之外的水泥柱旁,像是剛從柱子後面閃身出來。她隨意又懶散地將雙手插在風衣外套口袋裏,渾身上下一如既往地洋溢著那股初見時的自信與傲然。

“周雨,你沒事吧?”江栩然擔憂地問。

“沒事啊。”周雨笑著走近,然後伸手去撩江栩然額前的碎發,最後在她眉心輕輕一點,“我最近吃嘛嘛香,身體倍兒棒。”

盡管周雨在開玩笑,但江栩然臉上仍舊是沒有一絲笑意,就連平日裏最禮貌的微笑也不見蹤影。

“我不是在問你這個,我是在問……”滿臉嚴肅的江栩然突然剎住嘴裏的話,只因為周雨有意瞟了顧知北一眼。

這兩人之間打啞謎般的對話,讓顧知北敢肯定她們刻意在她面前隱瞞的事絕對不是什麽好事。而且周雨剛剛的話裏分明提到了“她被人跟蹤”的意思。

顧知北頓時有了個大膽的猜想。

難道……周雨經常被人這麽跟蹤?

還是說,有某個特定的人總是這麽跟蹤周雨?

顧知北仍心存疑惑。

那她衣服上的水痕和明顯被打濕過的劉海又是怎麽一回事?

緊鎖眉頭的顧知北用審視的眼光聚精會神地盯著面前這兩位幾乎是貼身站著交談說笑的好閨蜜。

“小心!”

江栩然突然大叫,驚慌失措地將周雨往旁邊猛推。

還來不及搞清楚狀況的顧知北下意識地伸手接往自己這邊傾倒的周雨,緊接著,她的視野餘光裏快速閃過一個灰色的身影如身形巨大的怪物撲向江栩然。那抹令人不安的灰色如突發的洪水猛獸,頃刻間便卷倒了那抹清麗柔弱的白色,發出一聲沈悶的巨響,還連帶著一陣玻璃瓶被砸碎的聲音。

“江栩然!”顧知北心急如焚,全然顧不上看懷裏的周雨有沒有站穩,只迅速脫開手,一個箭步沖上前把那穿著灰色大衣的男人從江栩然身上扒開,然後把她抱進懷裏。

她看見如紅色寬絲帶般的鮮血從那張溫婉面龐的左額角發縫裏流出來,順著側臉頰流下,然後滴落到純白色的襯衫衣領,在那裏開出斑斑點點的紅色小花。

“……我沒事。”江栩然左眼緊閉,只微微虛張開右眼,對著面色焦急的顧知北勉強一笑。

顧知北試圖輕輕撥開她的左眼,急切又輕柔地詢問她:“剛剛是不是有什麽玻璃渣飛進眼睛裏面了?”

“沒有。”江栩然搖頭,臉色因驚嚇而微微發白,顯得那本就勉強的笑容更加虛弱無力。盡管還沒有平息內心的驚恐感,但她還是用雙手極力支撐起自己的身體,同時試圖離開顧知北的懷抱。

但結果卻是被對方用另外一種防禦性極強的姿態護得更緊。

“你別擔心,我只是因為左邊的額頭有點疼,然後就連帶著有些睜不開左邊的眼睛。”

為了讓她寬心,江栩然強忍著疼痛帶來的不適,努力睜開左眼,擡頭看向她那位向來固執的小朋友。

“真的?”顧知北俯身貼近,輕輕撥開她的眼瞼仔細檢查,確定裏面沒有絲毫的玻璃渣。

“你看,我沒有騙你吧。”

話音剛落,愈發強烈的疼痛感讓江栩然終於支撐不住,重新閉上了那只左眼,甚至伸手輕輕捂住。

這個動作讓顧知北更加確定玻璃瓶是砸在江栩然頭上的那一刻碎掉的,而不是他們一起跌倒後磕碰在地上砸碎的。

作為不久前才親身體驗過被玻璃酒瓶痛砸腦袋的人,顧知北清楚地知道那種滋味有多難受,更何況那個時候落在她頭上的酒瓶還沒有被砸碎。她開始懊悔自己剛剛為什麽沒有註意到這個舉著玻璃瓶沖過來的男人,為什麽又一次沒能保護好她。

