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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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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7 章

南煜口吐黑血昏迷不醒,他的副將拼死將他帶回去,蘇璟安令初一留下清掃戰場,一路風馳電掣趕回庸州。

老大夫一看沈寧鈺的情況就變了臉色,止血針灸輪番上陣,擦了擦額頭冷汗,總算松了一口氣:“這位公子,夫人性命暫時保住了,只是新傷牽出舊疾,還是發生意外,在夫人醒來之前,老朽不敢保證……”

“我知道了。”蘇璟安心不在焉地應了一聲。等大夫下去開藥,他拿著一方軟布替沈寧鈺擦拭額頭細汗,見她面色煞白,呼吸時有時無,心揪得生疼。飛速往盛京去急信,讓飛鸞把宋語書帶來。

藥煎好,他端著藥碗,將藥汁吹至溫熱,一點一點渡進她的嘴裏她還殘留著吞咽本能,一個人慢慢地餵,一個人慢慢地咽,不知不覺,一碗藥見底。

初一匆匆趕來,見狀退出門外,焦慮地守在門口,猶豫著不知如何告知蘇璟安盛京最新的命令。

蘇璟安餘光瞥到他在窗外踱步,心煩到極點,推開門不耐煩地說:“有事說事,沒事就滾。”

初一欲哭無淚,他也不想在這時候找不痛快,可是……

“薛姨娘托人傳信,任鶯近來越發口無遮攔,甚至說出了許多真假難辨的過往秘辛,包括,先夫人之死。”

初一把信交給他。薛姨娘寥寥數語,清楚寫著任鶯日夜像見鬼一般滿面驚恐,顛三倒四地說著話,重覆著“薛子苓,饒了我,是他,是他讓我殺你的”。

蘇璟安垂著眼,手幾次緊握又松開,初一只覺得四周溫度驟降,小心地說:“一切都未查證,也許不是真的呢。”

蘇璟安看了一眼還在昏迷中的沈寧鈺,面無表情地吩咐道:“告訴薛姨娘,務必好生養著任鶯,等我回去再好好問問那個‘他’是誰。”

“……是。”

後來的幾天,蘇璟安一門心思照顧著沈寧鈺,每兩個時辰換一次藥,還要時刻註意她的狀態,他整宿整宿沒過合眼。

而大渝和東陵的戰事也比以往更為激烈。先是兩軍再次爆發小規模沖突,接著東陵大部隊往庸州主城門進攻,林湛指揮隊伍兵分兩路,利用庸州外郊山脈的天然優勢,包抄東陵軍。兩軍勢如水火,僵持至今,互不退讓。

東陵的進攻節奏突然變快,甚至不管不顧一味冒進,遠非南煜攻防有度又詭譎狠辣的風格,蘇璟安派人一查才知道,南煜被沈寧鈺重傷的同時似乎還中了難解的毒,軍醫拼盡全力也只吊著他一口氣,現在坐鎮指揮的是他最信任的副將。

宋語書被飛鸞第一時間揪來,剛給沈寧鈺把完脈,聽完初一來報哼笑一聲:“看來是小姐下的毒,南煜一時半會醒不來了。”

沈寧鈺用的毒都是從他這邊拿的,他喜歡把各種邪門毒藥懟到一起,而沈寧鈺使用時必定抱著讓南煜死透的心,用的絕非尋常藥物,即便他命大能活下來,下半輩子也註定纏綿病榻。

“寧鈺呢,她何時能醒來?”

蘇璟安對兩國戰事不甚關心,在他看來,沒了南煜指揮的東陵軍已無勝算,東陵堅持兩日已經到了極點,不出三天,林湛就能結束這場戰爭。

現在唯一讓他牽腸掛肚的只有至今未醒的沈寧鈺。她整日被湯藥吊著,一天比一天瘦弱,蘇璟安擔心不已,人都憔悴不少。

宋語書一邊寫著藥方一邊回答:“繼續觀察著吧,小姐能活著已經很好了。”他頓了頓,“不過也就是現在危險,只要她能醒來,一切都好說。”

