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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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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

沈寧鈺來到顧宅,下人正忙著換掉各處紅燈籠掛上白幡,靠近靈堂,遠遠看到裏裏外外圍了一大群人,顧家兩兄弟的爭執從人群中傳出來。

顧龍領頭,譴責顧虎為奪主位,殺兄不成又來弒父,顧虎則聲稱家主扳指由顧三親自交到他手上,顧龍在汙蔑他,兩廂對峙,互不相讓。

顧韻提醒他們,父親屍骨未寒就這樣靈前相爭,對死者不敬,反被顧虎嗤笑:“大姐比我們任何人都要恨他不是嗎?比起我,你才更可能弒父。”

不明就裏的顧龍張口怒斥:“大姐照顧時,爹好好的,一輪到你他就死了,你小子少把大姐牽扯進來!”

“這麽說,二哥你也在幫忙,爹是你殺的了?”

顧龍面紅耳赤,又與他罵做一團,顧韻無可奈何地垂頭退下,看到沈寧鈺和蘇璟安站在廊下,徑自朝她二人走去。

顧龍罵累了,順著顧韻離開的方向看到沈寧鈺的身影,眼珠子滴溜溜一轉,甩下顧虎朝她走去:“寧鈺,你何時來了?”

他沖過去就要握住她的手,被蘇璟安嫌惡制止,顧龍悻悻摸摸鼻子,看著兩臂之遙的沈寧鈺,問道:“我那日沒見到你,現在可否借一步說話?”

沈寧鈺應下,去看顧龍葫蘆裏賣著什麽藥。

顧龍看了一眼靈堂方向,深吸一口氣:“寧鈺,你幾日前已經拿到藥引,怎麽還不回京?”

沈寧鈺一本正經地扯著慌:“商行出了些問題,需要我處理,藥引已經著人送去盛京,世子他已經服下,有勞顧公子費心。”

“這,這樣啊。”顧龍幹巴巴地笑了笑,暗自懊惱只註意著沈寧鈺的行蹤,忽視了其他人。這樣一來,蘇璟安得救,盛京那位也就不再搭理他了,他更別想搭上盛京的線。

他心裏充滿不甘,很快又換了話題:“我家這幾日的事情,你如何看?”

“你是指?”

“我遇刺,還有我爹暴斃之事。”

沈寧鈺想了想,回答得無關痛癢又無懈可擊:“顧公子身份特殊才會惹人忌憚,此一劫後定有後福,至於顧三爺……人終有一死,顧公子節哀。”

“如果我說,這一切都是我三弟主使呢?”顧龍脫口而出,“他為了繼承我爹的一切,不惜殺兄弒父。”

沈寧鈺臉色一變:“顧公子慎言。”

“我沒有說謊!”

“他敢這樣跟寧鈺說話?”聽他驟然提高了聲音,蘇璟安咬牙切齒就要沖過去,顧韻及時攔住他:“不會有事的。”

蘇璟安見沈寧鈺朝他投來的眼神,按捺住煩躁的心,停在原地繼續等。顧龍見到那個胡子拉碴的侍衛不懷好意地瞪著他,不由心臟一縮。

“我太久沒回去,他以為我遇到了危險,顧公子剛才說什麽?”沈寧鈺又把他的註意力拉回來。

“我想說,顧虎已經拿到了家主扳指,可若讓這麽一個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人在津口渡作威作福,你甘心嗎?”

沈寧鈺笑:“顧家的繼任者是誰,不是我一個外人說了算的,只要那人不妨礙我們的生意便好。”

見她根本不接茬,顧龍急了:“你怎麽還不明白?他現在能弒兄殺父,只怕日後津口渡所有商行都要被他蠶食殆盡。”

沈寧鈺恍然大悟,順勢道:“你所言不無道理,可話又說回來,這些都是你一家之言,沒有證據。”

“我就是證據!”

沈寧鈺嘴角一抽:“既然你早有準備,你待如何做?”

