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氣球城堡法則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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氣球城堡法則15

在她按下去之後,電梯開始運轉,手機上的字又發生變化,像一團布被人手揉在一起,再展開——字卻被洗掉了,那“???”也消失了。

難道傀夫人本就知道她來的意圖?

看起來無猜不在之前去過的任何地方,她拉緊外套拉鏈,捏緊手串,電梯上的字仍然對她隱藏真意,看久了就頭痛,於是別開眼不看,等著電梯停下來,打開門。

門外仍然是一團霧氣,霧氣中站著一個細細長長,像個大號竹節蟲的人影。

“是傀夫人交代過的觀光客嗎?請隨我來。”

她依言走出去,跟著那人的步伐,白霧被她的動作帶得晃動起來,那人影仍然晦暗不清,卻像是能讀懂她心裏疑惑似的,主動開口:“這裏偶爾也有別的徘徊者來,大都是八字較硬的,或者極陰之體,天生就該幫我們做事的……我也很有接待經驗。不過也有極少數像您這樣普通的徘徊者因為各種原因會來,在這種地方待久了不太好,所以您看到的白霧是對您的保護,您無法直面我的本體,也避免觀光過程有一些惡鬼侵擾您的身體,這就不好了……”

“惡鬼?”

“是呢,這裏有很多名字,世間有人將這裏稱作陰間,火湖,煉獄之類的,但地獄還不是這裏,那是更恐怖的地方,您沒有極大功德,是觀光不了那裏的呢。啊,跑題了,這裏是惡鬼受罰的地方,上面那些厲鬼,遵循著本能,再增加罪孽……就會淪落這裏受罰了,等刑罰受夠了,脫去罪孽,再去投胎,也有的要永遠受刑,都不一樣呢。”這人說話的聲音十分古怪,像是男人和女人一起說話,語氣盡可能地放得輕柔,句尾多加“呢”展現俏皮,謝水流每每聽到都會發抖,這人讓她感到一種“優雅的殘忍”。

“哎呀,是沒錯,我確實也是行刑官,說殘忍並不為過。”對方回答她心裏的念頭,她立即咬住舌尖,在腦海中不斷思索要上廁所一會兒吃什麽之類的廢物念頭,免得又被讀出什麽真實想法。

“您是來探望叫無猜的犯人吧……他們犯的錯,很難計數呢。”

“怎麽說?”她還註意到了“他們”這個稱呼,雖然多次被提醒無猜是兩個人,但她心裏還是只有妹妹,那個哥哥被她看作是另外的存在。

“妹妹和哥哥是一體的呢。”又被捕捉到念頭了。

“請說。”她放棄掙紮了,不知道為什麽,進來之後,總覺得有一些困,或許是沒休息好的緣故,她現在還在低燒。

“哈哈,他們生下來,就是兩顆頭的怪物,兩顆頭分出哥哥和妹妹,兩個魂兒一起活著。說是姐姐和弟弟也合適,只是因為男的罪孽更多,我們習慣將它叫做哥哥……它活著時,並沒有什麽意識,比女的靈智更低,卻殺了七個人,遵循本能,饑餓吃人。妹妹以玻璃球誘騙小孩進入,任由哥哥殺死,自己也吃,但臨死前也救下了兩個人,所以還沒到直接受罰的程度。這次潛逃,罪孽足夠了,因此受罰,不必為它難過。”

謝水流不再問無猜相關的了,她隨著這大竹節蟲走了這麽久,四周都是白慘慘的霧氣,竹節蟲說那不是她能看的東西,她也不問。但有另一件事,她還沒問,竹節蟲又回答了。

“關於您想知道的另一個犯人,也在觀光行程中,少安毋躁,會看見的,那是更深處……永遠受刑的區域,離真正的地獄最近的地方。”竹節蟲說,在謝水流的腦海中,這人,亦或者鬼差已經被叫做竹節蟲了,對方也不反駁。

老實說,謝水流心裏的疑問恐怕要比傀夫人肯給她解答的還要多上不少,她肯忍著不問,就是想著恐怕這些事不是自己所能知道的,知道了,就會踏入另一個領域,所以裝著糊塗。李姐比她還能裝糊塗,或許這也就是活著的真意,世界上有沒有什麽其他的徘徊者像自己這樣,卻沒有機會偶遇傀夫人,所以即便不收集鬼信物也活得很好?

