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3 章

關燈
第 13 章

沈修遠醒來的時候還有些迷糊,發覺自己並非置身山林之後便慌張起來,不料一動胳膊就渾身泛疼,靠著溫暖的泉水才漸漸緩過來。被疼痛這麽一刺激,沈修遠很快清醒了過來,註意到自己此時赤條條地泡在水中,小少年臉頰立馬泛紅,卻沒把原本的蒼白壓下去。

沈修遠看了看周圍,似乎是個修士的洞府,不遠處還有一張石床,墻壁上設著幾個小臺放置了夜明珠,單調得很,沒什麽特別的。

小少年收回了觀察的視線,註意力轉回自己身上,黏黏糊糊的,還有股怪味,讓他不由得蹙起了眉。忍著疼痛用水洗掉自己身上的臟汙,沈修遠覺得好受了不少,他註意到自己上身容易洗,下身卻費了不少勁,想來是有誰幫他擦洗過了……待會兒見到的話,得向人家道謝。

沈修遠雜亂地想著,把自己擦洗幹凈了之後,身上的疼痛也消去了大半,一點一點地慢慢挪到放著他衣服的地方。小少年正想用力爬上來,眼前吧嗒一聲落下了幾件衣物,沈修遠擡頭一看,心裏咯噔一聲。

半空懸著一柄他認識的劍——是決疑。

完了,沈修遠想,他還是給成玉添麻煩了。

翌日,沈修遠跟著一位不認識的管事去了外門,說是收徒大會在即,怕有人說成玉的閑話,得讓沈修遠和那些弟子在一處呆兩日,避避嫌。

小少年臨走前本想給成玉道個別,可竹屋的那扇門關的嚴嚴實實,他也不敢貿然敲門,便在竹階前,認認真真地給成玉磕了三個頭。

救命之恩,無以為報。

他哪裏知道這是季洵的安排,還以為都是規矩,只從昨夜感覺到成玉似乎不高興,叮囑雖然沒有少,可他在沈家遭過那麽多冷眼,對這些不得不敏感,雖然管事和他解釋過合理因由,可還是忍不住多想。

磕過頭,沈修遠便跟著管事下山,以往都是成玉帶他禦劍,如今親身走在山林裏,古樹參天,滿目蒼翠,偶爾還見得到不知名的靈獸,再加上另一側的山澗,實在是個風水寶地。

洗筋伐髓過後,沈修遠明顯感覺自己的身體輕松了不少,山林中的空氣似乎也比往日更讓給他身心舒暢,少年人總要活潑些,不舍的情緒便被放到了一邊。

等到了外門,眼前便是二層樓的大院,門口不時有人路過,院外還有大片的空地,沈修遠跟在管事身後往裏走著,低頭一瞧,青石板路上不少車轍印,再一擡頭,這大院竟更像個客棧。

穿過幾道拱門,走動的人便多了起來,沈修遠無意瞥見幾人身上的玉牌,心下一驚,收回了視線,不再東張西望。

都是些修真世家的身份玉牌,沈修遠才逃過追殺不久,萬一這裏面誰認識他,可不知道會鬧出什麽事來。

想來南嶺千山的親傳弟子,不知有多少世家大族趨之若鶩……沈修遠小小地吸了口氣,記得他還在沈家的時候,父親便在為弟弟接洽江北的大宗門,家中設宴也是常有的事,只是每到那個時候他就會被趕得遠遠地,只能吃些殘羹冷炙。

回想起往事,沈修遠記起成玉說他根骨本就未損,過了洗髓這一關,資質便已經恢覆,可資質究竟如何,也沒經過正式的測試,沈修遠不由得有些忐忑,差點在樓梯那絆倒。對管事笑了笑,小少年定定神,跟著管事的指引進了二樓的一間房。

房門邊站著個十八九的少年人,沈修遠向他問了聲好,仰起頭小心地打量著對方。這少年人臉上帶笑,一眼看過去似乎有些唯唯諾諾,可多看兩眼又似乎只是過分客套了一點,沈修遠正覺得這人奇怪,下一刻便對上了這人的視線,不知為什麽,小少年不由自主地後背一涼。