“只有我逼顧虎認罪還不夠,有勞沈姑娘與其他商行聯手向他施壓,這是為大夥將來考慮,想來不會有人拒絕。事成後,你們的貨物經過我渡口,一年內,我會免除一切費用。”

沈寧鈺故意思索片刻,遲疑著答應下來:“我試試。”

“羅杉在津口渡小有威望,有她出馬,想來不成問題。”顧龍說著,又往她手裏塞了塊玉佩。這玉佩她認得,當年初來津口渡,就被他送了這玩意,說是作為定情信物,她沒想到,被她拒收這麽些年,竟又見到了這枚玉佩。

“我知你想說什麽,蘇璟安一日不死,你就一日是蘇家婦,可我想讓你知道,我對你的心意,始終未變。”

這是想繼續套近乎好讓她死心塌地幫他?沈寧鈺暗笑他小心思藏都藏不住,餘光看到顧韻就要攔不住怒氣沖沖的蘇璟安了,連忙後退拒絕:“這枚玉佩,還是留給更重要的人吧,我答應顧公子的事,自會盡力做到。”

她快步離開,蘇璟安見她總算甩開顧龍,毛也不炸了,氣也順暢了,隨沈寧鈺去靈前恭恭敬敬地祭拜上香。

顧龍見顧虎有模有樣地守靈,冷笑一聲,趁人不註意揉紅眼睛,悲痛地對著大家道:“不久前,大夫還說我父親的病有所好轉,可轉眼之間他便與世長辭,若說久病難醫,也斷不會這般突然。我爹死因蹊蹺,我提議,請仵作驗屍。”

顧虎怒目而視:“二哥,你不要太過分了!”

“是我過分,還是你怕了?”

又是新一輪的爭執,沈寧鈺和蘇璟安冷眼旁觀這出鬧劇,一邊替顧三不值,一手養大的兒子們竟為了一己私利大鬧靈堂,一邊又感嘆這是顧三自己造下的孽,活該。

前來吊唁的人越來越多,這一批人大多與顧三往來密切,在津口渡都是數一數二的人物,見靈前這樣混亂,一時進退不得。

顧韻作勢勸和,無人理會,忍無可忍之下拿起茶盞狠狠往地上一摔:“夠了!”

自被趕到別院後,顧韻這還是第一次在人前發火,爭得面紅耳赤的兩人頓住,楞楞看向她。顧韻長舒一口氣,朗聲道:“父親棺槨就在這裏放著,你們當真要在這裏兄弟相殘?”

“大姐所言有理。”顧虎率先反應過來,“二哥你逾矩了。”

顧龍指著他的臉:“你若不怕,就派仵作來驗屍!”

眼見著又要引來新一輪爭吵,沈寧鈺在此時出聲:“我也覺得,二少爺所言有理。我此前聽聞顧三爺身體好轉,正打算挑時間看望,沒想到才幾日光景,顧三爺便撒手人寰。趁著大家都在,讓仵作驗屍也好。若有歹人下狠手,能替顧三爺報仇,若是誤會一場,兩位少爺也不必為此傷了和氣。”

旁人有心制止這出鬧劇,紛紛附和驗屍。顧龍得意一笑,朝沈寧鈺看過來,卻沒獲得她一個眼神,反倒是蘇璟安又像看仇人一樣警告他,嚇得他夠嗆。

仵作很快前來,一一檢查後臉色大變,顧龍趁機問:“有什麽不對?”

仵作頷首:“顧三爺,是中毒身亡。”

此話一處,四下嘩然。仵作一摸胡子,向眾人示意顧三屍體上的幾處紫斑:“這是服用過量藥嬰花才會出現的斑痕,藥嬰花,是藥也是毒,端看劑量大小。”

眾人不由看向顧虎,他絲毫沒有處於風口浪尖的緊張感,猶自淡定地站在原地:“大家都知道,我此前將津口渡能收到的藥嬰花悉數買來替父治病,一旦事發,我第一個脫不了關系,明知這個結果,我還要用這個法子置自己於死地嗎?”

一句話打消了半數人的嫌疑,有人弱弱猜測,是否是兇手故意栽贓陷害,反遭顧龍駁斥:“這些日子除了他,還有誰能靠近我爹的房間?”

“二哥你啊。”顧虎冷笑道。

雙方僵持,局面更加混亂,顧韻狀若無意朝蘇璟安看來,蘇璟安會意,遙遙對埋伏在人群裏線人點了點頭,緊接著,擁擠的人群中,不知是誰先動手,打傷了顧龍手下,幾乎在同時,顧虎的手下也被人暗算……

亂了,都亂了,亂得猝不及防,也亂在情理之中。雙方積蓄已久的矛盾被手下的爭執點燃,顧龍甩開顧慮,連帶著那日被暗算的賬一起算,直接與顧虎動起手來,顧虎躲閃中出手回擊,好好一個靈堂,頓時雞飛狗跳。

吊唁賓客走了大半,餘下的人躲在各處看熱鬧,下人們不敢勸阻,只能苦著臉等他們鬧完,只有顧韻傻乎乎地在人群中穿梭,徒勞地勸架,在一片喊打喊殺聲中顯得格格不入。

蘇璟安看得瞠目結舌,悄悄對沈寧鈺說:“顧韻這是豁出去了啊。”沈寧鈺白了他一眼,示意他先別說話。

顧龍和顧虎兩不相讓,打鬥間甚至動了真刀真槍,顧韻不忍,抱住顧虎的腰讓他冷靜下來:“你們當真要在父親靈前動刀嗎?”