竹節蟲的笑絲絲縷縷的,這麽說頗為抽象,只是那笑帶氣聲,一點一點地撕開,是倨傲的客氣,是模仿出來的人聲,謝水流停住不想了。

四周的白霧像是綿綿沒有盡頭,她問:“他們受罰的內容是什麽?”

鞭刑?油鍋?淩遲?鋸刑?

對方笑了:“那些□□的懲罰嗎……不會的,大千世界無奇不有,有些人活著時就喜愛蹂躪自己的□□,切腿挖心的也有的是,要是落了我們這裏,又受疼痛又不會死,豈不是成全了?”

“那……”

“看你的枯槁樣子,想必經常做噩夢吧?”竹節蟲含笑,繼續往前走,隔著白霧看不清它身影,一晃一晃,像在眼前擺動的鐘錘,她有點犯困,嗯了一聲。

“夢中不是常有這樣的事麽:受盡冤屈,卻無法開口辯曲;親人愛人在眼前死去;被不知何物的恐懼追殺,一路下跌;無路可走,走樓梯愈發逼仄,困死在其中;赤身在大街上行走,被人指指點點;在陌生地界迷失方向……懲罰便是這樣的事。”

不知道為什麽,走了一路,路這麽漫長,竹節蟲的話像是從天外來,帶著空寂的回響,謝水流的眼皮上抹了膠水,困得走不動道,強打精神嗯了一聲,又疑問:“這樣不是太輕巧了嗎?”

“因為你是人,我便用你最方便理解的事情告訴你,叫你親自體驗,又是另一回事了……我那些話,只是打個比方,真正的刑罰還要不斷地變化,受刑人總會習慣一種苦,我們便會換上另一種。那些鬼最深最深的怨念是什麽,在刑罰中就加倍地重演,想要的得不到,最恨的恨不能,被最在意的人用最恐懼的方式對待,把生前的痛苦挖心鉆肺地換著法兒體會一遍又一遍……啊呀,終於睡著了,真是敏銳,走得我也快累了……”

謝水流只模模糊糊地聽見了什麽,心裏還在疑惑,睡著了?並沒有!她還醒著呢!以及,是誰在說話?只是走出白霧,到了一條街上,四周的人穿著打扮都平平常常,卻有點怪,她心裏啊的一聲,是年代感——這裏的人像是二十年前的,店鋪裝潢,街上布置,都像小時候的縣城。

她漫無目的地走著,忽然感覺有人在神神秘秘地戳了戳自己,她看過去,是一個中年婦人悄悄把她拉到角落裏,問她:“七百行不行?家裏實在沒有那麽多。”

她是個什麽角色?她低頭看,視角似乎比平時高一些,兩只手也是粗糙而關節膨大,穿一雙舊皮鞋,中山裝,袖口臟兮兮的。對面的女人臉很模糊,她看不清,但莫名感覺到對方的興奮。她心裏想著不要動,但身體卻自行動了起來,發出個男人的聲音:“呵呵,您這話說的,人人都像您這樣,我還做不做生意了?大娘啊,我還要去那頭,就這五套,賣完我也洗手不幹了,勞駕您讓讓,我得過去了。”

中年婦人臉色一緊,立即拉住了她,說些有商有量的話,但這男人始終不松口,卻禁不住軟磨硬泡,好一陣兒才嘆了口氣說,好吧好吧,別跟別人說,這價格說出去我跟別人做不了生意了,就給你一個人的……九百,你去問問,哪個村哪個店有我這種價格,一千來塊保你抱孫子,擱別的地兒不得幾萬塊,我也就當做善事了。