“浩小子,這是五長老先前救下的孩子,要參加後日收徒大會的,這兩日暫且在你這裏住住。”

聽了管事的話,少年人似乎有些不解和不願,“這……也太突然了……”

管事見狀,拍了下少年人的肩,“聽命辦事,這不是大院裏實在沒地方,總不能讓他住去女修那邊吧,也太不合適了些。你就擔待兩天,再說你不也是要參加大會的嗎,有個小伴也不容易緊張。”少年人見推脫不過,只能應了下來,“那便聽師兄的。”

管事受了少年人的一禮,心情頗好地把沈修遠推到少年人面前,“那這位小友就拜托你了。修遠小友,這是我派的外門弟子張浩,你這兩日便現住在他這裏,我還有事要辦,先行一步了。”兩個少年行了一禮,少年人道:“師兄慢走。”

等管事走了,沈修遠便直起身來,感覺到少年人的視線黏在自己身上,沈修遠有些不舒服,但還是轉過身來乖乖又行禮道:“這兩日叨擾前輩了。”少年人好一會兒沒說話,等沈修遠忍不住偷偷擡頭了,似乎才反應過來,不冷不熱地說了一句,“沒事,你自己收拾收拾,那張床歸你。”說完指了指房間的另一邊,甩袖出了門,反手關門的聲音嚇了沈修遠一跳。

沈修遠眨巴著眼睛,這人變臉變得怎麽比翻書還快,自己初來乍到,話都沒說幾句,是突然借住讓他不高興了?小少年抿抿唇,自己打開櫃子取出被褥,整理起了床鋪。

這點冷臉對他來說,還真算不得什麽大事。

這廂沈修遠已經安頓下來,季洵也收到了外門給他遞的消息,擡手送走傳信的小靈鳥,季洵坐在桌前,心不在焉地給自己倒了盞茶。

他此時正因為沈修遠磕的頭而不是滋味,昨日夜裏就打好主意要送走這個給他惹麻煩的主角,本該是了解了心頭一大煩惱,可這小少年臨行前……

季洵原本對小孩子就沒什麽辦法,難得硬一回心腸,結果還沒硬多久,在窗後光是瞧見小少年跪那麽一下,心就一下軟了,哪裏忍心看小少年向他磕頭,一點舉手之勞而已。

唉,沈修遠歸根結底還是那個懂事乖巧的小少年,這樣的孩子誰能不喜歡呢?

季洵心裏隱隱有些歉疚,但要說後悔的話,卻是半點也沒有。他還沒弄清楚沈修遠究竟為什麽會提前服下洗髓丹,能挽救這個劇情跑偏的辦法季洵也只想得到強行走劇情這麽一條路,要是強行走劇情能不出亂子,那就再好不過,可要是還是出了亂子……

季洵不由嘆氣,那就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咯。

他在桌前坐了好一會兒,以往這時候都該去練劍的,今日卻不知怎的,有些不想動彈。季洵手指一下一下有節奏地敲著桌面,發了一會兒呆,有人看著和沒人看著果然不一樣,他這是越坐越不想去了。

正猶豫幹點什麽打發時間好的時候,竹窗那裏又飛進來一只靈鳥,季洵分出視線去瞧,這靈鳥長得像只燕子,體型卻比燕子要小上一些,頭頂一點白羽,甚是可愛。靈鳥停在了季洵的桌上,尖尖的喙梳了梳羽毛,一蹦一跳地到了季洵面前,季洵一時想不起來長這個樣子的靈鳥的歸處,瞧見信筒上刻的“九”字才想起來,九蒼山那位二長老玉衡君也是個擅長禦獸的,平日傳信喜歡用靈鳥,這個習慣後來還延續到了他的徒弟那兒。

弄清楚了歸屬,季洵反倒有些迷糊,這位師兄傳信過來是為了什麽?他可不記得自己寫過這個情節啊……這麽說也有不對,沈修遠在外門的時候他還真沒寫過成玉這邊有什麽事,說實話他這個作者也沒想過這個問題。

季洵取出紙卷,摸摸靈鳥的毛,再一看,紙卷上寫道:“師弟所言之物已尋到,望一敘。”

季洵和小靈鳥大眼對小眼,頓覺頭大,這位玉衡君大概是整個千山派中季洵最不想對上的人了……他哪裏知道成玉讓人家找的東西是什麽啊!

