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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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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 章

津口渡三江匯聚,大小渡口眾多,商隊貨船絡繹不絕。

這日晨光熹微,渡口上已經擠滿光膀子的工人,個個五大三粗,肌肉梆硬,卸貨時喊著號子,哼哧哼哧幹得熱火朝天。

一個青年被管事的往肩上放了三麻袋貨物,腰彎得厲害,背部基本與地面持平。他今日第一次上工,身子骨明顯比別人弱,雙腿顫巍巍,咬牙堅持走了幾步便跪倒在地,麻袋重重摔下,濺起一地灰塵。

“給老子起來!想偷懶就把你扔江裏餵魚!”

管事罵罵咧咧大步走來,作勢要踢,一道潑辣女聲響起:“喲,楊老二,姑奶奶我就在這看著,你把人扔江裏試試?”

楊老二擡起的腳停滯在半空,悻悻回頭,見一個二十歲上下的女子抱臂睨來。她的眼睛狹長微揚,冷眼看過來猶如蓄勢待發的狼,一身黑紅勁裝幹凈利落,手裏纏著鞭,像盤踞著一條毒蛇。他立馬換了副狗腿貌迎上前:“九,九娘,您今個過來,莫非是大小姐有何吩咐?”

九娘白了他一眼,徑直走到青年身邊。他崴了腳,嘗試許久站不起來。她朝楊老二示意,楊老二忙不疊將那人扶起,又招呼人把三袋子貨放好,這才諂媚賠笑:“小的們謹記大小姐命令,絕不做仗勢欺人,方才只是嚇唬他一下。”

九娘冷笑一聲,鞭子狠狠一甩,嘈雜渡口頃刻間鴉雀無聲。

“都給我聽好了,我不管你們此前跟著誰做事,既來了大小姐所轄渡口,就要守大小姐的規矩,誰若敢跟楊老二一樣陽奉陰違——”鞭子再次揮下,立在路邊的圓木被一劈兩半,“有如此木。”

楊老二身子顫了顫:“遵命。”

九娘揮手讓眾人繼續忙,青年沒有傷到骨頭,休息片刻便繼續上工,離開前對九娘道謝。九娘盯著江面來往船只看也不看他:“大小姐最厭惡欺軟怕硬之輩,日後若你再被誰為難,只管來找我。”

等他走開後,九娘尋到江邊一塊平整石頭坐下。

上工號子鏗鏘有力,浩瀚江河波光粼粼,微風裹挾著潮意拂面而來。天光漸亮,江面上船只也逐漸增多,畫出一道道漣漪。

遠處一艘客船破水而來,船頭立著一道瘦高身影,月白長裙,白色帷帽,衣裙隨風飄動,翩躚有羽化登仙之姿。

九娘站起身子凝視那艘船,眼中笑意盈盈,再一眨眼,甲板上又多了一個人,並肩站在她身邊。待船近了些,九娘看清他的臉時一怔:“怎麽是他?”

為了節省時間,沈寧鈺一行人中途改換水路,船艙憋悶,她來甲板上吹風,前腳剛站穩,蘇璟安後腳就跟過來。津口渡無人認識他,但為了以防萬一,他還是特意穿了初一的衣裳,把臉塗黑又貼了胡子,站在沈寧鈺身邊,像小姐和侍衛。

他發現一道視線盯著這邊,遠遠瞧去,只覺得那身影莫名熟悉:“她是誰?”

沈寧鈺掀開帷帽,順著他的方向看去,會心一笑,揮了揮手,九娘也高高揚起鞭子。

“她是顧韻姐姐最得用的屬下,羅九娘。”

船很快行至岸邊,九娘笑瞇瞇扶沈寧鈺下船:“小姐連日照顧老爺,特令我來此等候,總算把您等來了。”

沈寧鈺出了盛京後又給顧韻去信,顧韻讓九娘提早來渡口等著,令她務必接到人。多日不在渡口現身的羅九娘突然出現,這才打了耀武揚威的楊老二一個措手不及。

她又看向站在沈寧鈺身邊的蘇璟安:“這位莫非就是蘇世子?”

