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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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然後,她就什麽也不記得了。

再睜開眼,手機鬧鐘一直在響,卻不在手邊。謝水流拉了拉被子翻過身,胳膊和腰都有點疼,是久不運動的人去打了一場羽毛球之後第二天的酸痛感,昨天一直搬重物又蹲起站下的,已經超過了她的一般運動範疇。

頭也有點疼,熬夜之後的那種鈍重,似乎還感冒了,鼻子堵得非常難受。她先從側身轉為爬起上半身,再努力動動腳,把自己從床上托起來,實現一天的起床流程。手機的聲音在那邊……她會把手機放得這麽遠嗎?真是奇怪,她起身伸個懶腰,清醒了一些,打個哈欠,意識到聲音來自於屋子裏晾穿過一回但又不臟的那個衣架,被她堆得滿滿當當的,她在其中看見了昨天穿的那件衣服,手機在兜裏——

她挖出來一枚玻璃彈珠。

她立即想起她和名叫無猜的小女鬼玩的沒頭沒尾的彈珠游戲,因為兩個家夥都不是玩得起的類型半途而廢了,然後電動車撞她,她騎上車——

她怎麽回的家?她看看身上,一件背心一條牛仔褲,看來昨天只記得脫外套了,電動車鑰匙在……她擡眼在屋子裏四處尋找,剛從臥室走到客廳,不由得嚇住了,沙發上有個女人坐著!

背對著她,黑色長發披散著,看不出是誰。

“你好?”

“你還知道起床嗎?”那個人說。

謝水流疑心自己聽錯了,她緊走兩步,撲到沙發背上,想去碰一下這頭頭發,又不敢:“你說什麽?你再說一遍?”

“你耳朵聾了?”那人扭過頭,冷冷地盯著她。

轉過臉,謝水流反而不敢認了。

“閔瑜……?”

有關閔瑜,謝水流有無數種記憶,膚淺一點吧:閔瑜是個漂亮活力的姑娘,大她兩歲,喜歡利索精幹的衣服,特別鐘愛一些黑色夾克衫,英氣勃勃的。深刻一點——謝水流哪知道怎麽概括,往事種種像塊開不了封的壓縮餅幹,砸在心頭,硬邦邦一塊,只剩下外包裝寫著保質期,閔瑜的生命已經過期了,結束了,漚幹了,是破損的屍體,被閔瑜的父親帶了回家,她不知道那個男人要拿閔瑜做什麽,她只記得自己什麽也做不了,她沒有任何立場幹涉,她什麽也不是,她只是閔瑜的普通朋友。

現在,閔瑜就活生生地坐在沙發上,披著沙發毯,深色牛仔褲,腰間是她編織的彩虹色腰帶,上面掛著小青蛙,穿著臟汙的白色板鞋,不耐煩地:“看什麽看?”

謝水流甕聲甕氣地啊了好幾聲,清鼻涕就往下流,連忙像個沒頭蒼蠅似的找紙巾把鼻子堵上,扶著櫃子角站了好幾下沒站穩,她端詳著閔瑜,噗呲一聲笑得很傻氣,又搖搖頭:“我應該是發燒了,還在做夢。哎呀,夢再做下去就要燒壞了,不知道幾點了,趕緊醒來吧。”

自言自語嘀咕了一陣,謝水流拍著腦門:“不是一般夢,怎麽回事呢。”

閔瑜:“我看你是真的燒壞了。”

謝水流樂:“瞧,你還一直懟我。夢果然是反的。”

閔瑜眨眨眼,面目陰沈地思考片刻,忽然走過來扶住她胳膊:“不舒服就躺著吧,一條脆皮。”

“嘿嘿。”病人傻笑,吸了吸鼻子,靠在閔瑜身上,閔瑜似乎十分嫌棄,拉開距離,像捏著一塊尿布一樣敬而遠之地把她拖到床上,謝水流翻了個身:“體溫計在櫃子裏。”

“使喚我?”閔瑜不知道為什麽忽然發火,隨機又強忍下去,“哪個。”

謝水流歪著頭:“就是平時放頭繩啊夾子的那個抽屜裏。”

閔瑜好像在賭氣,拉開了好幾個抽屜,把體溫計甩在床上:“過會兒我有話和你說。”

謝水流窩在床上,把體溫計夾在胳肢窩裏,閉眼不動了。

閔瑜一走,她聽著腳步聲,慢慢睜開眼,望著空白的天花板發呆,估摸著時間差不多,把體溫計拿出來,只是低燒,她輕輕甩了兩下,把體溫計放在床頭,繼續看著天花板。

“死人覆活的事能實現嗎?”

“能實現的哦。”

唇邊溢出一絲幾不可查的苦笑,謝水流仰躺著,感冒哪怕低燒時,骨頭縫裏都像是有膠水一樣,身體變得有點僵硬,腦子裏開動著很多個電風扇在為她降溫,鼻子裏有兩塊橡皮堵塞,她時不時就要忍著翻身的念頭才能安靜而不動聲色。

閔瑜覆活了……?她是高興的,這不是夢,可為什麽不是夢呢?

