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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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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3 章

一場惡戰,雙方死傷慘重,加之天又降雪,兩軍暫時休戰。

張雨腿部受傷,在傷兵營休養,沈寧鈺親自來看望他,還塞給他鼓囊囊的錢袋,是他砍東陵人頭換來的。她身上現錢不多,親自去庸州錢莊支取了一大筆,剛給大夥分下去。

張雨此番拼了命去打,立功不小,得的銀錢自然也多,他猶豫了一會,羞澀道:“頭,你幫我寄回老家成不?我爹娘帶著弟妹們在鄉下,日子艱辛,這些錢早日送到他們手上,我也放心。”

沈寧鈺果斷應下,要了他的地址,知他不識字,又好心地問他要給家人帶去的話,替他寫好家書,一同交給了信差。

離去前,身後突然傳來驚叫,只見營帳角落的木板床上,一個士兵捂著胳膊面色猙獰,軍醫急忙跑過去,面色大變。他小心翼翼用鉗子捉到趴在胳膊上吸血的蟲子放進罐子裏,又開了新的藥方交給藥童,囑咐他近三日減去士兵藥裏的黃芪。

“為什麽是黃芪?”她下意識問道。

老軍醫說這蟲子名香虻,是罕見的毒蟲,人被它咬傷,毒素便會留存在身體裏三日,期間若服用與之相克的食物便會導致五臟腐爛而亡,而小士兵的藥方裏恰好有一味黃芪與它相克,便暫時停用。

沈寧鈺恍然大悟,目睹軍醫一點一點將蟲子磨成粉,一絲淺淡又熟悉的氣味隨風飄過來,老軍醫誤以為她一臉困惑是因為不解毒蟲何以碾成粉,繼續當著老師:“若使用得當,這蟲子也是一味藥材。”

“香虻身帶異香,聞之令人舒心,若把它加到熏香裏,是不是還能安神?”沈寧鈺不動聲色地問。

“校尉竟知道它的功用?”軍醫略微吃驚,“過去是有一些大夫實驗過,短期內的確有效果,但時間久了,反而會加重病情,沒幾日光景就沒了。因這方子危害太大,現在已經無人用它當安神香了,只用它來以毒攻毒。”

沈寧鈺沈默,留下一句“多謝”就跑回營帳。

香虻的味道分明與她在禦書房聞到的一致,只是皇上安神香裏的要更濃一點。倘若有人能神不知鬼不覺地給當今聖上下毒,那麽大渝皇宮乃至整個朝廷,恐怕也不會安穩了。她快速寫好兩封信,用蜜蠟封好,令人快馬加鞭送往盛京。

蘇璟安收到信時先是一喜,待看清信上所寫,登時變了臉色,立即下令把宋語書找來。

初一剛一轉身,就看到宋語書拎著藥箱站在書房外,從飛鸞身後探出頭來:“姑爺,你真找我啊?主子的信神了嘿。”

沈寧鈺知道宋語書喜怒無常,為避免這小子關鍵時候掉鏈子,便同時給他寫了信,令他近來聽憑蘇璟安差遣。宋語書看得莫名其妙,但他對沈寧鈺向來言聽計從,便親自來國公府問問,飛鸞將信將疑地把他領到蘇璟安書房,正聽到蘇璟安要見宋語書。

蘇璟安不再耽擱:“隨我進宮。”

“又進宮?”

宋語書上次被帶進宮裏開了眼,也被皇家威嚴威懾不清,小心翼翼地替陛下診脈,發現只是尋常病癥,不日便能恢覆,但現在又進宮……

他嘖嘖道:“太醫院的人這麽沒用啊。”

“只怕不單單是‘沒用’了。”而是太醫院進了蛀蟲。

蘇璟安冷笑一聲,快馬加鞭奔向宮門。

太子提前接到初一傳的口信,親自派人在宮門等著,將人引入皇帝寢宮。

宋語書看到皇上灰敗的面孔,不禁“嘶”了一聲,神色嚴肅地檢查一通,眉頭越皺越緊,待診完脈,沈聲道:“皇上的五臟皆有損害,身體已是強弩之末,短短時日病情加重成這樣,這……”

太醫院的人也太廢物了吧。

“到底怎麽回事?”

“是中毒了嗎?”

太子和蘇璟安幾乎同時問出來,太子還不知沈寧鈺來信提醒的事,聞言臉色大變:“你以為是中毒?”

