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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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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初一與飛鸞分頭帶人下山搜尋,終於在下游找到蘇璟安。

飛鸞試探發問,得到蘇璟安的回應,提了一路的心終於回到肚子裏。她舉著火把匆匆趕來,看到沈寧鈺終是沒繃住,抽泣道:“還好主子無事,嚇死飛鸞了。”

沈寧鈺捏了捏她的臉:“我好端端的,你可千萬別哭。”

飛鸞強忍哭意,聽話地點點頭。

走到林間,沈寧鈺越發覺得冷,蘇璟安固執地又把外袍披到她身上。初一和飛鸞高舉火把領頭,一隊人馬浩浩蕩蕩折返。

蘇璟安問初一:“刺客抓住了嗎?”

“留了兩個活口,其他的見勢不妙,當場服毒自殺。”

蘇璟安擡頭望了一眼前方星空,冷笑道:“兩個就夠了。”

山路崎嶇,便是有火把照明,也行路艱難,蘇璟安察覺到沈寧鈺的力不從心,走上前要背她。

“你瘋了?”沈寧鈺驚呼,“你還受著傷。”

蘇璟安說得理直氣壯:“你逞強,我發瘋,我們兩個天生一對。”

沈寧鈺不接話,朝他後背輕輕一戳——

“嘶。”蘇璟安疼得渾身一抖。

“誰逞強?”她戲謔道。

蘇璟安抿嘴不語。

跟他相處時間久了,沈寧鈺也算摸清了他的脾氣,走到他身邊攙扶著他的胳膊:“現在能走了嗎?”

“……能。”

火光如一條火龍在山間蜿蜒移動,照亮沿路,蘇璟安任她牽著胳膊,不時給她借力,相互攙扶著走完最後一段路程。

到了客棧,沈寧鈺換了身幹凈衣服,一挨枕頭就昏睡過去。飛鸞替她蓋被,發現她身上分明滾燙,卻不斷打哆嗦,匆匆出去請大夫。

大夫一番檢查後開了的藥:“夫人風寒入體才導致高熱,這幾日按時服藥,靜養幾日便可痊愈。”

他又替蘇璟安換了藥,離開時已月上三更。

飛鸞端藥進來,蘇璟安接過:“下去吧,我來餵她。”

“是。”

他將每一勺藥汁吹至溫熱,送到沈寧鈺嘴邊,一點一點撬開她的唇齒,勺子一歪,藥汁流進她的嘴裏。沈寧鈺昏睡中也會吞咽,就這樣配合著慢慢喝完一碗藥。

蘇璟安松了一口氣,放好空碗吹滅燭火,和衣躺在她的身邊。

翌日,沈寧鈺被窗外響動吵醒,翻身時發現動彈不得,入眼就見一片繡著暗紋的衣襟。視線上移,蘇璟安的睡顏赫然映入眼眸。他換了一身衣服,身上還帶著傷藥的味道,手臂搭在她的腰上睡得正沈。

此時天色還早,沈寧鈺盯著他看了一會,閉眼繼續睡去。再次醒來時,天光大亮,蘇璟安梳洗妥當,正彎腰探她額頭溫度。

她驀地睜眼,蘇璟安倒像做了什麽虧心事一樣僵硬片刻,才道:“喝完藥再走,回去再讓宋語書來瞧瞧。”

“嗯。”沈寧鈺腦子昏昏沈沈的,就著他的手喝完藥,穿戴好後被他扶上馬車。

此地距離盛京已經不遠,後半程一切順利,不出半日便到了家。

沈寧鈺本就精神懨懨,馬車的顛簸更令她昏昏欲睡,直到馬車停在國公府也沒醒來,被蘇璟安一路抱回房。

飛鸞提前改道去同春堂,蘇璟安剛把沈寧鈺放在床上,宋語書就飛奔而來。

宋語書神色凝重地替她把脈,末了眉頭一松,龍飛鳳舞地寫好藥方交給飛鸞:“只是尋常風寒,我改了幾味藥,重新煎上,一日兩次,先喝三日看看。”

宋語書收拾好藥箱,出門前特意把蘇璟安喊了出去。蘇璟安以為他要專程交待什麽,讓侍女守著,隨他來到院中。

“可是寧鈺有什麽不對?”

宋語書意有所指:“雖說世子你應該不會趁人之危,但有些話我還是得說。”

蘇璟安聽得莫名其妙:“什麽?”

“少夫人病愈前,你莫要急著與她歡好。”

蘇璟安一怔,雙眼緩緩睜大,左手死死按著發癢的拳頭,又怕把沈寧鈺吵醒,勉力壓著聲音,指著他咬牙切齒地怒斥:“你當我是什麽人!”

“提醒一下,提醒一下。”宋語書也不惱,樂呵呵地說道,“少夫人能舍身救你,可見她待你非同一般,我也萬不敢尋你開心。只是她生來體弱,雖說因習武好了不少,還是極易染病。世子與她朝夕相伴,理當知曉這些。”

蘇璟安還是第一次知道沈寧鈺這般情況,垂下手,怒火盡消:“我知道了。”

宋語書提著藥箱大搖大擺地走遠,蘇璟安叫住他:“你與寧鈺,何時認識的?”為何像知道她很多過去似的?

“嘿嘿。”宋語書轉過身,“我與飛鸞自幼被小姐救下,也算與她一起長大,說起來,我們十一年前就認識了,那時候還沒世子你什麽事。”

“她救了你?”

宋語書收斂起混不吝的笑容:“世子想知道?”

