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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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謝水流燒了一點水喝,畢竟她不能指望閔瑜的屍體像活著的時候那樣善解人意,她生病的時候會把她照顧得非常妥當。閔瑜只要好好地坐在那裏就可以了,謝水流一邊吹著熱氣一邊偷偷看閔瑜,閔瑜似乎很著急,但按捺著,好像過會兒就要過來叉開她的嘴把水全灌進去似的不耐煩。

藥片也被汗打濕了,她捏了很久。謝水流終於把藥片放進嘴裏,抿了一口水。

閔瑜的話音跟著就響起來了:“你也知道,我死了。”

謝水流一口水噴了出來,噗一聲,兩顆白色小藥片像豌豆似的被發射在閔瑜臉上。

閔瑜:……

謝水流趕忙去她臉上把藥片摘下來,一邊道歉一邊說:“怎麽這麽開門見山的,真不給人一點準備。”

“明擺的事,我不知道你在裝什麽傻,”閔瑜閉著眼忍耐怒氣,等謝水流又剝了兩片藥片咽進去,才繼續開口,“你也知道人死不能覆生的,但我身上發生了非常神奇的事情,所以我才能和你坐在這裏說話。”

“什麽?”

“總之遇到了一些事,然後我去到了一個地方,沒有什麽名字,大家都叫那裏,流放地。”

謝水流用杯子遮住臉,把小女孩無猜的話在嘴裏無聲地咀嚼了一下,認真地看向閔瑜:“嗯。”

“那裏是生和死的交界,不算活著,也不算死。有很多人,很多鬼,總之亂糟糟的,我以為我就要維持那個樣子了,直到有一天我知道了,我還有機會能出來。流放地有一個地方,具體名字無法用活人的語言說出來,大家戲稱那裏是居委會,那裏非常神秘,很多地方鬼也進不去,那是地府在流放地的幾個厲害的官差建立起來的地方,不知道他們在那裏做什麽。”

“居委會……”

“但有一個部門,是對著我們,也就是流放地的人開放的。那裏有兩個守村人,會辦理回陽間的手續。”

“需要做什麽?”

“你聽我說完!”閔瑜擡高聲音,似乎又覺得不妥,連忙壓低,“流放地很大,它就像建立在活人世界上的一個鬼影,你可能看著這兒還好好的,其實你走進去,那裏可能就是流放地。很可能好幾天它都正常,人們在裏面生活,工作,好多正常的活人也自由地穿梭,但可能某個節點,因為某種特殊的道具或者動作,你就進入了它的另一面,撞鬼啦,中邪啦……還算是其中比較明顯的一種。”

“嗯,鬼打墻什麽的大概也是這種情況吧?”

“可能吧,”閔瑜繼續說下去,“總之,因為太大了,居委會的官差也很少,管不過來,有的地方留著一些詭異的東西沒有處理,就導致很多人被害,或者誤入流放地,這對流放地的影響很不好。所以他們決定,讓誤入流放地的徘徊者——也就是這些無辜的人,用自己的努力去換取回到陽間的機會。就是去居委會無瑕顧及的地方,鎖住這個地方,不要再讓外來者輕易進入。”

“我沒有學過道術之類的,怎麽鎖這些呢?”

“那些會害人的地方……”閔瑜忽然話頭一停,看看謝水流,謝水流不明所以,閔瑜又低下頭,“都是因為有鬼的怨念在那裏,只要你能把承載著那個最關鍵的怨念道具,一般叫做鬼信物,把那個東西順利拿走,它不在原位,很快怨念也會淡去。事情就算是解決了。”

謝水流不語,閔瑜說:“不管是什麽鬼信物,集齊四個拿去守村人那裏,就可以辦手續離開流放地。”

“但……”

“你能不能把話聽我說完!”閔瑜屍體發火的頻次比閔瑜活著一輩子都高,謝水流縮著不動,閔瑜大發雷霆地嚷嚷了好幾句你怎麽那麽愛插嘴還讓不讓我說了之類的,才終於算是消氣,“我氣死了,我是為你好!”

“我?”

“你知不知道你現在就是誤入流放地的倒黴蛋?我已經是死掉了無法覆活的,但你——前段時間這裏發生了火災,具體內情我並不清楚,但我知道這裏有個怨念很深的厲鬼,害死了很多人,但也有人活著,我過來一打聽才知道是你。因為那個厲鬼,這片樓也是流放地了,官差來過,所以這裏現在沒有鬼了,也不會繼續害死別人,可是你,你已經是徘徊者了,時間久了,你會變成孤魂野鬼一直游蕩的。”

誒。

謝水流這下才回過神,閔瑜氣得立眉瞪眼的,即便死去也還是為她想嗎?

“閔瑜……”

“別用這種眼神看我,你戀……你沒腦子嗎?我現在給你掰開揉碎地講清楚了,你現在就趕緊想辦法收集四個鬼信物,辦好手續叫上去,回到陽間去正常生活,聽懂沒有?”閔瑜扯開嗓子一喊,簡直像謝水流的班主任似的嚴厲,謝水流呆了好一會兒,又噗呲一聲笑了。

“笑個屁。”

“沒有,沒有……我就是覺得……”謝水流也不知道該怎麽說才好,人生總也無常,活著,死去,失去,失而覆得,然後又要面臨分別,閔瑜是聽說她死了特意跑來救她嗎?

“什麽?”