謝水流心裏一緊,這是——她只是寄宿在這個身體裏的靈魂,除了左右看看之外,一點也控制不了這個男人把手裏的藥遞給婦人。

然後,她忽然走動起來,卻感覺視角變低了,像是剪輯非常差勁的視頻,一個錯愕她反應過來,低頭看看,自己手裏拿著剛剛的藥,是用紅紙包裹著的五個小包,鼓鼓囊囊,裏面是無色無味的紅藥粉,又用一根細繩裹著,最上頭貼著一張紙,上頭龍飛鳳舞的字跡:轉陰陽,傳香火。

兩只腳飛快地往前跑,把紙包揣在懷裏。

眨眼間就到了,老小區,五層樓,樓下有個幼兒園,幾個小孩正在胳膊搭胳膊玩蕩風車,她立即叉起腰去訓斥那些小孩,危險!小心甩出去摔斷胳膊腿!她兇狠也沒用,幾個小孩都不怕她,做著鬼臉,她也笑瞇瞇,說了句來我家吃好吃的,轉身上樓。

一眨眼就到了,她開始煮飯,摸出了兜裏的紙包拆開——

再一剎那,她覺得身上非常重,她低頭,肚子高高隆起來,但旁邊的丈夫的話似乎是說,五個月,怎麽肚子就這麽大了,她摸著肚子,心裏想著,這是雙胞胎呢——她去做過檢查,兩個孩子,真好,就是生下來要費勁了,家裏也不知道怎麽養,也不是那有錢人家。

謝水流已經忘記了自己是謝水流,仿佛懷胎的是她,她小心呵護著肚子,沈重地坐在桌邊,公公婆婆都很開明,人也和善,丈夫也有機關裏的工作,她覺得自己非常幸福。

桌上多了一盅板栗燉雞,她連忙起身給公婆夾菜:“媽,你忙活這麽久,太辛苦了……”

婆婆慈愛地笑著:“我不吃,是特意給你做的,補補身體,懷著兩個孩子。”婆婆反過來給她夾菜,丈夫伸過筷子:“媽,我這幾天還沒好好吃呢,我嘗嘗——”被婆婆一筷子打回去,罵他嘴饞,給孩子吃的,你貪這個嘴做什麽,這麽大的人了。

她滿懷幸福地伸過筷子。

作為謝水流的那個意識忽然醒了,她喊了聲不要吃,但事情已經發生了,她看著自己吃得幹幹凈凈,主動起身洗碗,婆婆也不讓她洗,叫她去躺著休息,她愛吃就多給她做……

時間被剪掉過程,她躺在了產床上,“謝水流”的部分大喊著不要,腦袋一恍惚,自己手裏握著產鉗,一片亂糟糟的場景,她時而跳到醫生身上,時而變得漆黑一片仿佛置身產道,時而又變回孕婦——然後,她終於落在了一個男人身上,他在外頭抽著煙,聽見母親喊他,匆匆跑進去。

一個血淋淋的小孩身上裹著黏糊糊的東西,看看下面,缺了點東西。醫生就讓他看這個?

然後,他聽見了小孩的啼哭一聲連著一聲,調轉過來,在小孩的背面脖子上,另一張人臉輪廓淡淡,在皮肉下呈現出模糊的形狀,也發出微弱的啼哭,是個男孩,雖然沒自己的胳膊腿,卻有他想要的那一串東西——卻掛在女嬰的屁股上。

仿佛女嬰是一片水,而他的兒子溺死在這裏了。

“能做手術把女嬰分出去嗎?”他問,“不是雙胞胎嗎,怎麽長在一起了……”

“這個需要切除,它沒有配套的生殖系統。”醫生指了指男嬰的那串東西,他受不了打擊,暈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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