沈寧鈺坦然道:“正是。”

九娘暗自松了一口氣:“二位隨我來。”

沈寧鈺本計劃住進沈家商行的院子,可羅九娘說顧韻交待務必帶人住進別院,否則就要問她的過錯。

沈寧鈺清楚顧韻說一不二的性子,便坐進九娘備好的馬車,令錢福和常磊先行前往商行。

她掀開車簾,渡口景觀悉數映入眼簾。她幾年前來過一次,彼時正逢顧三放權,顧韻只被分到這個破敗的小渡口。往後數年,顧韻將全部心血都投進去,才讓此地脫胎換骨,成為整個津口渡的香餑餑。

蘇璟安自上馬車後便一直沈默,腦海中飛快回憶此前見過的人,走馬燈一般閃過一張張人臉,直到一雙眼睛浮現出來——兜帽蒙面,只露出一雙眼,冷銳如狼——那個殺了秦十一的真兇的眼,與羅九娘如出一轍。

他不動聲色瞥了九娘一眼:如此說來,被顧三器重的秦十一,卻死在顧韻手裏?這個顧家,還真是有意思。

“世子想說什麽?”九娘敏銳地察覺到他的視線,含笑問道,沈寧鈺也扭頭看他。

蘇璟安遲疑片刻,還是開口:“璟安冒昧,敢問姑娘是否認識秦十一?”

“世子是想問,你那日所見殺死秦十一的兇手,是不是我?”

她這般直接,蘇璟安也不掛完抹角了:“就是你吧。”

九娘笑:“世子好眼力,恕九娘那日不知您就是沈小姐的姑爺,無禮之處,還望海涵。”

提起秦十一,九娘將他如何借著顧三爺的勢跟顧韻作對,又如何離間顧韻手下、密謀搶奪渡口說得一清二楚。

“大小姐忍無可忍,時機一到便派我行動,當時除了蘇世子,無人見過我。”

沈寧鈺想到秦十一身上的讖語,暗笑他千防萬防,到頭來還是死於女子之手,正所謂自作孽不可活,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

馬車一路行進到城郊的顧家別院,宅院外觀古樸雅致,其內石階曲折,岔道多如迷宮,九娘將人一路引至客房,房裏提前備好了瓜果茶水。

“您和世子先在此休息,小姐午時方歸,若有需要,只管吩咐門外丫鬟。”

沈寧鈺放下行李:“顧老爺情況如何?”

“……時日無多。”

“顧姐姐呢?”

九娘沈思須臾:“小姐一邊防著兩位少爺聯手,一邊照顧老爺,頗費心神。不過,有您搭把手,小姐終於能喘口氣了。”

時間還早,羅九娘離開後,沈寧鈺休息片刻便出府前往沈家商行,蘇璟安先去見留在這裏的探子一面,與她約定在商行碰頭。

商行的羅掌櫃提前得到消息,沈寧鈺甫一現身就被她引至後院:“九娘跟我通了氣,就等著小姐您來了。”

羅掌櫃名杉,與飛鸞和宋語書同一天被沈寧鈺救下,是那批人裏年紀最大的。她腦子靈活脾氣硬,精通商道主意精,自被派來津口渡後又與無依無靠的九娘投緣,顧韻牽頭,讓羅杉認了九娘當義女。

羅杉循例將賬本一一呈上,沈寧鈺見她始終站著,示意她坐下,翻看之後滿意說道:“你做得很好。”

羅杉自謙幾句,又道:“聽九娘說,小姐此番前來,是為了顧家事,不知屬下能幫小姐做什麽?”

“等我見過顧姐姐再議,錢九和常磊留在你這裏,好好帶他倆。”

“是……”

羅杉欲言又止,沈寧鈺擡頭看她:“有話但說無妨。”

“小姐此前吩咐,若有餘力,可自行拓展營生。”她翻開另一本賬本,又遞出一張地契,“屬下以商行名義建了一間學堂,已收容了十餘個孩子。”

沈寧鈺雙目一亮:“這是好事啊。”

羅杉長嘆一聲:“可問題就在,這教書先生實在不好找。”

羅杉在當地雇了一個窮秀才當教書先生。這老先生曾是津口渡第一個秀才,之後一直名落孫山,郁郁不得志,日子過得一塌糊塗。羅杉給了他一個機會,開的月錢也可觀,他滿肚子經綸史冊終於有了用武之地,便在這小小學堂安下身來。

自他當了這學堂先生後仿佛換了一個人,不僅人有精神了,還變得幹勁十足,行止書院招教書先生的消息傳過來,他聽了羅杉的鼓勵,參加選拔碰運氣,誰知竟通過了,讓他來年開春到任。

他既想抓住機會,又舍不得這邊的孩子,猶豫間萌生退意。羅杉明白人往高處走的道理,撕毀了他推拒書院的信,讓他放心離開。

羅杉想,行止書院也是個大書院,若日後這群孩子裏有一個兩個能讀出來門道,他在那邊照應著也不錯。只是偌大一個津口渡,想再找一個學識秉性都好的教書先生實在太難。有人嫌此地廟小,果斷拒絕,有人沖著沈顧兩家的背景前來攀關系,被羅杉悉數打回去了。

羅杉嘆了一口氣:“若小姐有合適的人選,可否派來這邊?”