“大姐看清楚了,是二哥失心瘋要殺我!”顧虎奮力扭動著身體企圖擺脫她的牽制,卻發現顧韻像粘到他身上一樣,他來不及思考這是為何,眼看著顧龍趁勢沖過來,他怒喝一聲,“大姐放手!”同時身體也鉚足勁向前沖。

他以為顧韻還是如剛才一般死死抱住他不松手,這一沖用了十成十的力,不成想她竟真的松了手,巨大的慣性讓他不受控制地往前猛沖,直直撞到了顧龍的身體,短刀來不及入鞘,等他反應過來時,顧龍已經口吐鮮血,不可置信地盯著他,似笑非笑地說道:“你,太急了。”

四周漸漸安靜,所有人都被眼前場景嚇到噤聲,顧韻慌忙跑過去扶住顧龍搖搖欲墜的身體,淒聲吼道:“找大夫!”

顧虎雙手沾滿血,後知後覺當下有多少圍觀者,內心慌亂不已,面上依然強裝鎮定:“是他自己撞上來的。”

他這一刀刺得很深,雖未正中要害,但顧龍很快就因失血過多失去意識。顧虎成為眾矢之的,有人直言顧虎殺父之事未明,又當眾殺兄長,尊此等無情無義之輩為主,難以服眾,曾跟在顧三身邊的老人也對他的行徑失望至極。

但他們向來奉強者為尊,顧家才失去主心骨,決不可在此時生亂,顧龍生死難料,顧韻又難當大任,也只有顧虎能支撐起家業,這已是最優的選擇。

“自古成王敗寇,誰能成事我們便跟著誰,三爺命數已盡,便讓他安息吧,顧家的未來,系於三少爺身上。”

有人率先帶頭,越來越過的人也不再固執地追求真相。他們都是從刀山火海殺出來的,誰能保他們的榮華富貴,誰就是他們的頭,所謂真相,不重要。於是,這場風波很快以顧虎臨危受命主持大局告終。

顧龍昏迷數日後悠悠轉醒,睜眼便迎上顧韻擔憂的目光,又從她口中得知,短短幾日,顧家上下已變了天,一時怒極攻心,咳出一大口鮮血。

沈寧鈺恰在這時端著藥進來,他像溺水之人抓著救命稻草一樣哀求地看著她:“寧鈺,此事沒有轉圜的餘地了?”

沈寧鈺知他是要問是不是聯手其他商行施壓也沒用,輕嘆一聲:“顧公子,我只是津口渡的普通商戶。”哪能抗爭過根深蒂固的顧家勢力?

“不行,不行!”顧龍著了魔一般低語,“這一切本該是爹留給我的,我的東西,只有我不要的道理,沒有被人搶走的份!”

顧韻接過藥安慰道:“先喝藥,眼下身體最重要。”

顧龍推開,緊緊抓著顧韻的手不放:“大姐,他殺了我們的爹,又兩次想殺死我,你也不服他是不是?”

“是不是又如何?我還能改變結果不成?”

“我可以!爹在世時,分給我的勢力足以與他抗衡,他無法在短時間內將這些人收歸己用。”他激動不已,不慎牽動傷口,又滲出不少鮮血。

顧韻見狀,冷靜道:“可是,他已經控制住了所有人,顧家上下也默認他就是新家主,爹下葬後,就要舉行繼任儀式。你好不容易從鬼門關回來,需要靜養。”

這話無異於火上澆油,顧龍焦急萬分:“來不及了,我再不回擊,只能眼睜睜看著這個白眼狼奪走一切!”

“放手不好嗎?就像小時候一樣,我們還是關系親密的姐弟。”

顧龍一怔,猛地甩開她的手:“我真蠢,怎麽會寄希望於你來幫我,除了勸我認命,你還會什麽?你想歲月靜好,就滾回你的別院!”

顧韻面不改色地說道:“你冷靜一下。”

“你要我怎麽冷靜!”顧龍近乎絕望地吼道,“我唾手可得的一切都被人偷了去,你不懂這種感覺。”

顧韻將他的情緒逼到位,始終沒有出聲的沈寧鈺一開口就讓他吃了一顆定心丸:“顧公子不必如此,你還有機會。”

“你有什麽辦法?”

