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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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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0 章

深秋的風遠比中秋夜裏天星湖上的風要涼,季洵站在不大的院子裏,久違地用成玉的身份望著院門口的沈修遠。

仆仆的風塵被吹散在風裏,只見青年身形頎長,眉眼溫和,背負長劍,衣袂飄飛,不論哪裏都是季洵喜歡的樣子。又或者因為這個人是沈修遠,季洵才覺得這個人哪兒哪兒都好得不得了,叫他移不開目光。

叫他很想多上前幾步,再離沈修遠近些。

“師父,徒兒回來了。”沈修遠說道,隨後便向季洵走去。

季洵想上前的路被沈修遠走了,見人一步一步近了,季洵竟有些莫名的緊張,畢竟他前日才和沈修遠道別,此刻身上只有《絕塵》的標簽作為遮掩,這個標簽又是個看不見的東西,讓季洵十分沒有安全感,甚至還特別的別扭。

他不想騙沈修遠,可他似乎從一開始就騙了沈修遠,這個認知和他為人處事的原則十分不符,但他又只能繼續騙下去……簡直是個無解的死循環。

季洵放棄了思考,索性單刀直入先把劇情走了:“隨為師進洞府,我瞧瞧你的傷勢。”

季洵惦記著自己察看沈修遠的傷勢這件事好久了,而且反正更崩壞劇情的事情他做了也沒多影響劇情,何況這些細枝末節,之前是何求沒那個能力看,成玉要看自己徒弟傷勢卻是順理成章的,他才不會給沈修遠逞強的機會呢。

沈修遠見季洵說完就要轉身往屋後樹林去,一時哭笑不得,心裏更是五味雜陳,他應了一聲便跟上師父,落在師父身後一步之遙的地方,望著師父的背影,他想起曾擋在他身前的身影。

一正一反的兩個影子漸漸重合,音容也好,劍法也好,不論是他總見到的這個背影,還是僅僅萍水相逢的正面,二者分明沒有半點區別,他卻在茫茫的人海之中認不出來。

沈修遠眸色一暗,低頭凝視著咫尺便若天涯的一步之遙,和這方小小天塹上的一角衣袖,於斑駁的光影之中,無言地跨出了一步,狀若無意地走在了季洵的身邊。

搖曳的光斑平等地灑在他們身上,季洵忽然福至心靈地側頭看了看來到自己身邊的沈修遠,青年臉上掛著春風般溫和的笑意,晃得他也想笑一笑。

不過季洵忍住了這個非常崩壞人物形象的念頭,領著沈修遠進了洞府,跟著便將人按到石榻上坐好,也顧不得什麽暧昧,並指搭在沈修遠手腕間導入一絲靈氣後,季洵便閉上眼仔細感知沈修遠體內的靈氣運轉。

如水的一絲靈氣在冰寒的經脈中行了整整一個周天,季洵也借機仔細查看了沈修遠的金丹,三道細小的裂紋分布在相近的地方,一旦相連便極容易引發整顆金丹的破損,季洵難受得吸氣,要是他當時能早些過去,沈修遠哪用受這個苦……季洵心中自責,收回了一絲靈氣後便緩緩睜開了眼,正思索著幫沈修遠修補金丹的事呢,擡眼卻正對上沈修遠的雙眼。

……沈修遠看我做什麽?我暴露了?不可能吧《絕塵》這麽不靠譜的?!

季洵頓時警惕,迅速地收回手,馬上擺出一本正經的表情想訓人,但又想到如果那時自己趕上了……一時竟不知道自己作為成玉這時該說什麽好,反而更想對沈修遠說“對不起”。

沈修遠看見季洵微微蹙起的眉頭,從前的他也許會猜是自己逞強讓師父不快了,但現在卻不一樣,他記得天星湖上那個茫然地喃喃著“不知我者,謂我何求”的人,也記得千鈞一發之際擋在自己身前的人,他是自己的師父,也是自己喜歡的人,但同時,他也有凡人的一面。

