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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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4 章

蘇家倒臺的事很快傳到軍營,私底下替沈寧鈺叫屈的聲音不在少數,許英還不時打著嘮嗑的幌子來關心她。

她不便解釋太多,只是道:“姐姐,我的錢財和功名,靠的從來不是夫家,蘇家倒臺與否,對我並無影響。”

何況她根據蘇璟安信中故作誇大的言語猜測,蘇家有此結局離不開蘇璟安的推波助瀾,並且蘇家如何,並不會直接影響蘇璟安,他眼下應只是暫避風頭,過不了多久就會重新做他的黑甲衛首領。

“說來也是。”許英見她一臉無所謂的模樣不似作假,便放下心來,“你現在是東陵軍的眼中釘,比起操心盛京,多想想怎麽對付他們才是正經。”

“沒錯。”沈寧鈺笑彎眼。

她和普通士兵一樣,一場仗一場仗地打,面對的是殺不完的敵人、流不盡的血。或許是她初次對戰就殺死了山羊胡,或許是她讓南煜吃了啞巴虧,或許只是因為她沈恒女兒的身份,總之,南煜似是知道了她曾以人頭數目給大渝士兵結算銀子,開始如法炮制地報覆她:

東陵軍隊裏盛傳著一份懸賞名單,上邊人的性命對應百兩銀到萬兩金不等,林湛最高,她越過一應軍銜高於自己的大小將軍排在第二。

殺死一軍主帥何其困難,可殺死校尉就容易多了。

後來的每次交手,沈寧鈺面對的敵人數量肉眼可見倍增,一群人對她的圍追堵截更是屢見不鮮。她幾次與死神擦肩而過,如若沒有隊友的掩護,恐怕就這樣交待了。

在蘇璟安忙著收拾對新朝懷有二心的亂臣賊子時,她受到了空前嚴重的傷,被張雨背回來的時候,她第一個想法是:真疼啊。

她不是不能吃苦忍疼的性子,但這次,她感受到血像流水一樣順著傷口汩汩流出,體溫漸漸降低,四肢也不聽使喚,視野昏暗,眼冒金星,意識朦朧,幾乎分不清今夕何夕。

她無力地認識到這次離死亡很近很近了,又猝然記起蘇璟安新寄來的信還在桌案上沒拆開,雖然能猜到那厚厚一疊信紙上全是他幾天的吃喝拉撒睡,但她再忙都應該拆開看一下的,不然沒機會了。

靈魂深處的勞累如洪水般席卷而來,頃刻之間將她淹沒,她眼前越來越黑,眼皮一掀一合,終是閉上了眼。

“好累,睡一下,就一下。”她想。

不斷有人跟她說話,有男有女,吵得她頭疼。張雨的聲音近在咫尺,明顯在哽咽:“頭,我沒去過幾次盛京,盛京有什麽好玩的,你跟我說說唄。”

她想拍死他,她還沒死呢,他哭給誰看!

可她沒力氣張嘴,更沒力氣擡手,閉著眼睛,順著他的話回憶盛京。盛京有什麽好玩的呢?她的腦子鈍住了,連抓取記憶都令她疲憊不堪。在昏睡之前,腦海中出現了飛鸞、宋語書、顧韻等等人的身影,最後出現的,是蘇璟安的笑臉。

她不知自己睡了多久,再次醒來時,發現陷入了無邊黑暗裏,盲目地摸黑前行,連她都不知道自己為什麽不停下休息一會。遠方亮起一點微光,忽明忽暗,微如螢火。她繼續走,向光而行,越靠近,越清醒——她要打一場勝仗,活著回家。