“不是我,而是你,你活著,還怕無法趕顧虎下臺嗎?”

沈寧鈺輕飄飄一句,重新點燃了顧龍的希望,他腦子轉得飛快:“大姐,剛才是我混蛋,我告歉,我醒來之事,還望大姐幫我隱瞞。還有沈姑娘,我此前托付你的事,有勞繼續去做。”

沈寧鈺不著痕跡地與顧韻相視一笑,果斷應下,又道:“我與顧姐姐不方便過多停留,接下來會由我的侍衛負責你的安全。”

顧龍還沒想起來是誰,就看到那個屢次冷眼瞪他的侍衛現身,雖然這次態度明顯友好多了,但顧龍還是免不了害怕:“不勞費心,還是,換我的侍衛來吧。”

沈寧鈺微微搖頭:“你的人正被顧虎嚴加看管,只因我和顧姐姐對他構不成威脅,才能自由出入顧宅。”

“顧公子放心,有我在,保證別人動不了你一根汗毛。”蘇璟安懶洋洋道。

顧龍雖覺哪裏不對,但他幾乎與外界切斷聯系,將信將疑間無奈答應,等沈寧鈺和顧韻一一離去,與蘇璟安面面相覷時,才後悔貿然點頭。

蘇璟安端來藥碗放到他嘴邊:“顧公子,該喝藥了。”

他不理會顧龍的掙紮,一手扯著他的領子,一手將溫熱藥汁一股腦灌進他嘴裏,一碗藥,半碗順著他的嘴角流出來,將衣襟染汙一大片,他裝模作樣地告歉:“屬下粗人一個,公子見諒。”

說到底是沈寧鈺好心給他留的人,顧龍便是有大少爺脾氣也不好發作,何況身負重傷,無力譴責他,忍著不悅說道:“下去吧,我有事自會叫你。”

蘇璟安依言走到外間,尋了個舒適的椅子坐下。顧韻原本打算將羅九娘安排在顧龍身邊,又怕顧龍警惕,但一時沒有其他人可信任,人選遲遲定不下來。礙於顧龍三番兩次找寧鈺,蘇璟安決定親自看著這小子。

他的位置正對著後窗,窗戶半掩,後院花圃裏花香鳥鳴飄進來,本該令人渾身舒適,蘇璟安心頭卻生起一股惡寒。

他曾問沈寧鈺,顧家幾個主子到底做了什麽,讓顧韻心有怨氣,甚至要讓他們死,尤其是顧龍,傻是傻了些,但罪不至死。

沈寧鈺那時正在涼亭,聞言指著前方一叢花:“它們能生得這樣茂盛,花開得這樣好,離不開花匠施肥。”

蘇璟安聽得雲裏霧裏,不知她為何突然說起花花草草來,沈寧鈺看向他,神情覆雜:“顧姐姐說,顧龍院落有一大片花圃,用的肥料,是人。”

眼前的花圃裏群芳爭艷,蘇璟安看了一會,直犯惡心,關上窗,不停地扇著扇子,行動間瞥到他書桌旁被掩蓋的畫紙,走上前掀開一看,是幾張摞在一起的仕女圖,角落標著姓甚名誰家住何處,還有他看不懂的標記。

他在最下便看到了熟悉的側臉,頭戴帷帽,被風吹開,是一種猶抱琵琶半遮面的美——是沈寧鈺。右下角的記號與前幾張圖不同,“沈寧鈺”三個字,被鮮紅朱砂圈住,仿佛畫中人是他的囊中之物,她逃不出他布下的天羅地網。

蘇璟安的臉冷若冰霜,眼睛殺氣騰騰地盯著顧龍的臥房方向,雙手落在畫上,平展宣紙被攥成皺巴巴的一團,直到被碾成碎片……

顧龍對此一概不知,他甚至忘了那日沈家商行再見面之後畫了這樣一幅畫,只是覺得沈寧鈺這個侍衛更加陰晴不定,周身仿佛時刻散發著陰沈沈的冷氣,令他更加畏懼。

但他顧不得一個脾氣古怪的侍衛,顧虎的繼任儀式在即,顧龍倉促間布置好自以為天衣無縫的計劃。

沈寧鈺道:“我已經聯系好各大商行掌櫃,只等你下令。”

顧龍一心擊垮顧虎,聞言許諾:“寧鈺,事成後,無論你要求什麽,我都答應。”

沈寧鈺微笑:“現在說這些還太早,等平安度過明日,再議不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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