蘇璟安把沈寧鈺的信拿出來,太子看過之後憤怒的地把信紙一甩而下,壓抑著怒火,著人從禦書房拿來了香爐。

宋語書撿起信紙瀏覽一遍,細細檢查了香爐裏的香灰和皇帝每日用的藥,了然道:“這用藥之人是個高手,單看熏香和藥方,並無差錯,熏香裏還有另一味藥可控制香虻的毒性,可偏偏這方藥裏有與香虻相克的藥……”

宋語書講得頭頭是道,太子的臉色越來越黑,當即下令整個太醫院和伺候皇帝的一應宮人前來集合,一個也不許少。

那一夜,寢殿燈火通明,黑甲衛全軍出動,將宮女太監扣押在庭院內。太醫們在偏殿由太子親自審,連告假在家的都被黑甲衛“請”進宮。

蘇璟安站在臺階上,看到滿院宮人戰戰兢兢面如死灰,登時樂了:“陛下還好好的,你們一個個露出這死樣給誰看!”

他看似隨意地在人群中逡巡,談笑間走進人群,停在一個不起眼的小太監身邊,用短刀挑起他的頭,讚賞地說道:“其他人都嚇尿了,獨你最鎮定,這般膽識,只做灑掃太監,可惜了。”

小太監猝不及防迎上他似笑非笑的眼睛,緊張地吞咽口水:“能為陛下分憂是奴才的福氣,世子過譽了。”

蘇璟安輕輕點頭,語氣晦暗不明:“不錯,是個衷心的奴才。”

他繼續不緊不慢地轉悠,一會稱兄道弟般拍拍這個太監的肩,一會又嘖嘖感嘆那個宮女留給沈寧鈺用才不屈才。

等他轉了一圈回來,修長食指點了幾個人:“他,她,還有他,全部帶走關著,問清楚哪個宮的,旁的等陛下醒來再議,至於他——”他指向第一個小太監,冷嗤一聲,“帶進去。”

蘇璟安沒少培養暗衛、安插眼線,對這種人最熟悉不過,饒是他們藏得再好,經過訓練後的繭子、穩健的下盤、反常的鎮定或緊張,總能暴露出端倪。

與此同時,殿內也出了結果。

原來趙凜對張院正恩威並施,以他的家人相要挾,早就買通了他。張院正如何不知香虻的危害?但趙凜身死尚且有人拿捏著他,他便知道自己註定無法脫身。

他是太醫院的老人,常年為皇上診脈,無人懷疑他的能力和忠心,他也天真地以為只要嚴格控制用量,既不會讓皇上駕崩,也不算得罪趙凜而牽連家人,不曾想,事與願違,東窗事發。

他聲淚俱下地跪地求饒,口口聲聲說家人被關在東陵過得多麽艱辛,自己又多麽後悔,只求能饒他一命。太子面無表情地擺擺手:“帶走。”

“殿下,老臣知錯了,殿下饒命啊!”

他被人拖下去,蘇璟安走進來:“殿下,各位娘娘為了打聽陛下飲食起居安插的宮人全被關押,而他最為可疑。”

“蘇世子,奴才冤枉。”

“冤枉人這種缺德事,我可不幹。”蘇璟安似笑非笑地抓起他的手,“你是近身伺候陛下的人,為何手上有這麽厚的繭子?”

“奴才自幼家貧,入宮前一直做農活。”

“是嗎?可你這繭子集中在右手,是左手不做農活嗎?”

蘇璟安懶得再與他攀扯,臉色一凜,說道:“趙凜讓你幹什麽?”

“沒幹什麽。”

“呵呵。”蘇璟安笑容殘忍,“這麽不經詐啊。”

他這才反應過來,如果跟趙凜沒關系,就會直接回答諸如“趙凜怎麽能看上我”之類,而非是他這種答案。

“趙凜人都沒了,你忠心耿耿給誰看?你遲早都得招,就在這裏招了,能少受些折磨,否則,你就去黑甲衛的牢房住幾天吧。”

蘇璟安輕松得像在跟他聊天,但黑甲衛的手段在盛京是人人皆知的存在,小太監天人交戰後,認命地說:“我招。”

他年紀輕輕就進了宮,因為機靈能幹,很快被提拔到皇帝身邊近身伺候,趙凜悄悄給他傳信,許諾只要他聽話,日後能給他任何他想要的東西。

小太監沒經受住誘惑,從此暗中為趙凜做事。他的任務很簡單,只需偶爾在皇上飲食裏添一兩種菜品。這菜稀松尋常,他放心大膽地做了,卻不知,那正與薰香裏的香虻相克。

一切真相大白,小太監被帶走繼續接受審問。太子輕嘆道:“說吧,父皇龍體如何?”

宋語書搖頭:“不好,以我的醫術,最多也只能保他半年壽命。”

太子重重閉眼,沈默不言。

“殿下,眼下最重要的是先讓陛下醒過來。”蘇璟安提醒道。

宋語書被安置在宮裏為皇上醫治,一天三次施針用藥,皇上每日清醒時間越來越長,約半個月後,甚至能坐起來。他清醒後的第一件事便是擬旨令太子即位,自己從此不問朝政。

這聖旨太過突然卻也在蘇璟安的意料之中,趙淵迅速登基,以雷霆手段穩住朝堂,但也有權臣皇子蠢蠢欲動。

蘇璟安今個笑瞇瞇地在朝會上檢舉京兆尹受賄錯判冤案,明個又揭發刑部侍郎令手下強搶民女導致那一戶人家家破人亡,要麽就捧著厚厚一摞賬本譴責二皇子縱容手下官員貪墨,導致災民遲遲吃不到賑災糧……

他一樁一樁案子遞著,證據充足到令所有人啞口無言,新帝趙淵當機立斷,逐漸對心懷鬼胎的前朝官員完成了大清洗,有異心的皇子被斬斷羽翼。

這般一唱一和,誰不說蘇璟安是新帝手裏最好用的刀?

