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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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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6 章

一直未出聲的張雨拔刀厲聲道:“頭,我跟你一起殺,今個勢必要滅了他們!”

南煜輕聲道:“不自量力。”

庸州城東山腳下,馬鞭草編織的紫色地毯鋪展到天際,金色陽光在花瓣上躍動,化作繡入地毯的金線。地毯一端,紅纓槍一□□破個口子,槍尖似火苗燃燒,沿著缺口蔓延,將平整的地毯撕裂,濺上大片濃郁腥紅。

沈寧鈺頂著傷勢初愈的身體經歷大戰,體力尚未恢覆就又面臨這場並不公平的生死戰,生死危機激發了人的無窮潛力,她和張雨拼盡全力,也只打死或重傷了對方一半的人。

長槍戳了西天一角,便燃燒成西照殘陽。陽光火辣辣地燒進眼睛,令人頭暈目眩。沈寧鈺晃了晃身子站穩,盯著餘下五人。

她渾身是血,有自己的,也有別人的。她停下來急促地喘氣,血順著槍刃一滴一滴跌落在地,綻開殷紅的花。張雨情況更不好,身上多處血流如註,儼然成了血人。

沈寧鈺往他嘴裏塞了一粒藥:“撐住。”

他們的目標沈寧鈺,見她已是強弩之末,絲毫不給她休息的機會齊齊沖來。

她神色一凜,以退為進,長槍如靈蛇擺尾,火苗刁鉆地甩向一人的喉嚨,槍尖沒入脖頸的同時刀刃劈來,她側身,長槍挑著脖子主人,用他的身體擋下這一擊,敏捷地抽出槍尖,帶出的血跡飛濺,在陽光下蜿蜒成一道流暢的弧線。

又是幾個回合,她挑飛敵人的刀,趁他後退之際大步邁向前,精準刺中他的心臟……

沈寧鈺舊傷撕裂又添新傷,她揩掉糊住眼睛的血,努力看清眼前情況。

她聽到身後有人,下意識要回身防禦,但雙臂開始無力了,腿也沈重得不聽使喚,動作比身後的偷襲只慢了一點,卻足以要她的命。

然而刀刃在落在她身上的前一瞬偏離,東陵人口吐鮮血倒地而亡,露出他身後張雨滿是鮮血的臉,他手裏的刀還沒拔出來,斜後方又有人襲來。

沈寧鈺咬緊牙關拼盡全力替他擋住這一擊,還沒因危機解除松口氣,回頭就發現張雨脖子被箭刺穿,痛苦地倒在地上倒氣,另一邊,南煜剛放下手裏的弓……

“張雨!”

她驚慌地沖過去,腦子一片混亂。她隨身帶著稀奇古怪的藥物,卻不知如何能止住他脖子裏流出來的血。

張雨張了張嘴,平日裏話簍子一般的人,現在連發音都吃力。他一字一頓,艱難地說:“我,床,邊,盒子,給我娘。”

初識張雨,她只當他沒心沒肺沒腦子,後來才知道,他父親走得早,被母親拉扯長大,他吃盡苦頭受盡冷眼,落草為寇後又被林湛收編,這才勉強過上好日子。

跟著沈寧鈺的這半年,他立下的戰功抵得上過去一整年,他得到的獎賞,能寄回家的全寄走了,來不及寄回的全被他鎖在床頭盒子裏,寶貝似的誰也不能動,要日後親自帶回家去。

他每說一個字,血就如泉眼一樣汩汩地往外流,沈寧鈺鼻尖一酸,眼淚滾落,她看著他的眼睛鄭重道:“好。”