揮手送走小靈鳥,季洵抓著自己今早隨意打理的頭發,越想越沒個思路,索性不去想了,拆下隨手系的發帶回床上一躺,心無旁騖地睡起了回籠覺。

季洵在青霜峰上逃避現實睡的可香,沈修遠此時在外門處境卻不怎麽樣。

外門弟子平日裏都聚在一起用飯,那張浩盡管起初對沈修遠不冷不熱,再次回房時臉色不知為何緩和了不少,招呼著沈修遠去堂裏吃午飯。小少年心存疑慮,卻也聽話地跟在張浩身後,邊走邊記下路線,等到晚飯時便不麻煩張浩,自己就去了。

張浩似乎和弟子們都很熟悉,沈修遠坐在張浩身邊,一邊吃著飯菜一邊悄悄打量自己的舍友,相貌平平,沒有特別讓人印象深刻的地方,要說與別人有什麽不同,大概在於他一舉一動似乎並沒有其他弟子那麽守禮。沈修遠默默吃掉一塊青菜,挪挪屁股,給張浩多挪出一點活動手肘的地方來。

堂裏空間很大,放著四張大長桌,偶爾有交談之聲,沈修遠光顧著打量張浩,竟沒註意到最近一桌投來的視線,等他註意到的時候,是坐在他正對面那人的微妙視線,小少年不喜歡這樣被人窺視的感覺,蹙著眉頭擡頭瞧了一眼,心中卻湧起不好的預感。

那種眼神他不知道在沈家見識過多少回,沈家下人對他不喜不屑瞧不起,卻又不直說的時候,就會露出這種怪異的眼神。

午飯時似乎還沒有被人這麽看著過,只是過了一個下午而已……沈修遠扶住碗的一只手不由得加大了力氣,來制住不由自主的輕微顫抖。這裏只有外門的弟子和那些前來參加大會的世家子……不對,世家子怎麽會來這堂裏,看衣著應當是隨從一類……恐怕這些人裏面,還真有人記得他……沈修遠悄悄瞧了一眼張浩,這人竟不知何時和身邊的弟子壓低聲音交談了起來,不知道說了些什麽,兩個人都笑了起來。

沈修遠沈寂不過半月的敏感神經再一次變得警覺,此刻只覺如坐針氈,腦海裏只剩下趕緊離開的想法,可他是和張浩一起來的,一個人走的話似乎也不大好……小少年不想見到那些奇奇怪怪的眼神,便不停地偷偷往張浩那邊看,可張浩壓根沒註意到小少年的焦躁,沈修遠只好坐在原處,感受到視線越來越多地投向自己,弟子們說話的聲音也越來越吵……

“那就是五長老先前……是沈家小少爺還是……”

“……沈家大少那也能叫資質……江北誰不知道……”

“哎喲,這可不是個喪……”

閑言碎語源源不斷落進耳朵裏,小少年暗暗咬唇,一只手攥緊了衣角,另一只手用力地放下了筷子,碗沿被敲出一聲清脆。小少年才不管那些異樣的視線,板著一張臉,起身就走。

張浩的註意力被這舉動給引了回來,方才那些嚼舌根的東西他也不是沒聽見,原本以為小少年那個乖巧的性子要麽忍要麽逃,還真沒想到是這麽個反應,看上去是有些生氣。張浩有些懵,望了兩秒小少年的背影才回過神來,見整個堂裏氣氛都十分詭異,便尷尬地笑笑,“吃飯,吃飯……”

端的是個事不關己高掛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