飛鸞從收到蘇璟安來信就愁眉不展,看到沈寧鈺脆弱的模樣更是難過得哭起來,聽了宋語書的話,沈默著抹了一把紅彤彤的眼睛,接過方子去抓藥,剛出門,就有人跑來報告最新軍情。

如蘇璟安所料,大渝成功壓制下了東陵的每一次猛攻,東陵軍士氣大減、自亂陣腳,就在剛才,大渝抓住機會破了對方軍陣,令對方死傷過半,以碾壓之勢取得勝利,將東陵殘軍逼退十裏之外。

“也算替蟲落村的百姓報仇了。”

“不僅如此。”

屬下對蘇璟安耳語幾句,蘇璟安聽到最後,饒有興致地挑起了眉——幾乎在東陵被逼退的同時,東陵皇連下三道退兵聖旨催促南煜率大軍回程,這意味著這場戰事即將徹底結束。

“要打的是他們,說不打的也是他們,當小孩子玩樂嗎?”蘇璟安不屑地說著,“不過天潢貴胄也怕死,更怕死在自個兒子手裏,上官樾虎視眈眈,東陵皇必須要依靠南煜的兵。”

東陵皇的兒子裏,上官樾最有手段也最有野心,東陵皇既欣賞又忌憚,培養出南煜為首的勢力來牽制他,這幾乎是公開的秘密。東陵皇近來罷朝次數屢增,兩國交戰的緊要關頭更是罷朝十日,現在又催促南煜回國,難免令人懷疑他命數將近。

“讓他們自個狗咬狗去吧。”蘇璟安哼笑。

見屬下停在原地遲遲不語,他蹙眉:“還有事?”

“盛京也有信來。”

蘇璟安一目十行地看完,信中只說他在庸州耽誤了不少時間,令他速速回京。

他猜也能猜到皇帝給他的休假結束了,回去盛京又要跟一群老狐貍鬥智鬥勇,但沈寧鈺一日不醒,他就一日放心不下。

“不理。”他不耐煩地說。

初一忍不住勸道:“咱們最初以蟲落村一事推遲回京,現在戰爭已經進入尾聲,咱們沒理由不回去了。”

畢竟他是來庸州處理公事的,若因私事抗旨,文官們彈劾他的奏折又要滿天飛了。

蘇璟安已經打定了主意:“你和其他人先回去,一切聽陛下的吩咐,我留下照顧寧鈺。”

初一想說不然帶著夫人一起走,可轉念想到蘇璟安為了不讓她顛簸,直接買下一個院子讓她養傷,索性閉嘴。可卻有另一道聲音勸他:“不,你也回去。”

房間內除了他們倆就只有內室的沈寧鈺……

蘇璟安一楞,連忙掀開簾子沖進去。沈寧鈺依舊躺在床上,滿面蒼白,雙眼被襯得烏黑,正側頭看向他。

***

沈寧鈺陷入混亂血腥的夢裏無法脫身。

她夢到庸州城破,東陵軍鐵騎踏過一具又一具屍體,街道中、閣樓上,所到之處皆是屠殺,尖叫和哭喊不絕如縷。有孩童逃跑時與家人走散,躲在墻角哭聲搶地;年長的人步伐遲緩,被身後的人推倒,再也站不起來;小販的竹筐被踢翻,裏邊放著的時令蔬菜洩洪一般“嘩”地一下傾瀉而出,被人群踐踏成一灘爛泥……

所有人,轉眼間失去生機。

世界變得雜亂無序,她想救人,手卻化作虛影穿過對方;她想大喊讓前方人往小路逃,可她出不了聲。耳邊是冷刃相交、是官兵怒吼,是尋人的啼哭、是求救的吶喊,是驚嚇、是逃亡……她頭痛欲裂,萬般焦急。

突然,眼前的一切消失不見,她迷迷糊糊地聽到有人在說著什麽,那聲音時有時無,分不清是夢境還是現實。

又過了一會,腦海中閃電般閃過一瞬清明,關於東陵和南煜、庸州和史異的一切都想了起來,她想睜眼,眼皮重若千鈞,眼前依舊漆黑一片,她想擡手,手也動彈不得。

心中越發焦急,意識越發清晰,她漸漸確認耳邊聲音是蘇璟安在和初一的對話。

盛京發生了什麽?