這段日子見證了太多死亡,她以為自己早已麻木,可活蹦亂跳的張雨在她眼前斷氣,成功挑起了她的怒火。

這是一場不公的對決,是南煜為她準備的地獄,從一開始她就沒有選擇,但她連累了張雨。

她重重閉眼,再睜開,眼底只有嗜血瘋狂。

十個人裏還有四個活著,一個都不能放過。

像亡命人的回光返照,她的身體爆發出無窮力量,在血色陽光下做著最後的決戰,挑飛一個,刺中一個,斷氣兩個……等終於解決完這一切,她的舊傷已全部開裂,雙腿發顫,只能以長槍支撐身體才不至於跪在地上。

南煜似乎很享受她逐漸死去的過程,不僅全程沒有下黑手,現在也只是嘴角噙笑“欣賞”她的慘狀。

距離她追來這裏已經過去一炷香時間,援軍一定很快就能找來,她現在要做的就是拖延時間。

“我贏了。”沈寧鈺目光在史異和南煜之間逡巡,天真與諷刺同時出現在她的臉上,“你要言而無信嗎,南煜將軍。”

史異雙膝癱軟在地,連聲求南煜救他,後者親手將他推向沈寧鈺:“叛徒而已,留之無用。”

沈寧鈺拽著他的衣領往回拖,南煜卻不放她離開:“我只答應把他給你,沒說放你走……”他頓了頓,似戲謔又似誠心地提醒她,“沈校尉,我們還有一個約定沒有兌現。”

什麽約定?再見面必定毫不留情地對決的約定,她必定殺了他的約定。可是以她現在的狀態,還不知能否在南煜手裏撐過三招,她才不會送死。

沈寧鈺打定主意,對南煜的話置若未聞,反而用槍尖抵著史異脖頸,“說,你是何時投靠東陵的?”

史異早被嚇得三魂丟了七魄,腦子空白一片哪還記得時間?南煜意味不明地勾了勾嘴角,替他回答:“沈恒之死,就是他的投名狀。”

“啊!”史異尖叫出聲,是槍尖往他的喉嚨送了短短一截,沁出血滴。

沈寧鈺怒極反笑:“是嗎?”

槍尖退開些許,史異回神,精神已變得瘋癲:“沈家軍是大渝的中流砥柱,還有比沈恒更好的投名狀嗎?”

他陷入某段回憶裏,咯咯地狂笑。

那年庸州大雪,沈家軍在城外與東陵軍激戰數日,茫茫雪地皆被染成鮮紅。他避開眾人跑到山上,借著林木遮擋,死死盯著山下血腥沙場。

他向南煜傳遞密信,表示願為東陵驅使,南煜讓他拿出誠意來。

沈恒正跟南煜拼得你死我活,雙方僵持難分勝負,如果他助力南煜取得沈恒性命,是不是就顯出誠意了?

他顫抖著舉起弓箭,額頭冷汗涔涔,雙臂隨著心臟的跳動劇烈顫抖。終於等到機會,“嗖”的一聲,箭矢射出,沈恒猝不及防之下右臂中箭,執槍的動作出現些微變形,南煜抓住機會,一刀砍向他的心臟……

沈恒終於死了,他成功向東陵投誠,可還未再次聯系到南煜,大渝的援軍就及時趕來,阻止了東陵闖入庸州的節奏。史異不敢輕舉妄動,偽裝好一切,繼續當他的城守。他掩飾得太好,沒有人懷疑他是沈恒之死的幫兇。之後,兩國簽署條約,庸州暫時安穩,東陵再無信傳來,直到戰爭再次打響,他收到了南煜的密信。

他兢兢業業地扮演著盡職盡責又膽小窩囊的城守,沈寧鈺和蘇璟安卻不知怎麽發現端倪,他趁著他們無暇顧及他的時候投奔南煜,而南煜卻像丟掉一條狗一樣將他交給了沈寧鈺。他終於醒悟,無論大渝還是東陵,都再無他的立足之地。

他沒說幾句,沈寧鈺也已經能猜出一二。近半年的歷練,再次面對親人慘死的真相,她已冷靜得多,利落地挑斷史異四肢筋脈,卸掉他的下巴,令他逃不掉也死不了。

南煜這才說道:“沈寧鈺,輪到我了。”

