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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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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蘇璟安換了一身衣服,額頭包著一層紗布,顯得臉色更加蒼白,沈寧鈺暗嘆一聲跳下來:“你帶著傷還到處跑?”

“不礙事。”蘇覺沒打幾下就被沈寧鈺制止了,都是些皮外傷,他塗了藥就活蹦亂跳的。

蘇璟安道:“回去吧。”

沈寧鈺搖頭:“把人氣出病就不好了,睡一晚無礙。”

蘇璟安不再勸,讓等在外邊的兩人進來,初一抱著棉被枕頭,飛鸞提著食籃,剛放下就被蘇璟安趕了回去。

沈寧鈺遲疑道:“你要留下?”

她看到蘇璟安挪動矮桌,幫他將兩個矮桌拼到一處,又從食籃裏取出飯菜擺好。蘇璟安遞給她一雙筷子:“我陪你。”

這話說得自然極了,沈寧鈺心跳空了一拍,沈默不語。今夜晚歸,她與蘇璟安還未用膳,他坐在蒲團上簡單吃了些,之後果斷拒絕蘇璟安讓她睡矮桌的提議,抱著一個枕頭飛身上房梁:“我就在這裏湊合著。”

蘇璟安認命地趴在墊著被子的桌上,一歪腦袋,剛好能看到房梁上的沈寧鈺。

這樣也行吧。他默默想著。

“蘇璟安。”

“嗯?”

“既然要反抗,為什麽還任由家丁按著挨打?

蘇璟安輕笑:“我想看看他能為任鶯做到什麽地步。”也想讓蘇覺把火全撒在他身上,這樣就不會找沈寧鈺的麻煩了。

“……你恨他們吧。”

“換做你,你會恨嗎?”

“我會,不過,我沒你耐性好。”沈寧鈺輕嘆一聲,“我不會與他們同處一個屋檐下這麽多年。”

“任鶯所作種種無非是逼我離開蘇家並放棄世子之位,我若真與老爺子斷絕關系,反倒順了她的心。”

世子之位乃大渝歷代帝王親封,即便蘇覺再不喜他,也無法作主免去他的世子之名。

祠堂片刻寂靜,沈寧鈺遲疑問道:“你以前……也經常被這樣打?”

“以前我都掉逃了。”

“那這是第一次受這麽重的傷?”

“……”蘇璟安少見地沒有回答她的話。

沈寧鈺知道他心情悶悶,跳下房梁,正待出聲,蘇璟安朝她伸出長臂,笑得像只開屏孔雀:“來。”

沈寧鈺醞釀半晌的話哽在嘴邊,咬牙切齒拿掀起被角悶到他頭上,蘇璟安好不容易探出腦袋,面前已空無一人,她又跳回了房梁。

“寧鈺,你剛才要說什麽?”他心中叫苦不疊,萬分後悔剛才嘚瑟,浪費了與她近距離相處的機會。

“沒什麽。”

她的聲音裏是少有的氣惱,蘇璟安悻悻閉嘴。藥效漸漸過去,傷口又泛起一股火辣辣的疼,蘇璟安睡不著,睜眼看向房梁。

沈寧鈺也睡不著,聽到蘇璟安衣被摩挲的聲音,輕聲喊他:“你睡了嗎?”

“沒有。”蘇璟安立馬回答。

“蘇璟安,我想好那個條件了。”

這麽快?蘇璟安暗自吃驚,面上不顯:“你說,我都做。”

沈寧鈺覺得難以啟齒,一咬牙,終於說道:“別再讓自己受傷了。”

話一出口,她頓覺松了一口氣。說不上來為什麽會想到這個條件,也許是因為同情心泛濫,見他動輒受傷於心不忍,也許只是理智告訴她應該這樣說以示關心。

沈寧鈺不知道這句話在蘇璟安心裏掀起了怎樣的驚濤駭浪,蘇璟安又悶進被子裏,憋笑憋得難受,傷口被震得更疼,冷靜下來後暗道這次挨打竟有著意外之喜,真是值了。雖說他舍不得就這樣用掉這個機會,但傻子才會拒絕她。