“我也說不好,只覺得有時候命運對我有點糟糕,但你對我還是很好,哪怕你現在這麽兇,或者這也是命運對我好的方面。我相信你說的,我永遠相信你,可是啊,萬一我不想回到陽間呢?”謝水流起身,不敢看閔瑜的眼神,“我現在之所以能看見你,是因為我是徘徊者吧?要是我回到陽間,是不是就看不見你了?”

“我都死了!你接受不了事實嗎?”

“我接受了,我接受了!”謝水流連忙擺手,“我本來接受了的。”

好一會兒,閔瑜也不說話,謝水流明白似乎的確是這樣,自己如果脫離這種生死交疊的二象性,變成一個健康活潑的活人,她就真的再也見不到閔瑜了。

如果她未曾再見閔瑜一面——那失去就只有一次,她走得出第一次的失去,她不相信自己還能堅強過第二次。

一人一屍體僵持一會兒,門忽然被敲響了,謝水流一驚,示意閔瑜躲起來,閔瑜卻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門外已經大喇叭喊起來了:“謝水流,ME!!your美兜媽惹兒!”

“李姐,我還沒洗漱呢,沒穿衣服,你等我下。”

“我聽見你做飯了,你光著腚做飯?”

“你天天支著耳朵聽我家動靜啊,多冒昧啊!”謝水流一邊扯著嗓子和李姐來回,一邊推著閔瑜進臥室,把門關上,匆匆跑到門口開門,李姐又一身運動服:“你家香水瓶灑了?過於香了。”

謝水流感冒了,聞不到,此時也努力湊著鼻子聞了幾下,反而流出鼻涕了,連忙扯紙巾。

“病了啊,哎呀,掛水沒?”

“湊合吃了口,吃了點藥,沒多大事。李姐大駕光臨什麽事兒啊。”

“我看看隔壁,順帶問候問候你,昨天你真出去給老太太上墳去了?where啊?我搜你給我發的地址,沒搜到,你回來特別晚,我還擔心著差點報警,正著急呢,就看見有人扶著你上來的,再上來問也不方便,這不一早就過來了,是朋友嗎?我好像沒見過你別的什麽朋友。”

跟李姐住得近的好處就是一點也不擔心自己死在出租屋沒人知道,壞處就是一點隱私也沒有,人家就愛打聽,你也不能說李姐不對,只能嘆口氣:“哎呀,那麽晚了還不睡覺,早上還能起來嗎?”

“歲數大了睡眠少,我還跑了一圈回來才問你的。哎,你擋什麽?朋友還在屋裏呢?”

此刻認下來也不是,認不下來也不是,謝水流不知道怎麽說才好,把頭探出來看隔壁門,房門打開了,裏面空蕩蕩一片。李姐推她肩膀:“我又不是你媽,不打探你那種隱私,不過要是真有朋友也得領來和我見見呀,打個招呼呢,男的女的?”

謝水流還想怎麽搪塞李姐,李姐已經把她推進門裏了:“行了,看見你平安我就happy了,感冒著呢別傳染我了,我走了,你養病,不用給我送飯我怕有你大鼻涕炒裏頭,自個兒照顧好自個兒啊。”

“好呢,李姐慢走,李姐萬歲!”謝水流握拳加油,一聲一聲吶喊把李姐送下樓,扭頭關上門。

閔瑜從臥室走出來:“房東?”

“嗯,李姐,你不認識李姐啦?”

“沒什麽印象了,我們當鬼的,能記住的東西不多。”

謝水流看看閔瑜,到底也沒說什麽:“李姐是好人,你不在的時候她怕我默默死了,天天過來煩我。雖然看著是挺沒邊界感的一人,但她是真心關心別人,出手也大方,有時候就小氣,摳門是她的樂趣,沒有孩子,不養寵物,嘴碎碎的,愛運動,還跑過半馬呢,這兩天天天學英語,十天學了三個單詞這種程度……”

說著說著自己也笑:“當初咱們受她不少照顧,只是那會兒也沒有現在這麽熟,好都是藏起來的。之前說輕食店……”

謝水流自顧自地說了會兒,看閔瑜毫無反應,不再說了,垂下臉:“火災的時候,她也護著我,我其實很害怕,我不知道李姐還是不是活著……或者是不是和我一樣,成了那什麽,徘徊者。”

閔瑜有了反應:“所以你怕她看見我?”

“嗯,那這樣,我更希望李姐活著回去,我想幫李姐拿到鬼信物,反正到時候辦手續只要有鬼信物就行吧,沒有說誰必須親自拿到的才算數吧?”

“那你呢?”閔瑜似乎態度緩和,好像只要謝水流有去行動的願望就行,她眼神一暗,一副到時候就要把鬼信物搶走,誰再還陽那還不是她說了算的架勢。

“你要留我一個人活著嗎?”謝水流望著閔瑜。

閔瑜似乎很想翻白眼,最後以驚人的毅力按下去,說出來竟然也帶著點刻意的溫和:“你傻嗎?”

“你就當我傻吧。我是膽小鬼,我很怕一個人活著,我很怕。”謝水流把臉埋在閔瑜肩頭。

閔瑜克制了半秒,擡手把她掀開了:“起開。沒見過你這種矯情鬼。”

謝水流近乎委屈地喊:“我從小到大都這樣的,你忘了嗎?”

“我是鬼!不害你就不錯了,把你的百轉愁腸,一片真心,都給我嚼吧嚼吧咽回去,我不愛聽。”閔瑜指著她瞪了好一會兒,謝水流不敢了,閔瑜坐下:“現在,不管是為了房東,還是為了你,你都會去找鬼信物的,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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