可就在蘇璟安如日中天之時,關在牢裏的太醫供出了蘇璟齊曾給他送香虻一事,這便等同於蘇璟齊乃至整個蘇家謀害聖上,當誅九族。一夜之間,彈劾蘇璟安的奏折如潮水般湧來。

“你怎麽看?”趙淵指指堆積成山的奏折,“這些人總算挑到了錯處,恨不能要你命。”

蘇璟安掃了一眼那堆奏折,渾不在意地說:“雷霆雨露,皆是君恩,陛下想怎麽判就怎麽判。”

“蘇璟齊這條線是你審出來的,只要你想,你有的是法子封口,可你偏讓它在短時間內在盛京無人不知。”趙淵輕笑,“你從一開始就打算把你老子和兄弟折進去。”

“陛下聖明。”

蘇璟安小時候恨不能直接手刃全家,長大了,卻更喜歡攪動府裏渾水,看他們被折磨的樣子。他只知蘇璟齊暗中投靠趙凜,卻不知這傻子竟能做出這種蠢事,得知情況的瞬間,他險些笑出聲來——蘇覺引以為傲的兒子,親手助推國公府走向了滅亡。他不費吹灰之力,就能看這群人落入泥潭。

野心和愚蠢不能同時出現,否則就是蘇璟齊這般下場。

蘇璟安手指繞弄著荷包穗子,渾然不把這波彈劾當回事:“微臣也勞碌許久,陛下不如就借此機會,給我的處分,我權當休假了。”

他始終樂呵呵的,已猜到趙淵的決定。

果然,趙淵無意識敲著桌子,做出了最後的裁決:蘇璟齊參與謀害太上皇,按律當誅九族,念及蘇家先祖有開國之功,歷代子孫亦為大渝鞠躬盡瘁,遂將蘇璟齊死罪改判流放,其父蘇覺褫奪國公封號,貶為庶人,沒收一應家宅地產,至於蘇璟安,革職查辦,居家自省。

“你待在府裏,等風頭過去再回來。”

“遵命。”蘇璟安一揮袖子起身領旨,眉眼間是掩不住的快樂,趙淵覺得自己好像上了他的當,不由氣憤,“賦閑在家,就這麽高興?”

“那是自然。”蘇璟安倒苦水一般說道,“您是不知道啊,派給我的活越來越多,我忙得滿盛京亂轉,根本無暇抽身,現在好了,總算得空去庸州轉轉,多謝陛下!”

趙淵氣笑了,鬧了半天,他竟一心只想著夫妻團聚,出聲嗆道:“仔細她嫌棄你。”

蘇璟安只是笑,大搖大擺出了宮。

對蘇家的判決很快降下,國公府被查封,下人被遣散,蘇璟安帶著薛姨娘和蘇青青搬入了早已購置的院子裏閉門不出,蘇覺和任鶯身無分文,流浪幾天後還是被初一接了過去。

幾日不見,他們就已經被捶打得不成樣子,蘇璟安居高臨下地註視著蘇覺,讓初一送他們去最角落的院子,勒令他們無事不要出來煩他。

蘇覺看著這有山有水的四進宅院,先是詫異他何時購置了這個院子,而後又反應過來一切都是他的報覆,嚷嚷著不要去後院,初一捂住他的嘴厲聲警告道:“少爺能給您一個落腳處已是大發慈悲,別敬酒不吃吃罰酒。”

任鶯一直直楞楞地看著他們,對眼前發生的一切都沒有什麽反應,露出一副癡傻模樣,乖乖地跟著蘇覺走入了陰冷潮濕的後院房間。

蘇璟安見過蘇覺後便一路哼著歌回到書房。

蘇家之事一定會被有心之人利用剝掉他一層皮,而趙淵不會自斷臂膀,卻要堵上幽幽眾口,讓他暫避風頭。至此,一切都在按照他的推測走。

他現在無權無勢,在給寧鈺的信裏故意添油加醋地說自己多慘多慘,還故作卑微地寫著:“我思來想去,偌大的盛京,竟無處可去。我好想你,真的好想見你。”

沈寧鈺的回信很快遞來,她看出了他的小心思,故意逗他,又順著他的話給他臺階下:“庸州近來無戰事,來庸州咯,且讓我體驗一下養面首的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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