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氣球城堡法則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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氣球城堡法則16

謝水流的意識停在母親身上,她把孩子保了下來,切掉就切掉——只是頭無法切,保住了女嬰的性命。

醫生的解釋,她聽得懂,那所謂的兒子只是個模糊的肉瘤,沒被吞吃幹凈的弱胎,醫生也私底下和她推測過,她肚子裏不曾有過兒子,很可能兩個都是女兒,而那一串怎麽來的?叫她自己小心家裏人。

她不懷疑家裏人,所有人都對她很好,家裏和和美美,其樂融融。她只覺得自己命不好。

她坐月子的時候,是母親來的,看見那麽一個怪物的小孩,長著一正一反兩張臉,睡覺的時候都不能壓住另一張,要她不斷操心,婆婆和丈夫一起倒下,公公自然是什麽都不管的,只好請母親過來,天天吃水煮雞蛋。這已經很好了,有雞蛋吃。

孩子在懷裏啼哭,婆婆似乎身體也恢覆了,母親去睡了,婆婆來跟她說話。婆婆臉上沒有對她的不滿,反而滿是關心,這叫她心裏升起一陣陣暖流。

“你還年輕,沒事的,別放在心上……以後你倆好好的,”婆婆寬慰著,把手裏的紅糖煮雞蛋遞過來,“別因為這孩子傷了你的身體,大人不比小孩更重要?養好你自己才是正經,這孩子也不知道能活多久……唉,也是我們家沒福氣。”

她忍不住流淚,不怕婆婆罵人,只怕人溫柔對待。她吃了紅糖煮雞蛋,婆婆把碗端走,自言自語:“我去把碗洗了,這家務活隨手做了,不攢起來,就天天輕省。”

謝水流的意識醒了,因為作為母親的那部分開始沈睡,她看看繈褓裏的無猜,這會兒還算睡得好,半側不側的,為了不壓到後面那張臉。但她剛想挪開視線,就看見無猜睜開了眼,還沒出月子的小孩,都沒皮鞋大,眼睛卻讓人覺得悲傷,她楞了楞,無猜的那雙眼,像是一個長大了的孩子,非常熟悉的那副神情。

無猜也和她一樣清醒麽?只是她無法透過母親的眼神去看孩子,那張嬰兒臉上擺出一個扭曲的嗤笑,隨即又閉上了眼。

忽然,她感覺四周有風,她正在奔跑,正是傍晚呢,她要跑去哪裏?低頭看,她懷裏抱著一個小孩——啊,她抱著無猜,她現在是婆婆!她要把小孩帶去哪裏?

盡管知道無猜後來也長到了五歲吧,可此時她卻不由得為無猜擔心,繈褓中的小孩被放在水邊,四周有點眼熟又有點不認識,不遠處一個鐵牌子吸引了她的註意,她在牌子後頭,看著的字是左右顛倒的,稍微一琢磨,這是美樂公園!當時的美樂公園似乎還沒有之前那麽大,僅是圍繞著湖邊的一大圈,也沒什麽出入口,水泥路上有人騎車有人散步有人打電話。

而她把小孩的頭,紮進了淤泥裏。

她躲在一棵老樹後面,日頭暗下,樹影拉長,沒人註意到這個老人,小孩也並不啼哭,仿佛知道將死的命運。

然後,孩子被拔出來了,她看見母親,那個女人,後來在湖邊徘徊不去的女人,此刻赤著腳搶走了孩子,孩子終於知道啼哭,在母親懷裏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婆媳發生了劇烈的爭吵,哭聲,吵鬧聲,摔東西的聲音,男人的嘆息聲,吼叫聲,鄰居上門,然後,她家生了個怪物的新聞一傳十十傳百,是媳婦宣揚出去的,伴隨著“身體也特別好”的備註,讓婆婆無法下手,婆婆罵她糊塗,要被這樣一個怪物纏住,一輩子都完了!

終於和解了,婆婆是為媳婦好,但媳婦堅定了要養這個怪物,怪物就健康地長大了……嗎?