“好!”他說。

……

蘇覺發話,誰都不能去祠堂看望,但初一和飛鸞全然不聽,按時送吃食衣物,將沈寧鈺和蘇璟安伺候得無微不至,就差把臥房的床一並搬來。

蘇覺慪了一大口氣,眼見著兩個小輩在祠堂過得逍遙自在,無人在意他的懲罰,更是連飯也吃不下。

任鶯知道規矩是立不了了,若蘇覺再被氣出個好歹,國公府徹底成為蘇璟安的天下,她這麽些年的心血就白費了。

她親自熬好雞湯端到蘇覺面前,佯裝大度地勸蘇覺放人:“左不過少一個人請安罷了,妾身不計較這些,只要老爺洪福齊天,璟齊一生順遂,妾身這一生便知足了。”

蘇覺自知犟不過兩頭牛,任鶯給他臺階下,又把話說得頗合他心意,他感慨萬千,將人摟在懷裏卿卿我我許久,又將蘇璟安和沈寧鈺斥責一通,最終發話免除懲罰。因擔心任鶯被沈寧鈺冒犯,蘇覺還讓管家給她帶話,沒事少往主院跑。

沈寧鈺巴不得,特意拿來一支銀釵交給管家:“那日張嬸不慎丟了發簪,我店裏剛好有類似的,有勞您轉交給她。”

張嬸是管家的發妻,打理蘇家庭院花草,因心愛的銀釵丟失哀嘆良久,想再買卻找不到合心意的,一度黯然神傷。沈寧鈺的這支成色好太多,一看就價格不菲,管家千恩萬謝,離開時小聲詢問飛鸞沈寧鈺是不是需要他做什麽。

飛鸞笑嘻嘻地解釋:“張叔你在祠堂對我家主子的照拂她都記著,這是對您的感謝。”

在祠堂悶了幾日,沈寧鈺感覺四肢都生了銹,換上勁裝,卸下釵環,袖手揮長刀,粉臂舞銀槍,玉容淩厲,英姿颯爽。

蘇璟安剛從外邊回來,沈寧鈺執刀襲來,蘇璟安又連滾帶爬跑了一圈,舉手求饒。

沈寧鈺收回劍:“我瞧你會些拳腳功夫,為何不願過兩招?”

蘇璟安的頭搖成了撥浪鼓:“班門弄斧,不比也罷。”

沈寧鈺笑,接過飛鸞遞來的水一飲而盡:“不是說今日見朋友嗎?”

“中途遇到於大哥,受他托付來接你。”

蘇璟安說的是於睿琮,大學士於謨之子,儀表堂堂,秉性賢明,年紀輕輕便官拜大理寺少卿,前途無量,曾是萬千女眷的夢中情郎,最終拜倒在四公主趙映熙的石榴裙下。

帝後想多留女兒幾年再讓她出閣,之後於睿琮祖父病故,婚事拖到現在。

沈寧鈺因著映熙的關系與他相識,平日裏沒有往來,他突然找上門,沈寧鈺無法不猜測與映熙有關。

果然,於睿琮見到沈寧鈺就像見到了救星:“寧鈺,你幫幫我吧。”

沈寧鈺坐下聽他慢慢講來。

“我前些日子尋得一只雪白可愛的兔子,念著映熙喜歡,特意送給了她,誰知……”於睿琮頓了頓,滿面苦澀,“她抱起兔子只開心片刻,就像換了個人似的神情懨懨,凝珠偷偷告訴我,她後來令人將兔子放生了。”

平日鐵面無私的大理寺少卿為著兒女情長愁眉不展,沈寧鈺瞧著稀奇,問道:“沈大哥的意思是?”

“你了解她,你說,我是不是惹她不快了?”

平日雷厲風行的於大人現在就像慌不擇路的毛頭小子,抱著沈寧鈺這棵救命稻草不撒手,認真得讓沈寧鈺不好意思打趣。她沈思良久,輕聲道:“於大哥莫擔心,若我沒猜錯,她突然心情不好,不是在怨你捉了兔子。”

“那是什麽?”