“我是不是很沒用?”顧知北下意識喪氣自責的話,卻在不經意間吐露出自己的心聲。

眼前的場景讓她想到了她們降級之前的那次花滑女單比賽。那個被輿論風暴裹挾摔打得遍體鱗傷的16歲花季少女,像是被人硬生生折斷翅膀的小鳥,失去了那雙原本可以自由翺翔的雙翼,只是在大眾們奚落的噓唏聲中一次次起跳、墜落,然後崩裂了腿上覆發的舊傷。

顧知北永遠都忘不了,被醫護人員架著離場的江栩然回頭看向自己的那一眼。

少女柔情的眼眸中溢滿晶瑩的淚水。

委屈,絕望,又無辜。

面對少女無言的傾訴,15歲的顧知北只能在世俗無形的重壓下移開視線。

除此之外,她什麽都做不了。

失神沈溺在回憶中的顧知北忽然感受到一側臉頰被人輕輕拍打,渙散迷離的目光迅速重新凝聚起來。她看見江栩然正要縮回那只拍打自己臉頰的手。在還未清醒的淺意識支配下,她迅速握住那只往回縮的手。

這個動作對於現在的她們而言,多少有點無禮。但對方卻用溫暖笑意回應她的無禮。

“不許這麽說自己,顧知北。”

江栩然對她說。

“要知道,從很久之前,你就一直是所有人眼裏最耀眼的存在,然後……現在也是,以後也會是。”

“那這所有人裏包括你麽?”顧知北打算破罐子破摔,再任性一點。

“嗯。”

這聲肯定的回答如清風一般,拂去些許長久壓在顧知北心頭的重擔。她覺得自己飄飄然的心情仿佛踩在棉花雲上。

然而下一秒對方多添的那句話,瞬間讓她在雲朵裏踩空。

“因為你很厲害,所以我一直很崇拜你,渴望有一天能像你一樣厲害。”江栩然說。

“哦。”顧知北有些失落。

這股讓她重新跌入凡塵的失落感,順帶讓她反應過來一件更重要的事:“對了,剛剛那個人……得抓住他,不能讓他跑了……”

慌裏慌張的顧知北轉身去尋找剛剛被自己扒拉到一邊的那個灰色身影,卻只看到周雨雙手抱胸從不遠處的拐角走過來,面色陰沈又氣憤。

“人早跑了,我沒抓住。”周雨聽見了她剛剛說的話,簡單地回答她,然後走過來把江栩然小心地扶起來,朝電梯間方向緩慢前進,“我們先帶栩然去包紮吧,剛剛我已經打電話通知保衛科了,等會我親自去一趟監控室調錄像……早知道會這樣,我之前就不該心軟。”

“什麽意思?”攙扶著江栩然另一只手臂的顧知北側頭看向周雨。

周雨沒有回避對方熾熱的目光,只是輕嘆口氣,慢慢跟她解釋:“下午那個手術失敗的患者家屬又來鬧事,但他找的那位主刀醫生早就因為不久前的那次醫療事故被開除了。結果他仍舊不依不撓地在我值班的診室裏大吵大鬧,還……後來是保衛科的安保人員們來把他拉出去了,當時我覺得他人蠻可憐的,就讓他們別為難他,把人帶出去就算了,沒想到……”

“所以也是他潑了你一身。”顧知北說。

“居然被你看出來了,眼睛挺尖的嘛,我還故意用外套遮得嚴嚴實實的。”周雨輕描淡寫地輕笑著說。

顧知北沒有回應她的話,沈默了一會,突然又開口:“做錯事的人就該付出代價,不管是潑水,還是……”她看了眼江栩然還在流血的額頭,“總之,這次不能再放過他了。”

“嗯,放心吧,我會把他找出來的。”周雨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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