“師父……”沈修遠出聲一喚,季洵才回過神來,他對上沈修遠定定地望著他的眸子,只聽沈修遠對他說:“師父,徒兒今日不敢說自己無礙,但這絕不是他人的錯,是徒兒修為不及外人,卻不得不想法子脫身才招致如此,徒兒不恨外人,也不怨他人,此後定踏實修煉,再不讓師父為徒兒憂心。”

季洵聽得楞住,只覺沈修遠這話仿佛已透過了他身外那個隱形的外殼,直往自己心口而來,他幾乎要懷疑沈修遠是否已經註意到了什麽,可對著沈修遠滿含真摯的目光便無法去想那許多。

他心中默默:你叫我如何不為你憂心。

季洵垂眸一眨眼,不得不承認沈修遠的話確實安慰到了殼子背後的他,他很快收拾好負面情緒,對沈修遠道:“你自己有數就好,一會兒換了衣服自己進溫泉泡著去,我去尋你三師叔。”

在沈修遠的傷勢面前,其他所有事情都可以先往後延,季洵匆匆交代了沈修遠靜心養傷,便跟著往百忘崖而去,沈修遠無奈,換過衣服便謹遵師囑進溫泉養傷了。

百忘崖的草藥園中,白安正在一一檢查弟子們新種下的藥草長勢如何,她接連閉關,不少事務都托付給了溫瑯處理,如今既已出關,便得四處都瞧瞧。

季洵到時白安和溫瑯都在園裏,溫瑯正同弟子們一起采摘草藥,白安則少見地關註著溫瑯的一舉一動,直到弟子們都向季洵行了禮,她才將註意力轉向自己的師弟。

“師姐。”季洵行了一禮,白安對他一點頭:“是為你徒弟來的?”季洵不否認:“是。”

白安素來冷淡,也不多話,那夜是如何對沈修遠說的,今日便如何對季洵說:“萬坤出手狠辣,你徒弟皮肉傷兩月,骨傷三月,金丹三道小裂紋,尋天然靈泉一日泡兩回,且養著罷。”

“……只是……”白安頓了頓,想起了什麽,又繼續說:“那天我剛出關,心神不寧,一時嘴快和他說也可補足靈氣後直接沖擊元嬰。你若有心,便多關註一二。”

“多謝師姐。”季洵先道謝,再擡頭時看到白安發間擋也擋不住的白發,忍了許多天還是沒忍住,問道:“師姐的頭發為何……”

白安淡然地答道:“忘情需有情,而我有情不能忘。”

季洵一楞,卻見白安轉頭看了他一眼,又轉而看著那邊的溫瑯:“我從前以為忘情一道只要為人冷漠,莫在意許多,多走兩遭虛境,斷情絕愛,假以時日便必能大成,此番閉關才知曉並非如此。同門之情,師徒之情,摯友之情,並非只俗世情愛是情。”

“人間處處是情,愛是情,恨亦是情,我有不能忘的情,便註定修為無法增進。”

“若是當真盡數忘卻,那就該是個無情之人了。師弟,我不願意。”

“我不願意,所以,我的忘情道,便到此為止了。”

白安的語氣和她的表情一樣淡然,仿佛在說什麽細小的瑣事,季洵無言以對,順著白安的視線望去是即便到了深秋也依然生機勃勃的草藥園子,還有不時竊竊私語,玩笑打鬧的弟子們。

而白安……其實從未遠離過這方小小的紅塵。

反而是他季洵不論從前還是現在,其實都從未有一刻真正融入過這萬丈紅塵。

並未久留,季洵很快離開了百忘崖,帶著白安讓溫瑯制好的藥包回了青霜峰,他快步往洞府趕,想著趁沈修遠還沒泡太久,把藥包加進去幫助恢覆。

然而等進了洞府,季洵都快走到溫泉那邊了,他才想起來洞府裏和屋裏不一樣,洞府裏好像是沒有屏風的……

還不等他停住自己的腳步,他已經看到了從洞府頂部傾下的光中沈修遠泡在溫泉裏的背影,黑發如瀑,能看到的後背肌肉線條也流暢到根本挑不出一點毛病,季洵只看了一眼就連忙偏過頭——他是真的不記得這裏沒有屏風!也是真的不確定沈修遠身材有這麽好啊!

