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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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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章

顧韻整日忙得腳不沾地,還要防範顧家的死對頭們趁機挑事,好在顧三留下的老人容易拿捏,一通恩威並施操作下來,他們都搶著替顧韻做事。

沈寧鈺清楚自己已經幫不了什麽忙,令手下們重新回到商行當起卸貨工人。她記著羅杉所設學堂的事,特意去拜訪老先生。老先生慈善謙和,知無不言言無不盡,與沈寧鈺相談甚歡,等她從學堂出來,已是傍晚時分。

祭典前夜有舞龍會,如今還沒到時間,路上行人已明顯比平日多出許多。商鋪張燈結彩,小販蹲在臺階上吆喝,與往來人群的聲音交織混雜,為這座城添了許多煙火氣。蘇璟安換下偽裝,又恢覆了清俊公子貌,與沈寧鈺並肩走在街頭,俊男配佳人,吸引不少行人驚艷的目光。

沈寧鈺一門心思都放在街邊小吃上,這家買些荷花酥桂花藕,那家選些肉圓子小籠包,自己吃幾個嘗嘗鮮,餘下的全分給了蘇璟安。蘇璟安對她的投餵來者不拒,一路走下來,兩人都不知不覺吃了個半飽。

天色漸黑,四下裏的燈光轉瞬黯淡下來,舞龍隊伍從四面八方蜿蜒游來,金龍華貴,赤龍艷麗,青龍威嚴,白龍敏捷,黑龍兇猛,踩著鼓點騰挪躍動,循著龍珠翻滾戲纏。

沈寧鈺擠在人群裏,與四周的歡騰融為一體,龍身照亮了整座城,也照亮了她含笑的眼。蘇璟安心思全用來防著沈寧鈺被熱情的人群撞到,視線一直停在她身上,沈寧鈺突然扭頭指著一處示意他看,臉上掛著明艷笑容,正撞進他的眸。

四周燈火映得他的眼睛明暗閃爍似天邊星辰,沈寧鈺看癡了,很快回過神來別過頭,假裝重新觀賞舞龍表演,卻再也集中不了目光,只覺人群密集,自己呼吸不暢,連心跳都隨著激揚沸騰的鼓樂越跳越快,咚咚咚咚,幾乎要跳出來。

有人想越過她擠到前邊看個清楚,蘇璟安眼疾手快將她摟到自己身前躲開那人的推搡,兩人起初還保持著些微距離,而今緊挨著,一個將手放在腰際就再也舍不得放下,另一個還在神游太虛毫無反應。

後來的表演如何精彩,四周的喝彩如何高昂,沈寧鈺都不知道了。不是沒有失態過,可這一次,她清楚地意識到與過去迥異。

當年趙映熙覺得於睿琮是天底下最耀眼的人,她並不理解那種感覺,然而,就在剛剛,驚鴻一瞥下,蘇璟安身後光影絢爛,柔柔覆蓋在他肩上、臉上,連發絲都染成了金色,烏黑瞳仁映著璀璨燈火,光影流溢,漂亮得宛若畫中仙。

她覺得自己終於能理解映熙的感覺了,他絢麗了她的眼,也,攝住了她的心。

蘇璟安發現她臉色不對勁,低下頭大聲問:“寧鈺,不舒服嗎?”

沈寧鈺神情覆雜地註視著他,看得他更是擔憂,二話不說就護著她走出人群,來到偏僻的巷子口,喧鬧的鼓樂和人聲仿佛被隔絕在千裏之外。蘇璟安要背她去看大夫,沈寧鈺如夢初醒一般扶他起來:“我沒事的,只是剛才走了神。”

“真的?”蘇璟安半信半疑,她分明前一秒還興致勃勃地看舞龍,轉眼間就變得震驚惶惑又茫然無助,像被人奪舍了似的,他不放心,與她商量道,“還是說……我們需要去道觀?”

“……”

沈寧鈺狠狠跺了他一腳,蘇璟安連忙舉手投降:“我想岔了,不去,不去!”

沈寧鈺餘光瞥到江面上來來往往的畫舫,直接包下一艘小船,親自撐起船槳,見蘇璟安還傻楞楞地站在岸邊,催促道:“上來啊。”

蘇璟安對她過於詭異的行為徹底傻眼,還是聽話地跳上船,接過船槳,按照她的指點將船劃到江心小島旁。四周是遼闊江河,上方是浩瀚星空,偶有畫舫經過,傳來縹緲歌聲,船只駛過,只有流水滔滔,更顯此地幽靜,仿佛天地之間只有他們兩個人。

“寧鈺,你到底怎麽了?”蘇璟安自問對沈寧鈺的性子已了如指掌,而眼下種種卻讓他一頭霧水。沈寧鈺一直用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目光盯著他,若非他從沒做過什麽對不起她的事情,現在只怕早就承受不住這種眼神而繳械投降盡數招供。

沈寧鈺搖頭,走到他身邊坐下,蘇璟安也緊挨著她坐下來。

沈寧鈺擡起頭看著漫天繁星:“從我會爬梯子開始,就時常翻上房頂數星星,看月亮,我覺得星空是天底下最美的東西,能帶給我永無止境的寧靜,我恨不能時間靜止,將它永久珍藏。”

蘇璟安靜靜聽著,不由擡起頭來,暗自松了一口氣:原來是想跟他一起看星星,早說嘛,害得他那麽緊張。

“後來,我漸漸長大了,也知道了跟魏允同有婚約的事情。”

“……”如一盆冷水兜頭而來,所有美好幻想頓時支離破碎,蘇璟安不悅地抿嘴,轉過頭看向江水,心口不一地問,“然後呢?”