大腦一陣鈍痛,痛感驅散睡意,隨著眼前透入光亮,她清楚地聽到蘇璟安說他不回去。

她下意識把聽到的一切都串起來,脫口而出“你也回去”。

嗓子幹啞難耐,得像吞了刀刃一樣,蘇璟安進來後問她感覺怎麽樣,她只是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蘇璟安及時端來一杯水餵她喝下,因為激動,他雙眼通紅濕潤,手也輕微地顫抖,她把手覆上他的輕輕拍了拍,又蹭掉他的眼淚,有氣無力地安慰:“沒事了。”

沈寧鈺看著他們個個劫後餘生的表情,不解地看向蘇璟安:“我睡了多久?”

“五天,你昏睡了整整五天。”

宋語書為她仔細檢查一番,終於露出一個欣慰的笑。確認她脫離了生命危險,飛鸞壓抑了幾天的情緒決堤,激動地哭出來。

蘇璟安親吻她的額頭和眼睛,喜極而泣,不斷重覆“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他餵她吃了點流食,沈寧鈺總算感覺舒坦了一些,讓他把這幾天發生的事挨個講給她聽。

於是她知道,陳大承認被東陵收買,已被處死,史異供認了所有事情,包括偷襲沈恒導致他敗於南煜的真相,皇上大怒,特派官員將他押解回京親自處置,現在已經到了。據說幾乎整個盛京的百姓都擠在長街向他扔爛菜葉子臭雞蛋,押解官員也故意放慢速度,史異死之前,可謂受盡了屈辱。

沈寧鈺對史異的結局不置一詞,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

“至於南煜,他還活著,但情況不妙。”

沈寧鈺皺眉:“他還真是命大。”

“他對東陵有用,東陵皇定會想盡一切辦法護住他的命。”

沈寧鈺洩氣:前邊的一切她都很滿意,只有這一件憾事,錯過了這個機會,也不知下次取他性命的時機在何時。

藥煎好了,味道比以前的都苦,蘇璟安一口一口地餵,更是將這苦澀持續得更久,抿了幾口後,她忍無可忍,端起碗吹了吹,閉氣一口悶下,喝完皺著眉頭咽下蜜餞,那苦澀才漸漸褪去。

她總算想起來醒之前聽到的事:“是不是陛下催你回京了?”

蘇璟安支支吾吾地顧左右而言他,她當即明白自己猜對了:“現在我已經好了,我可以跟你一起回去。”

“不行!”蘇璟安當即拒絕,“你的身子經不起顛簸,必須要在這裏養上幾個月才行。”

“……那,你留我在這裏,有飛鸞和宋語書陪著,不會有事的。”

蘇璟安只當沒聽到,自顧自地說:“房裏熱水喝完了,我去燒些。”

“有人在燒。”

“我去催催。”

蘇璟安起身要走,衣服被沈寧鈺拽著,他正要說話,她扶著胸口連連咳嗽,蘇璟安沒走幾步又回來拍著她的背順氣。

沈寧鈺軟著身體靠近他懷裏:“你不聽我的話了?”

“那得分什麽事。”

“你來庸州是為公事,遲遲不歸卻為私事。”她輕嘆一聲,“外人才不會感慨郎情妾意,他們只會罵我紅顏禍水。”

“誰敢!我拔了他舌頭。”

蘇璟安這次態度尤其堅決,沈寧鈺沈默片刻,決定給他下劑猛藥:“以前,我不知道喜歡一個人是什麽感覺,但我想,如果喜歡一個人,我會為他付出自己的一切,可長大以後我再也不這樣認為。我的人生是自己的,不該為了旁人而活。”

她擡起頭,格外溫柔地說:“你也一樣。百官敬你、皇上重你,這些都是你從刀山血海中拼殺出來的結果。你不知道,你一身黑衣鏟除奸佞的時候有多威風。”