“她曾經養過一只兔子。”

十年前,禦花園的草叢裏突然出現一只巴掌大的兔子,它不知從哪跑來的,尾巴和耳朵都被咬掉一口,傷痕醜陋,惹人嫌棄,被宮人戲耍踢打。寧鈺和映熙恰在禦花園玩耍,見狀不忍,將它救下。

映熙親自洗去它皮毛上的臟汙,替它包紮傷口,在她的照料下,兔子頑強地活了下來。

“後來呢?”於睿琮問。他那時只是個求學少年,課業繁重,公主養了愛寵這種小事根本不會傳到他的耳朵裏。

“四年後,兔子死了。”沈寧鈺聲音漸涼。

映熙特制了鐵籠,將兔子好生將養,五皇子趙啟厭惡這種毛絨動物,趁映熙不在,隔著鐵籠用石頭砸死了它。

映熙發現時,兔子已斷了氣,她哭鬧不止,被皇後斥責小題大做:“死了只兔子而已,再養一只就是了,你身為一國公主,為這孽障哭哭啼啼,成何體統!”

映熙一哽,忍著淚水跑回自己的寢宮。小寧鈺笨拙地安慰她,被映熙摟著痛哭一場,末了,她哽咽道:“寧鈺,我覺得,我的命運,就像這只兔子。”

四公主早慧,小小年紀便能將四書五經背得滾瓜爛熟,學起經史策論能與皇子媲美,但慧極必傷,她多思多慮,過早看清自己的未來,也提前結束了自己無憂無慮的少女時光。

“那段記憶並不好,為了遺忘,映熙日後再沒養過寵物。”沈寧鈺平靜說道。

於睿琮低頭沈默。

“我會進宮見她一面,於大哥放心。”

沈寧鈺起身告辭,一直守在門外的蘇璟安迎上:“事情解決了嗎?”

沈寧鈺看了一眼內室,於睿琮還保持著一個姿勢紋絲不動:“也許吧。”

此處離國公府不遠,二人來時沒坐馬車,方才尚且艷陽高照,此刻已是雷雨交加,眼見著雨勢不減,蘇璟安讓沈寧鈺在此等候,跑回茶坊裏找店家借傘。

他剛一離開,就有行人避雨,朝沈寧鈺這邊撞來,她側身移到一旁。

“唐突夫人了。”來者是一個人高馬大的青年,二十七八歲的年紀,五官立體,雙目如鷹,左臉斜向下一道蜈蚣一般的疤痕,破壞了他的英俊面龐,增添了幾分煞氣。

沈寧鈺客套頷首以做回應,別過臉看屋檐雨滴珠串一般跌落。

男人正要靠近,憑空伸出一把油紙傘攔下他的步伐,蘇璟安睨了他一眼,撐傘攬住沈寧鈺:“我們走。”

他將傘往她的方向靠,自己半邊身子淋濕也毫不在乎。

沈寧鈺見狀問道:“只有一把傘嗎?”

“嗯。”蘇璟安眼神躲閃,心虛地看向天際。

男人若有所思地盯著二人背影,聽到身後動靜又轉過身來。

“公子,你要用傘嗎?”茶坊主人拿著一把半新的傘出來,“方才那位少爺只借走一把,你若急著回去,便將這把拿去用。”

男子詫異:“借給我,不怕我不還嗎?”

店主笑:“一把傘而已,能與人方便即可,還與不還都無礙。”

“你們大渝人真有意思。”他哼笑,接過傘,“敢問沈恒的墓在哪?”

“公子要祭拜沈將軍,得去城西落霞山下,沈家祖墳在那裏。”

“我不是去祭拜他。”

“那是?”

“還東西。”

男子撐傘走入雨幕,順利找到沈恒的墓碑,面無表情地盯了一會石碑上刻的字,取出一枚紅纓槍頭。槍尖已斷,一如它陪伴主人征戰多年、再隨主人退場的命運。

殘缺的槍頭被雨水沖刷得銀光冷冽,能模糊映出男子臉上的猙獰傷痕。

他彎腰放在墓碑前,頭也不回地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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