除了出生的那個瞬間,她沒有跳到過無猜的身上,中間的過程也一直被命運蹩腳的剪輯師裁剪,她跳過各個場合。

她是一個玩耍的孩子,用石頭扔無猜,大家商量著,一致認為無猜是個傻子,用尿和泥,放進小布丁的袋子裏給她吃。無猜不吃,他們就扯她的頭發,把泥巴抹到她臉上,汙蔑她吃了,又跑去告訴她奶奶。

無猜的名字叫二孩,是母親取的,她仿佛要用這個名字證明,她是沒有問題的,眼前的這個孩子是她兩個孩子合二為一了而已,她要用雙倍的愛去對待它。孩子智力也正常,只是脖子上多出個無法切掉的頭,那頭似乎還有意識,卻不是真正有意識,外國有一些連體嬰的事情,兩個頭都是正常人,於是她保留著這顆頭,指望哪一天他能成長起來。

無猜——此時只能叫二孩,二孩的奶奶聽見她吃泥巴的事情,勃然大怒,把小孩們訓斥了,又扇她巴掌,舉著小布丁的袋子一遍遍地問:還吃不吃了?啊?還吃不吃了?

小孩卻不辯解,默默地受著這委屈,最後母親跑過來,婆媳又大吵一架。

有時她是個過路人,被路過的這兩顆頭嚇一跳。

每當小孩惹動別人的眼神,小孩就成了婆媳打架的工具,奶奶打她,媽媽無條件護著她,哪怕有時候她故意做一些怪物該幹的壞事,媽媽也護著她,但奶奶卻看出她的惡意,說她就是個徹頭徹尾的壞東西,上輩子一定殺人放火了才有此報應——

謝水流在不同人身上跳了幾次,終於又跳到了父親身上,面前是民政局的大門。

前妻嘴唇緊抿,他說:“你沒有給我家留後,我對你也算仁至義盡,我給你租了房子,每個月我出一半房租,別的,我也沒有給你的了,給這小孩治病就花了不少錢……你也清楚。”

女人手裏還牽著那個怪物。

為了遮掩那顆頭,從小就穿帶兜帽的衣服,兜帽鼓起來,遮住脖子上的異樣,不知道在自欺欺人什麽?他看也沒有多看一眼,扭過頭,只覺得小孩的眼神陰冷,那果然是個壞胚子。

然後,她跳到了母親身上,她打零工,很快,前夫已經不再寄錢過來了,承諾是狗屁,前夫重組家庭,而她搬到了更小的房子,和女兒睡在同一張床上,月子裏落下的病痛,長期體力勞作的痛苦讓她睡得很不踏實。

久違的,她躺下之後,謝水流的意識醒過來,命運卻沒把她匆匆抓去另一個軀體中,她記得自己是觀光客,來觀光別人的生命,這裏是無猜的日子,一點一滴地煎熬著,而自己身在其中,切身體會到每個人的個性,不是所有人都像李姐那樣瀟灑恣意,做自己的主人,常說性格決定命運——即便作為局外人也不知道該說什麽好,對他人指指點點,太過傲慢,身處其中無法做什麽時,只覺得悲哀。

只有小孩是無辜的,二孩並不能選擇。

她想去看看無猜,無猜現在和她初遇時的樣子已經差不多大了。

若二孩活著,差不多比她還大呢!但二孩永遠停在小孩子的樣子了。

她能活到如今,是因為她很幸運。她母親不要她了,她也不知道自己的父親是誰,是外婆摟著她,堅定地護著她,就像二孩的媽媽護著二孩一樣,辛辛苦苦地過著日子。

哪怕舅舅伸手打了外婆氣得跳腳,外婆也沒有松嘴給他一分錢,而是把小孩子謝水流拉去,偷偷地,一筆一劃地給她說存折的密碼——臨到死了,坦白自己的罪,因為她恨自己的丈夫,而女兒長得太像丈夫了,所以她其實恨自己的女兒,恨謝水流的媽媽,才把孩子養成這種性格,間接導致了謝水流被拋棄——一個老人,低聲下氣地央求自己那還是小孩的外孫女給她想辦法,死後一定一定不要和那個男的埋在一起,仿佛是求寬恕。謝水流不怪她,但謝水流沒能做到。