“若你只是個普通人,我也會養你,可如果你因為我放下自己的責任,耽誤你的人生,我會愧疚得想要離開你,因為我不願成為你的負累。”

“沈寧鈺,我的責任和人生,都是你。”

他語氣生硬,滿心不悅,但他到底聽懂了她的意思,讓了讓:“初一他們先走,我再多陪你幾日。”

沈寧鈺還因他的話發蒙,聞言楞楞點頭,摟著他的手躺在床上,心裏不斷在想,以後要對他好一點,再好一點。

又過了幾天,她已經能下床活動,蘇璟安辦完事回來,穿過長廊來到後院,梧桐灑下清涼,石桌旁,宋語書在清點草藥,旁邊火爐冒著熱氣,飛鸞將煎好的藥端去廊下。

沈寧鈺支把躺椅躺下曬太陽,一邊逗弄著不知從哪裏跑來的小黃狗,聽到門口動靜下意識擡頭,欣喜地朝他揮手,笑容迎著陽光,蘇璟安只覺得萬籟俱寂,世界閃耀,心頭如羽毛拂過,酥麻酸澀,那是幸福。

可這幸福很短,今日就是他回京的時候。他陪著沈寧鈺進屋,戀戀不舍地扶上她的臉,好像怎麽也看不夠。

他半是命令半是心疼地說:“沈寧鈺,等你回來時,我要看到你臉上的肉全養回來。”

軍中生活辛苦,她又屢次受傷,眼見著比在盛京時瘦了一圈,臉上也毫無氣色,偏生現在需要靜養數月,等她回京,最早也已入冬了——她最怕冷。

沈寧鈺失笑:“好。”

蘇璟安一步三回頭地出門,沈寧鈺靠坐在床頭,盯著禁閉的房門,笑容漸漸褪去。

人在生病的時候最脆弱,她怎麽舍得讓他離開呢?可她不能任性。

***

蘇璟安剛出院門就遇到了魏允同,看樣子他已等待多時。他知道庸州的官不好當,而像魏允同這樣被貶來的文官也只有到處跑腿的命,但他現在又黑又瘦,滿面倦容,雙眼黯淡無光,當真跟過去那個溫潤如玉魏公子天差地別。

“有事?”

寧鈺來庸州半年,他從未露過面,現在大咧咧過來是要鬧哪樣?

魏允同面無表情地說道:“寧鈺還好嗎?”

“很好,但你最好別想見她。”

不是他小氣,自從跟沈寧鈺互相挑明心意他就再也不把魏允同當回事,只是她討厭魏家人,他可不想給寧鈺添堵。

魏允同很有自知之明地搖搖頭:“我被派往隔壁縣的縣衙,史異出事,庸州官員大洗牌,我這次被調回來當文書,算是升遷了。”

“哦,恭喜。”

“來庸州後,免不得令我想起沈家,還有跟寧鈺的過去。”魏允同自嘲一笑,“都是不懂事的年紀,鬧出過不少紛爭,可我跟寧鈺徹底決裂,是在尋芳閣。”

“我初次踏入煙花之地,起因於一個算命先生,當時我鬼迷心竅,現在想來,他的話實在太荒唐。”

蘇璟安大概猜到了他接下來的話,好整以暇地等他開口。

“那個算命先生,是你的人。”

“我的人可不會算命。”蘇璟安冷笑,“不過,區區一個陌生人,稍微動動嘴皮子就能決定你的步子往哪邁,他可真厲害。”

蘇璟安沒承認但也沒否認,話裏話外都是嘲諷,令魏允同如鯁在喉。

他那時的確是想如約迎娶沈寧鈺,既為責任,也為私心——朝中為官多的是用錢的時候,而沈寧鈺多的是錢,他還能借著沈恒的美名獲得民心,娶她,實在是比穩賺不賠的買賣。

他卑鄙,以至於他莫名其妙被人擺了一道,卻連生氣都沒有立場。啞巴吃黃連的苦,不外如此。

“我知道了。”

蘇璟安等他走遠才翻身上馬,囑咐留下來的暗衛好好照顧沈寧鈺,又深深看了院子一眼,才駕馬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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