那點光亮越來越近,越來越大,她開始聽到有人說話,還聽到許英的聲音。

她加快速度往光亮的方向走,終於如願邁了進去,意識歸位,她悠悠轉醒,被營帳內的燈火晃得瞇了瞇眼,軍醫松了一大口氣,直言若她天亮還未醒,就回天乏術了。

沈寧鈺拜托林湛向盛京瞞下她受傷的消息,尤其是蘇璟安。養傷期間,她照常給蘇璟安回信,絕口不提傷勢,剛能下地,就又面臨一場惡戰。

熟悉的風沙、硝煙、戰旗、號角,以及一群圍攻自己的敵人。

接連挑飛幾人,傷口被牽動得生疼,她睨著四周餓狼一樣盯著她的眼睛,臉色逐漸冷下去。

近來戰況膠著,大渝損失慘重,東陵氣焰正盛,不能任由他們這樣囂張下去。

張雨他們沖出了一個口子,沈寧鈺二話不說策馬突圍,直奔密林深處。身後馬蹄聲淩亂,她鎮定地引導著小赭在林中穿梭。

林木野蠻生長,枝幹遮天蔽日,極易藏人,沈寧鈺沿著早已踩過點的路徑飛奔,很快便失去蹤影,甚至緊隨其後的張雨等人也無影無蹤。

追逐沈寧鈺的東陵隊長直覺不對,擡手示意大夥註意防備。

恰在此時,山上突發轟鳴,伴隨著震耳欲聾的響聲,巨石滾滾而下。此地曾是河道,兩側高山林立,驟然滾落巨石,山下的人無路可逃。

“撤退!退!”

隊長聲嘶力竭,卻已來不及,不足二十人的小隊,已有五人死在巨石下,還有幾個被壓住半截身子,痛苦哀號。

隊長恐懼地向上看去,沈寧鈺正站在半山腰,像看屍體一樣看著他們,身邊皆是虎視眈眈的大渝軍人。

沈寧鈺微微一笑,緩緩舉起手中弓箭……

東陵隊長是南煜手下的老人,最初聽到南煜出了個懸賞令不說,還把沈寧鈺列為林湛之下第一人,他頗為不屑地想:區區一個校尉,竟這麽在意,將軍莫不是被人下降頭了?後來沈寧鈺被他重傷,他遺憾之餘就等著她再次現身給她個痛快,同時讓南煜在人才輩出的軍營裏看到自己。

在他看來,沈寧鈺到底是官家小姐,再見到曾險些要她命的自己定然如驚弓之鳥,事實也是如此,她很快敗下陣來,不顧軍令倉皇逃跑,他勢必要乘勝追擊。

卻不料,她是在請君入甕。

她表現出的驚慌失措全是故意為之,就是要讓他輕敵,等他發現不妥,已經走入了她編織的陷阱。陷阱頃刻之間收緊,令他毫無反擊之力。

飛來的箭矢劃出迅疾聲響,“嗖嗖嗖嗖”,同伴相繼倒地,他也成了刺猬,而胸口和腰腹兩處致命傷全來自沈寧鈺。

咽氣前,他想,如果林湛是獅子,那她就是陰暗蟄伏的毒蛇,睚眥必報,一擊致命——他終於明白,為何她會是懸賞令上第二人。

山下的東陵人盡數咽氣,主戰場依舊硝煙滾滾,喊聲激烈。

“我們走。”沈寧鈺面無表情地帶著弟兄們往戰場相反的方向走。

看出了張雨他們的不解,沈寧鈺這才微微一笑:“我們去給東陵送個大禮。”

東陵大營守衛森嚴,好在沈寧鈺的人不多,借助叢林遮擋躲在半山腰,正好能看到大營後方全貌。

“準備好了嗎?”她目不斜視地問。

“準備好了。”火折子握在手裏,張雨躍躍欲試。

抓住一個巡防空隙,她率先將點燃的箭射出去,正中營帳頂部,其他人緊隨其後,箭矢如火雨降落,頃刻間將那片營帳悉數點燃。

“走水了,救火!”

火雨還在下,火龍沖天之際,她的藏身處也很快被暴露。

看著漫天濃霧,沈寧鈺下令撤退。

所有人迅速離開,留下身後黑煙滾滾,直到甩開追兵才放松地仰頭大笑。

“頭,難怪你之前一直盯著地圖研究,感情是為了現在。”張雨說。

沈寧鈺眉頭微挑:“不然呢?我差點沒命,這筆賬可不能就這麽算了。”

“……哈哈哈哈哈!”

大家先是一楞,待反應過來,一路笑聲不絕。

主戰場已經結束,沈寧鈺回去的時候只趕上收拾戰場,待回到營地,察覺到四下裏投過來的古怪視線,她莫名其妙,思前想後沒覺得今日哪一步走錯了,栓好馬,跟其他人說說笑笑地去中軍大營找林湛去。

正要掀開簾子,有人先一步掀開,看清來人,她瞬間楞在原地。

小半年不見,他徹底褪去了少年模樣,身量更壯實,眉眼更淩厲,只是瘦了些,臉上的線條變得更鋒利。

她正要開口,就被這人一把抱進懷裏。

從方才就有意無意看向這邊的小兵們紛紛起哄。

“你放開我。”

“我不。”

她認命地把頭埋進他懷裏當鴕鳥。

蘇璟安狀若無意地視線一掃,威壓無形中壓過去,小兵們總算反應過來這位一點不好惹,悻悻地笑了笑,紛紛散去。

沈寧鈺卻覺得自己的臉面丟盡了,狠狠地朝他腰間捏了一把。

“嘶,疼。”他委屈道。

“你再裝。”

蘇璟安笑出聲,總算是松開了她。

“我聽林將軍說你沒跟大夥一起回來,去哪了?受傷沒?”