話落,他的刀刃就近在眼前。

史異一事為沈寧鈺爭取了時間恢覆體力,此刻她尚能勉強應對,但只是防守,不再是進退有度的攻防,南煜輕蔑地冷笑一聲攻勢更盛。

沒過多久,在又一次艱難抵擋他的襲擊後,沈寧鈺終因體力不支半跪到地上。她用長槍撐地大口喘氣。

“沈寧鈺,你終究是輸了。”

南煜以一種上位者看著螻蟻的目光俯視著她,手起刀落……

東城門外,蘇璟安正率隊飛也似地沿著馬蹄印一路狂奔,初一緊隨其後高喊道:“少爺,少夫人吉人天相,一定平安無事的,您別慌啊。”

“你閉嘴!”蘇璟安狠狠抽著馬鞭。

他和沈寧鈺都懷疑史異有問題,卻沒有任何證據,連陳大都不知道他嘴裏的狗官跟他是一夥人。沈寧鈺跟他通氣,給史異一點壓力,讓他自己露出馬腳。

他果然暴露了,可沈寧鈺竟沒通知他就獨自去追,若一切順利,她早帶著史異回來了,但至今未見人影,只有一個可能,她遇到了麻煩。

他越想越慌,冷汗順著鬢角話落,焦急得心臟都快要跳出來。

他就不該這麽聽話!

“寧鈺,你千萬不要出事啊。”

***

南煜的刀落下的瞬間,周圍士兵幾乎同時驚呼出聲:“將軍!”

一切發生得太過迅速,只有離得最近的幾個人勉強看清了這一切是怎麽開始的。

南煜的刀砍下來時,沈寧鈺突然往前膝行半步,手裏不知從何處變出一柄匕首,順著慣性刺入他的胸口,而來不及改變方向的刀刃沒入她的後背。

沈寧鈺半跪在地上,迎上南煜震驚的視線,又把匕首往前猛地一送,將短刃盡數沒入他的胸口,南煜似是沒料到沈寧鈺還留著一口氣,不可置信地看著沈寧鈺,而她只露出殘忍的微笑。

好,很好,她用盡了最後一口氣向他沖去,一切都如她所願。

“妖女!”

看著南煜的侍從揮來的刀,沈寧鈺再也沒有能力避開。匕首是她從沈府密室裏帶出來的,體積小方便攜帶,刀刃上還淬著劇毒。

南煜不死也難活,便是她拼上這條命,也值了。

她眼冒金星,視野昏暗,連砍來的刀都出現重影。耳邊“叮——”的一聲,預料中的刀沒有砍下來,有什麽溫熱液體落到臉上,侍從捂著斷手的傷口發出慘叫。

沈寧鈺艱難地回過頭去,鐵騎黑甲,由遠而近地壓來,在雪中尤其顯眼。領頭的那人面色嚴肅,策馬飛奔。

是他來了。

她雙目渙散,緊繃的神經驟然松懈,強撐多時的身體如轟然倒塌的樓閣,她眼前一黑,跌入來人的懷抱裏。

蘇璟安目眥欲裂。他一路心緒不寧,好不容易找到她,就目睹了這樣慘烈的畫面,心跳空了一拍,草草給她止血,抱起她就要趕回去。

衣襟一緊,她低聲說著什麽,他湊近仔細聽,額頭蹭了蹭她的,顫聲道:“史異已經被帶走了,我帶你回去治傷。”

聽了他的話,沈寧鈺緊繃的心弦驟然松懈,攥著他衣襟的手驟然垂下,軟綿綿地晃了幾晃……

蘇璟安的步伐一頓,抱著她的姿勢瞬間僵硬,他緊張地喘息,收緊抱著她的雙臂,眼中含淚,眼神狠厲,顫抖著喃喃自語,不知是在跟她說話,還是在安慰自己:“我們這就回去,你不會有事的,不會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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