有時候她也覺得人太過覆雜了,至少自己是卑劣的,她開始恨閔瑜了,她已經接受了閔瑜死去而自己對所有的一切都無能為力的事實的時候,閔瑜忽然若無其事地坐在了家裏的沙發上,是“死”和她談判,然後說話不算,她所有的悲傷與哀戚,還有綿綿餘韻的陣痛都輕忽地勾銷了。她才有了點新生活的力氣,立馬就清空了,連“欣喜若狂”“喜極而泣”的力氣也沒有。

情緒浪頭很高,她感知過載,不知道做什麽表情才好。

好一會兒,她終於撐著身體爬起來,閔瑜正在客廳裏翻找東西,不知道她在找什麽。

謝水流:“對不起,你的遺……你的東西,衣服什麽的,我裝在另外的地方了,我以為你不會回來了。”

好像閔瑜只是去很遠的地方旅了行。

閔瑜停下翻櫃子的動作:“我餓了。”

“想吃什麽?”謝水流往廚房走去,“李姐給了好多食材,本來說給鄰居的,出了這事昨天也沒心思做什麽飯,我看看……絲瓜炒蛋好不好?你最愛吃的。”

“好。”閔瑜坐到了客廳裏,似乎在等著謝水流做好飯端過來。

“這次回來,你有點不一樣了,”謝水流拿出三顆雞蛋慢慢往碗裏敲,“你以前都會和我一起做的。”

“哦。”閔瑜走到廚房裏。

“而且好像你也不愛吃絲瓜。”

“畢竟很久沒見了,你做什麽都行。”閔瑜語速飛快,謝水流險些沒聽清。

謝水流動作不停,把失手掉進碗裏的蛋殼撈出去:“跟你開玩笑的,你坐外頭去吧,在這裏我也有點緊張。”

“那我出去了。”閔瑜一點也沒客氣,謝水流朝她笑笑。

“好。”絲瓜切塊,起鍋燒油……謝水流低著頭動作著,莫名地感覺到背後的目光,閔瑜在看著她,很難說那是什麽意思。

她常常被閔瑜看著,她記得有一天,閔瑜在幫李姐修圖,捧著電腦坐在沙發上,她坐在餐桌旁邊用粗粗的毛衣針勾那條彩虹色腰帶,正在把線繞上來,莫名地感覺到閔瑜看她,她擡眼,閔瑜透過電腦上方笑著看她,被她撞見了,再把眼睛躲進屏幕後面。

她們兩個是很普通的女孩,雖然有過一些不愉快的童年經歷,但也有過許多歡喜的時光,就那麽平平淡淡地長大的兩個人,是彼此最好的朋友,最好的搭子,經歷過普通的挫折,有過普通的幸福,閔瑜的眼睛是很平和的,歡喜的,即便吵架,閔瑜也從不會用脫口而出傷害別人的話。

而現在,她明顯感覺到來自身後的眼神是帶著惡意的。

那不是普通的目光,是一種怨毒的氣息,怨毒到她都無法想象來源於哪裏,是那種比仇恨還要強烈,被蒸餾,被提純過的純粹的惡意。甚至不是針對她,而是坐在那裏就散發出來的恐怖感,朝著四面八方輻射而去。

如芒在背四個字,她算是領教到了。

絲瓜炒蛋是簡單的快手菜,很快就好了,她翻找出速食的蔥油餅加熱了一下,端上餐桌,若無其事地招呼閔瑜:“簡單墊墊肚子,一會兒我把排骨解凍,做辣排骨吃,好麽?”

惡意消失了,閔瑜說:“好。”走了過來,拿起筷子,沙發毯下面終於露出一線手腕,手腕上有一道不規則的淡淡的傷疤,是閔瑜本人。

這道傷疤是小時候一起偷偷鉆鐵絲網玩,閔瑜用手撥開一塊比較松的鐵絲,掰出一個洞讓謝水流經過,而她從小就身體不太協調,手腳並用地爬過來也不太利索,不小心擡了下頭,害閔瑜的手被鐵絲劃了很長一道。

吃飯的時候,閔瑜的動作很快,隨意填在嘴裏胡亂地咀嚼幾下就咽進肚子裏了,謝水流連忙遞過來水,又摸著後背:“慢點吃,燙呢。”

閔瑜才慢下來。

謝水流一手撫摸著閔瑜的後背,一手從兜裏拿出來【紙錢】。

早上摸手機時下意識也把它放進了身邊的兜。

閔瑜低著頭,極為不文雅地幾乎是用筷子把菜和餅撥進嘴裏,很快半盤就消失了。

手心的汗打濕了【紙錢】,猶豫再三,她終於飛快地舉起【紙錢】,對準小孔,看向了正在吃飯的閔瑜。

吃飯的是閔瑜,是的,閔瑜的手腳,閔瑜的軀幹,四肢。

只是,在脖子和兩只胳膊的接縫處,都用紅色細線密密地縫著。“閔瑜”已經死了,她的記憶沒有出錯了,現在在吃飯的是一具屍體,被縫起來的晃蕩的屍體,因為手指僵硬不能靈活使用筷子所以才這樣笨拙地“扒拉”著菜,屍體上青一塊紫一塊的淤血和斑點。

她猛地把【紙錢】揉皺,狠狠搓了幾下,確保它已經被搓爛了。

閔瑜“吃”完了一整盤絲瓜炒蛋和一張蔥油餅,正要扭過頭,謝水流從背後抱住了她。

“閔瑜,我好想你。”

“哦……我……也……想……你?”閔瑜說得非常遲疑,似乎她也不知道這什麽意思,該不該說。

“其實……一直以來,我對你……”活著的時候未能說出口,或許死了——

閔瑜已經無法忍受她的擁抱了,立即站起來:“人生病就會變得脆弱,說出一些惡心的話,我不管你想說什麽,把嘴閉上。”閔瑜指著她的鼻尖,她不吭聲了,望著對方生氣的臉,好一會兒才把喉頭的話咽回去,千言萬語,遺憾愁緒,活人未曾聽見,死人不願聽,一切都晚了,但還有事情來得及。

“好,”謝水流眨眨眼,“你剛剛提起,有話和我說,等我吃了藥稍微好一點,再和我說吧?我現在腦子還是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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