“我與他第一次在家宴上見面就拌了嘴,之後獨自爬到屋頂看星星,沒多久他出現了,嘲笑我再怎麽看星星也寫不出像樣的詩句來,有發呆做夢的功夫不如多讀幾章《女誡》,日後還能孝敬公婆。”回想這段記憶,沈寧鈺不禁嫌惡地蹙眉,“然後他偷偷移走了梯子,等我發現時已經來不及,只能看到他在下邊幸災樂禍。我跳下來揍了他一頓,算是與他徹底結下了梁子。”

蘇璟安正在醋海翻湧,聽到這裏暗笑他活該,而聽到她接下來的話,心裏驟然一縮,像石頭壓在胸口,令他緊張得幾乎窒息,只因她說:“兩家大人都認為我們年紀還小,等長大以後就好了,但怎麽可能呢?不喜歡就是不喜歡,不是時間能輕易改變的,無論星空多麽壯麗,只要跟討厭的人在一起,我也會覺得它黯淡無光。”

蘇璟安的心情隨著她的話語大起大落,他漸漸猜到沈寧鈺要說什麽,雙手攥緊衣角,等待她對自己的宣判,又不願坐以待斃,戰戰兢兢又意味深長地說道:“現在的星空,就很美。”

“我知道。”沈寧鈺的視線從天空落回到他身上,話在嘴邊轉了幾個圈,終於一咬牙說了出來,“蘇璟安,讓我抱抱你,好嗎?”

“哦。”蘇璟安完全跟不上她的節奏,下意識應下,等反應過來她剛才說了什麽時,沈寧鈺已經靠了過來,雙手繞過他的腰,搭在他的後背上。他驚得不知如何安置雙臂,幾次擡起又放下,最終小心翼翼地回抱住她:“寧鈺?”

她沒有回答,擡眼看遠方星幕低垂,一種源自內心深處的信賴油然而生,恍若眼前疏遠冰冷的星辰也變得溫暖可人——那是一種她未曾發現的獨特的美,她想與這個人永遠停留在此時此地,將這種美永久珍藏。

她清楚,不是蘇璟安一夕之間變了,變的人是她自己,在她沒有察覺的時候,一切就悄然發生了,而那個不經意的回眸是戳破一切的契機,來得猝不及防。

她深吸一口氣,不由想到自己當初承諾必要時會離開是多麽瀟灑果斷,因為不在乎,所以隨時可以放手,現在只怕再也做不到這般幹脆利落。感情,真是一個累人的包袱,卻又不得不面對,真是糟糕。

細細想來,婚後在韶暉樓的一次交談,自己還沒給蘇璟安什麽回應……她閉上眼,再次睜眼時已經打定主意,推開蘇璟安一眨不眨地直視他。

蘇璟安懷裏一空,見她視死如歸一般的神情更加不解,忍無可忍直接問道:“寧鈺,你從剛才開始就一直古怪得很,發生了什麽事,我不能知道嗎?”

“沒有。”沈寧鈺覺得現在的他莫名傻氣,一板一眼地問:“蘇璟安,你怎麽看我的,答案還和那日在韶暉樓所說的一樣嗎?”

蘇璟安頓時正襟危坐:“自然是一樣的。”

沈寧鈺點點頭:“可我反悔了。”

“……”蘇璟安瞬間萎靡下來,神色落寞,身子也似乎佝僂了些,始終神采奕奕的眼睛覆上一團死氣,連回應她的力氣都沒有了。

果然如他所料,沈寧鈺是要在這裏宣判他的死刑,但他無論如何想不明白,她分明已經不排斥他了,怎麽偏偏在這個時候要甩了他,成親才多久,她就膩了?哦,對,她說了,不喜歡就是不喜歡,時間改變不了結果。可是她當初的承諾是若他心有所屬才會離開,他哪可能喜歡別人?莫非是哪個不怕死的嚼舌根了?

短短時間,失落與氣憤交織,他不服輸地想問清楚,沈寧鈺下一句話又將他釘在原地:“我說過,若你日後有喜歡的人,我會想辦法離開,但以後不會了。”

沈寧鈺直視他的眼睛,半是威脅半是羞澀地說:“你的過去如何我不管,但你是我沈寧鈺的夫君,你若喜歡上別人,我會讓你消失,明白了嗎?”

蘇璟安雙目微睜,將她的話反覆咀嚼回味,確信自己沒會錯意,緩緩揚起嘴角笑問:“寧鈺,你的意思是……”

她深吸一口氣:“沒錯,就是你理解的意思。”

蘇璟安忐忑了一夜,此刻猶如起死回生一般,瞬間來了精神,努力克制住自己不斷上揚的嘴角,沈寧鈺雙手按住他快咧到耳朵根的嘴角胡亂揉了一通:“這麽開心嗎?”

蘇璟安就著她的手狂點頭:“我要開心得死掉了。”

沈寧鈺松開手,回憶起他與自己相處時的種種,不確定地問:“你不會,真的喜歡我吧?”

話落,她的眼前撲來一團黑影,被迫仰頭躺在甲板上,眼前是萬裏星河,頭枕著他的手,蘇璟安湊到她耳邊,鄭重其事地回答:“喜歡,遠比你想象的還要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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