她的幸運還在於她的鄰居是閔瑜一家,閔瑜跟著爸爸生活,她爸爸也是個壞東西,外婆去世後,她還有閔瑜可以互相依靠……正因為閔瑜是她的家人,她總也說不出那有點羞恥的念頭,只是一切都完了。

一切都完了,再來取鬼信物的意義不過是最後讓無猜再受這樣的懲罰——另有無辜的人被殺死了,所以受罰,但她只想嘆息,如果一切能有個結束就好了,不要再重覆苦難,只是世事似乎總也說不出個為什麽,已有的事,後必再有。

她忽然又一跳,手裏捧著一籃子雞蛋,是個陌生的男人,個子不高。眼前的女人一打門簾,看見他,羞澀地笑了:“又提來這些,我也用不著。”

是二孩的媽媽。

這個男人在追求二孩的媽媽,他是開雜貨店的,家裏還有個身體不太好的小女孩,倒是沒有什麽大病,就是不太愛吃飯,細細弱弱的,像小時候的謝水流。

他來接她回家,商量起了未來的事情:“二孩和我家的芳芳做個伴,省得她一個人悶在家裏,我也不會和她溝通,嘴笨不知道怎麽說……小孩跟小孩說,有共同語言,說不定就能出來一塊兒玩。”

女人含著笑:“你也知道二孩的情況……”

男人就不說話了,好一會兒接著剛剛的話頭說:“能不能不治?我不是不關心二孩,但她看著也正常,能吃能跳的,說不定她天生就這樣,不用治也——”

其實他的“天生”兩個字說完,女人就扭頭走了,不再聽接下來的部分,他知道自己說錯了話,但也有點懊惱,二孩不就是多了個頭,細想身體素質可比他家芳芳好多了,怎麽就落得必須去醫院的地步了?

一轉臉,看見了當事小孩,手裏攥著不知道哪裏撿來的玻璃球蹲在地上玩,沒人和她玩,也不知道規則,只學著把彈珠彈來彈去。

他想和她聊聊,正好,她也想和這個人聊聊。二孩擡手招呼他,視角一低,手裏頭就多了個玻璃球。

“跟我玩一把,你要是贏了我,我就實現你一個願望。”二孩的眼睛有一種超越年齡的成熟,說出來的話也煞有介事像個神秘的大人,他說:“我不用你給我實現願望,小孩子家家的,你知道我什麽願望?”

“我知道。”二孩似乎看透了他心裏怎麽想,從兜裏掏出另一顆布滿凹痕,沾滿灰塵已經擦不幹凈的玻璃球遞過來,給他介紹了自己的規則,就是比誰先把球彈進洞裏。

玩玻璃球,他的經驗比她豐富多了,沒幾回合就贏了,二孩願賭服輸,站起來說:“我知道你的願望,你想跟我媽結婚,我給你實現,過幾天,你們擔心的事情,就再也不會有了!”

二孩微笑著,他無奈,當做是孩子的戲言,答應著好好好,上前整理了一下她亂糟糟的衣服,白秋衣,灰帽衫,往下看:“你媽給你做的鞋子啊?真好看。”

女孩踢踢踏踏地給他展示了下那雙鞋子,一轉身就跑沒影兒了。

謝水流忽然感覺視角逼仄,非常難受,喘不過氣——但這具身體似乎非常適應這種扭曲的樣子,看著地面,彎著腰,摸索到新手機,發送了一條短信。四周也破破爛爛,卻收拾得非常整齊,墻上擺著每個人都面孔模糊的全家福,弓著腰的自己像個怪物。

她對著鏡子看看自己,謝水流知道,故事快要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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