他說著就要檢查,沈寧鈺初見面的感動蕩然無存,忍無可忍把他推到一邊,向林湛報告今日收獲。

林湛聽得直拍桌子叫好:“老子這邊收到新糧,他們的糧被火燒光,解氣!”

新糧?沈寧鈺下意識看向蘇璟安,他滿臉得意,就差伸過頭來求誇獎。她別過頭,忍俊不禁。

回到營帳,沈寧鈺仔仔細細端詳著他的臉,隨口問:“殿……陛下怎會派你來運糧?”

“他才不會真讓我閑著。”

新帝進行朝中大清掃的過程中,糧官也被牽扯進來,前線糧草不可斷,運糧一事不可輕易假手於人,蘇璟安便主動請纓,擔下了這個差事。至於他為此又挨了新帝多少揶揄,不提也罷。

“哦,那您這算是——假公濟私?”沈寧鈺故意拖長聲音,手肘支在桌上,托腮看著他壞笑。

蘇璟安正要回嘴,藥童來送藥,說是軍醫給她新換的藥配好了。

蘇璟安先是一楞,待看清藥童送來的幹凈紗布,沈默片刻,轉瞬神情變得嚴肅:“哪裏受傷了?”

難怪,他就說她瘦了好多,臉色也更蒼白,他還以為軍營生活辛苦的緣故。

沈寧鈺抿嘴,心道這是再也瞞不住了,拉著他的手放在腹部傷口處。

蘇璟安解開她的衣服,看到已經結痂卻依舊觸目驚心的傷痕,呼吸一窒。

“現在已經沒事了。”沈寧鈺小心順毛。

“閉嘴。”

他沈默著給她換藥,平日給自己處理傷口熟練得緊,現在卻克制不住地顫抖。

“……你在兇我嗎?”她聲音輕而平靜,聽不出喜怒。

他幾乎沒有對她說過重話,現在這樣冷颼颼的,沈寧鈺還有些不習慣。

但她知道,蘇璟安見過的傷多了,一定一眼看出自己的傷有多重,所以她有意轉移話題活躍氣氛,見他擡頭瞪過來,她連忙伸手摩挲他的臉,聲音軟下來,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巴巴:“你以前,從沒有這樣對我說話。”

他以前最吃她這一套,不管遇到什麽不痛快的事,但凡她這樣哄哄他,點燃的炮仗便能瞬間熄滅,可現在這招卻失靈了。他攥緊她落在臉上的手,咬牙切齒地說:“沈寧鈺,我後悔了。”

“後悔什麽?”她大概能猜出來,“沒有阻攔我來庸州?”

他抿嘴,算是默認。

沈寧鈺笑起來,沒有繼續跟他假設已成定數的事情,而是說道:“大夫說,如果我再晚一點醒來,就回天乏術了。”

蘇璟安握著她的手猛地收緊,發現她疼得皺眉,又卸下幾分力氣。

“可是這些都是過去的事,我吉人天相,死裏逃生。”她微笑著迎上他的眼,眼神繾綣多情,“別說什麽後悔的話,你與我骨子裏是一類人,所以你我都很清楚,即便時間回溯,我還是會來,你也不會阻止。”

蘇璟安苦笑道:“沈寧鈺,我這輩子算折你身上了。”

沈寧鈺微仰頭,略帶得意地回答:“你又不虧。”

蘇璟安終於短促地笑了一下,抱著她溫存片刻,手又輕輕蓋到她的傷口處:“疼嗎?”

沈寧鈺耳邊癢癢的,搖搖頭,埋進他的肩窩,悶聲道:“現在不疼了。”

那就是以前疼了。

他剛被捋順的毛又炸起來,憋著一肚子話想說。可她說的對,過去的事無力改變,於是他的心疼悔恨憤怒等等覆雜情緒全轉化成對現在和未來的關切上:

南煜怎麽還沒死?

這該死的仗什麽時候打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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