“你能說嗎?”蘇璟安語氣不善。

若非宋語書多嘴,他根本不知沈寧鈺的身體底子差。他想多了解一點她的過去,即使這段過去裏沒有他。

“沒什麽不能。”宋語書今日不忙,放下藥箱坐在樹下石桌旁,“十一年前,在西市,我與飛鸞第一次見到我家小姐。”

宋語書自記事以來就在街上乞討,一朝被人哄騙,成為待價而沽的奴隸。他反抗不成,漸漸認命,與其他人一起被鎖在囚車裏等著主人挑選。

不久,主人又帶回來一個女孩子。她是被家人賣來的,圓臉大眼,看到宋語書時還在啜泣,雙眼紅腫似核桃。

“她是飛鸞?”蘇璟安問。

“是。”宋語書道,“我倆年紀最小,又一個賽一個瘦,遲遲沒有被人買走,那混蛋嫌我們是賠錢貨,更是變本加厲地折磨我們。”

飛鸞愛哭但性子烈,被打多了就會咬人,卻換來更嚴厲的鞭打。宋語書曾跟著老乞丐學過一些醫術,經常在夜裏偷偷替她包紮,作為回報,飛鸞會把第二天的吃食省下一點讓給他。

兩個孩子互相幫襯著,日覆一日地被帶到市場等待挑選,被關進臭氣熏天的黑屋子與幾十個人擠著睡覺,被主人當作沙包毒打。

再一次被帶去西市,宋語書不慎踩到了主人的腳,簇新的鞋面上留下一塊黢黑汙漬。主人怒極,開始了今日份的暴打,拎著他回囚車的時候,他已進氣多出氣少。

飛鸞手足無措,趁人不備逃出去,想找大夫施舍一些傷藥,沒跑幾步就被追上,又被人當街教訓:“我讓你跑!讓你跑!”

飛鸞被打得皮開肉綻,宋語書目睹一切,焦急萬分卻無力動彈,只能徒勞地淚流不止。

“啪!”

軟鞭憑空甩下,打得正瘋的一夥人齊齊一震。

“她犯了什麽事,你們要這樣打她?”

是一個陌生女孩的聲音,宋語書艱難地循聲望去。

馬車上站著一個粉雕玉琢的小姑娘,梳著雙丫髻,一襲鵝黃衣裙,看起來與他一般大,手執馬鞭亭亭而立,身邊家丁簇擁,一看就是大戶人家的小姐。

“小姐,小的們在教訓不聽話的奴隸,擋了您的道,跟您賠不是了。”人牙子諂媚道。

“李叔,我改主意了,我要侍女。”小寧鈺沒有理睬他,對一旁的管家道,“我要她。”她指著被打得半死的飛鸞。

管家二話不說,親自出面問價,人牙子生怕再晚一步飛鸞身死,這單買賣就黃了,開了個合適的價錢就把飛鸞的賣身契交給沈寧鈺:“小姐收好。”

沈寧鈺跳下馬車,親自將賣身契塞進飛鸞的手裏:“今後,你自由了。”

飛鸞勉力抓著沈寧鈺的腿,指著宋語書的方向:“求您,救他。”然後就昏迷過去。

沈寧鈺見囚車裏擠著面黃肌瘦滿身臟汙的奴隸,誤以為飛鸞的意思是把這些人全救下,蹙眉想了想,對管家道:“李叔,把他們全買下如何?眼下爹爹在外征戰,娘親又纏綿病榻,就當我在替爹娘行善了。”

奴隸販子以為遇到了人傻錢多的主,趁機獅子大開口,管家卻不是吃素的,幾句話就將他威懾住。

沈寧鈺就地把賣身契分發到每個人手裏,讓大家各尋前程,眾人苦於無處可去,圍在沈寧鈺身邊面面相覷。宋語書用盡最後一絲力氣,艱難出聲:“求小姐,救救飛鸞!”

……

“我們全被帶回了將軍府,小姐給每個人都安排了去處。我粗通醫術,被派去同春堂學醫,飛鸞的傷養好後隨沈家侍衛一同訓練。至於那個奴隸販子……”宋語書哼笑,“他後來拐了一個落單的男孩,卻是京兆尹家的小少爺,沒多久便被處死了,連帶著他的同夥,無一幸免。”

“如今沈家鋪子裏的管事,還有小姐得力的手下,不少都是那次被救出來的人。如果沒有小姐施恩,便沒有我們的今日。”

他知沈寧鈺關心母親身體,遂暗下決心,定要苦學醫術,醫治好夫人,終是沒能從無常手裏奪回她的命。

他心中有愧,沈寧鈺卻看得開,反而安慰他:“天下名醫均束手無策,你又何苦折磨自己?我當初送你學醫,也並非為了讓你治好我娘。何況,因你妙手,我娘最近幾年身子一日比一日舒爽,她已很開心了。你若當真痛苦,便以你之手救濟黎民蒼生,我娘在天有靈,自會欣慰。”

……

“後來,小姐退婚魏家、嫁來蘇家,這些你都知道了。”

他本以為,普天之下就沒人能配得上沈寧鈺,可來時聽了飛鸞的講述,蘇璟安替沈寧鈺擋刀墜崖,他還挑剔什麽?

宋語書站起身,端端正正行了一禮:“姑爺,語書此前無禮,還望見諒。”

他站直身子,提起藥箱,臨走前不忘威脅:“不過話說回來,你若敢負我家小姐,仔細我一副藥送你見閻王。”

宋語書嗤笑,招呼初一送客,他靜坐在樹下,思緒放遠。

“只有你一個人嗎?”脆如銀鈴的嗓音,是她。

“夜路難走,這燈送你了。”

“你不要?那就扔了吧。”

她的聲音如在耳畔,蘇璟安喃喃自語:“誰會舍得扔掉……”

無論是他還是宋語書,或是飛鸞,誰會舍得將來之不易的光與暖棄如敝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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