他這廂心裏還揣著點難以言明的情愫,臉頰肯定是紅了的,只能站在原地緩一緩。雖然說原文的成玉沒有什麽桃花,但毫無疑問是一個鋼鐵直男,哪有鋼鐵直男會對著另一個男的臉紅的啊!形象崩壞!

可季洵站了還沒一小會兒,沈修遠就已經察覺到了季洵並未掩飾的動靜,下意識地回頭時,季洵正好想著幹脆邊走邊冷靜算了,兩人視線撞在半空,沈修遠只覺得好像有點別扭,季洵卻受不了眼前一副俊男入浴圖一樣的場景,更不要說人還是自己喜歡的人。

季洵只能拼命克制著直往臉上奔的熱血快步走到沈修遠身旁,也不敢看沈修遠,蹲身將藥包按進溫泉裏說:“為師去把剩下的藥包放到你屋裏。”

季洵說完就腳底抹油一樣趕緊溜,沈修遠不明所以,疑惑問:“師父?”季洵不理他,沒幾步就除了洞府,沈修遠這下更不明所以了,他自己別扭是因為自己有不可告人的心思,被心上人看到身體確實有些奇怪,但為什麽師父的反應比他還大?

他還記得自己洗髓時師父無微不至的照顧,那時可不見師父顧慮什麽……

沈修遠百思不得其解,卻也沒那麽多餘裕多想,要想讓師父真正安心,一定得先養好傷才行。

季洵把東西放好之後一個人回屋趴在桌上捂著臉冷靜了好一會兒,才把所有不該有的表現全都收好,恢覆成成玉那個冷若寒霜的模樣,掐算著時間,等沈修遠差不多該泡好了,才慢慢走到洞府那邊去。

沈修遠這時確實已經泡完了今天份的溫泉,剛換好衣服在收拾洞府,季洵來時沈修遠剛收拾好,只是頭發沒有像往日那樣仔細打理,反而和季洵平常懶得束發的時候差不多,只隨意地束著,周身都是出浴後溫熱的水汽。

“師父。”沈修遠喊了一聲,季洵卻沒敢動。

他哪料到入浴圖之後又是出浴圖?!雖然沒什麽出格的地方,但十幾年了季洵都沒見過沈修遠這麽又溫吞又居家的模樣,更不要說沈修遠的外型本就是季洵的理想型,季洵眼下覺得自己剛才躲在屋裏做的思想準備真是全都白準備了,他現在只想直接把沈修遠整個打包帶走回去好好看個夠。

“師父?”沈修遠對季洵激烈的心理鬥爭一無所知,還道:“徒兒已經收拾好洞府了。”

季洵這才回神,他努力端起身上也許並不存在的架子:“嗯,去坐著。”沈修遠向來很聽季洵的話,跟著便坐到了石榻上,看得季洵在心裏吶喊:你不要這麽乖啊!我很容易忍不住的!

季洵繃住人設,狀似波瀾不驚地坐到沈修遠對面,手探上沈修遠手腕前一秒還在想七想八,下一刻卻立馬認真地檢查起了沈修遠體內的經脈和靈氣,大致對白安配的藥包療效有了數。

“明日起一日來泡兩次,禁制我已經給你解開了。不可躲懶。”季洵嚴肅道。

沈修遠略微仔細地瞧了瞧季洵的表情,不大熟練地從裏面讀出了一點冷淡下的慌張,於是他微微笑著應道:“是,師父,徒兒都記住了。”

季洵沈默地看著沈修遠對他笑,之後隨口扯了個“為師還有事先走”的借口,幾乎是落荒而逃一般地快步離開了洞府。

他手背捂住嘴,穿行在深秋的樹林裏,滿腦子都是方才沈修遠的笑容,楞是找不到任何一個形容詞可以形容沈修遠剛才給他的感覺。他沒見過這樣的沈修遠,只知道他心跳得厲害,是恨不得直接跳進沈修遠懷裏的那種厲害法,他完全沒辦法控制……

總而言之就是,很心動,想直接抱上去的那種心動。

季洵不由掩面,留沈修遠一個人還在洞府裏茫然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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