沈寧鈺把認識的人全過了一遍,搖搖頭:“待回京後,我會留心此事。”

時間已臨近正午,蘇璟安也來接她回去。馬車停在商行門口,上車前,一道聲音喊住了她:“寧鈺,是你嗎?”

沈寧鈺本要裝作沒聽見,那人卻沖了過來,伸手要抓住她的胳膊,蘇璟安眼疾手快拍了回去,側身擋住沈寧鈺,再開口語氣已然不好:“公子自重。”

他被蘇璟安的氣場威懾住,打開折扇扇了兩下緩解尷尬。沈寧鈺一語不發上馬車,一陣風吹來,露出了帷帽下的臉,他一驚,再次撲上去:“寧鈺,真的是你!我是顧龍啊!”

蘇璟安咬牙切齒地將他攔在距離沈寧鈺三步遠的位置,沈寧鈺見躲不過,只得回應:“顧公子。”

顧龍這才沈住氣,面上不無欣喜:“我實在想不到,竟會再次見到你。”

周遭人來人往,沈寧鈺連忙打斷他:“進去說話?”

羅杉見沈寧鈺去而覆返還以為有新的吩咐,一看跟在她身後的顧龍立馬反應過來,將人引至後院。

“這位……”顧龍瞥了一眼蘇璟安,暗道這個侍衛也不知退下,真是沒眼力見。

沈寧鈺裝作不懂:“顧公子,好久不見。”

她岔開了話頭,顧龍也不再揪著個侍衛不放,清清嗓子,大訴相思,聽得蘇璟安臉色鐵青,拳頭幾次握緊又松開。總算等他說夠了,沈寧鈺僵直著臉,尷尬地笑了笑。

顧龍長嘆一聲:“當初得知你成親了,我百般打聽才得知你夫家是誰,雖說是指婚給世子,但著實委屈你了。”

沈寧鈺下意識看了蘇璟安的方向,他臉色已黑得滴水。

顧龍試探問她:“寧鈺,你此番前來津口渡,所因何事?”

沈寧鈺心思幾轉,再擡眼已滿目悵然:“不瞞公子,我夫君前些日子不幸遇刺,昏迷不醒,大夫配的藥裏少一味藥引,盛京尋不到,津口渡門路多,我來碰碰運氣。”

“可知是何人行刺?”

沈寧鈺故作天真地搖頭:“不知。”

顧龍欣慰地笑出聲,突然意識到不妥,幹咳幾聲,換了話題:“你住在何處?大姐知道你來了嗎?”

“顧姐姐知道,我住她那裏。”

“大姐不辭勞苦照顧父親,我自愧不如。”他面露心疼,輕嘆一聲,“既如此,你就在津口渡好好住著,再過不久就是每年一度的河神祭典,玩夠了再走。”

沈寧鈺順勢道:“因這藥引難尋,為了避免家人期望落空,我此番行程只有少數人知曉,還望顧公子莫要對外聲張。”

“那是自然。不過——”顧龍壓低聲音,“盡人事,聽天命,若世子醒不來,你還年輕,當早做打算。”

他像看獵物一般盯著沈寧鈺,沈寧鈺沒有答話,後退一步以示拒絕,顧龍只當她還擔心著蘇璟安,露出勢在必得的笑容,瀟灑地扇了扇扇子,便告辭。

等確認顧龍走遠,蘇璟安一把將他剛才用的茶杯摔得稀巴爛:“好小子,活膩了他!”

沈寧鈺也是第一次見顧龍這樣,拿不準他想幹什麽,扭頭看見蘇璟安被氣歪了胡子,忍俊不禁,指了指他嘴巴,道:“一個能把朔風堂經營成這般模樣的蠢材,不值得跟他置氣。”

見蘇璟安還沒貼好胡子,沈寧鈺看著別扭,忍不住親手替他整理,手指蹭在他臉上,像有一根羽毛在撩撥他的心,酥酥麻麻,癢癢的,蘇璟安安靜下來,聽話地任由沈寧鈺擺弄。

卻說顧龍離開沈家商行,嘴角就沒放下來過。

依大夫之意,顧三怕是活不過祭典。顧韻人微言輕,不足為懼,只有二弟顧虎頗費腦筋。蘇璟安之事既沒失手,他便能搭上盛京的人脈。至於沈寧鈺,他不僅不會聲張,還要幫著隱瞞她的行蹤,畢竟,只要能將沈寧鈺控制住,便能拿下沈家名下所有商行店鋪,屆時,區區一個顧虎也不是他的對手。

他“唰”地一下打開折扇,洋洋得意扇著風,大步向顧宅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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