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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間月(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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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間月(六)

“夠了,放過她。”浮棔擡頭看向樓上。程又又扒著護墻,半個身子探了出來,將跳未跳的,聽到這話,她身子本能地一顫,片刻,脫力癱倒在地。

浮棔將風不知拉到自己身後,對上面前款款走來的女人,聲音沈下來:“壹門九十六號?”

女人走到她們面前,停下腳步,微微一笑:“我不喜歡這個稱呼。”

“你,再過百年便可超脫了,何苦呢?”

“呵,高高在上的子君大人啊,你見過那個地方嗎,沒有光亮、沒有時間、沒有希望,我只是想出來,我只是想……再見見她,我明明,已經抓住她了……我的月亮……”

“向籽!”浮棔神色凜冽,頓了頓,她右手蓄力,“不必廢話了。”說著就襲上去。

女人接了她一擊,也不攻,只漫不經心地化去浮棔的攻勢:“放我走,我沒別的要求。”

打不過,浮棔心裏清楚,卻又控制不住地覺得羞惱憤怒,動作愈發狠厲,眸子隱隱發出血光,不對,不對!她這個位置,幾乎沒有需要她親自動手的時候,她也知道自己力量被封,可自己記憶中,分明……

浮棔定下心神,問道:“你為什麽會在壹門?”該死,她自知輕敵,卻在心底罵起了那些鬼官,一群屍位素餐的,按這女人的實力,絕不應該被分進壹門。她細忖,以現下的局面,她只能拖延時間等待救援,浮棔不耐,但面上不顯。

女人一開始只守不攻,糾纏到煩了,猛一揮手——

風不知只覺被一股氣浪擊飛,眼前天旋地轉,覺得五臟六腑都被擠壓、震碎,她重重地摔在地上,骨頭尖叫地斷裂,鐵銹味湧上來,嘔出一大灘血,滔天的痛意在全身肆虐,喘息斷斷續續,逐漸變得急促,每一次呼吸,都拉扯著神經,連站起的力氣都沒有,心裏只剩下了絕望,眼眶中不知何時盈滿了淚水。風不知閉上眼,她何曾經歷過這些!

浮棔本是閃避,行至一半才反應過來,向籽這次的目標不是自己,然而為時已晚,她震驚地收手,理智盡數崩塌,恍惚間,眼前現出風不知渾身是血的畫面,心口處一把長劍,她的眉心刺痛,跌跌撞撞地跑過去,顫抖著扶起風不知,緊緊地抱住,腦中一片空白,卻不敢去看風不知的眼睛,心神崩潰,為什麽,為什麽又一次……意識模糊之際,她感到懷中的人顫抖一下,一雙手輕柔地抱住她,幹澀的眼睛一酸,幾乎要落淚。

感受到懷中人的生機絲絲消散,浮棔垂眸,已然成了朽木,溫柔地為她拂去塵土草葉,無聲地重覆著歉意:“對不起,我沒有能力保護你,我太沒用了,對不起……”她胸中燃起前所未有的憤怒與不安,腦中只剩下一個念頭:不能失去她,不能再一次失去我的苗苗。她眼中閃過一絲決然,輕輕將風不知擺平,爬遠了一些,眸中明媚的光驟然隱去,詭譎的血色漫上來,她的脖子無力地垂下,脊背也彎下來,肌膚破開了一道又一道小口子,深深淺淺、細細密密,眼罩滲出了一大團血,然而,卻有可怕的力量自地底鉆出,朝她奔湧而去。

長風撥動草葉,天地不寧,女人瞇了瞇眼,垂下了手。

浮棔身邊纏繞叫囂的氣焰節節攀升,但在達到一個高峰的時候,猛地一松,她彎腰抽搐幾下,淒厲的幹嘔聲刮擦著耳膜。

空中傳來一聲龍吟,悠揚震耳,時間似有一瞬凝滯,一道發著藍光的水柱,裹挾著一張燃燒著的符紙,正正貼上女人的額頭,女人踉蹌一下,定在了原地。

高空中盤旋著的龐然大物開始降落,離地三尺時停住,那條漂亮的黑龍低哼一聲,坐在她背上的女子穩穩地跳下來,隨後那只龍搖身一變,化作一位豐神俊朗的少女,笑嘻嘻的,沒骨頭似的靠在另一位女子身上,在女人一記眼刀下,正了正身形。

浮棔聲音虛浮:“顧渟、負冰……”她晃悠一下,覺得一陣暈眩,勉強穩住,定了定心神,“顧家來摻和什麽,她可不是普通的小鬼小妖。”

叫顧渟的女子神色冷,聲音也冷:“你家大人有事,抽不開身。”

負冰蹲下來,遞出手中的盒子:“鬼王大人讓我們把這個給你,有一顆是給風不知的。”

浮棔點點頭,接過盒子,立即找出那枚珠子按在風不知眉心,對負冰道:“多謝。”

“兵部到了,剩下的事交給他們。”負冰站起來,忽然挑一下風不知的下巴,覺得有趣,微微一笑。

浮棔瞪他:“負冰!”

少女斂了神色,乖乖跑到顧渟身旁,露出一個委屈的表情,“師娘……”

顧渟沒管她,對浮棔一頷首:“走了。”

“等……”浮棔喘了一下,抿了抿嘴,視線淡淡地投在九十六號身上,“不必去貳門了,送到洗煉塔六層。”

風不知感到一縷水流從眉間流淌而下,帶著絲絲叫人舒爽的清涼,細心地治愈著傷處,眉頭緩緩舒展開,眼前漸漸明晰,她一擡眼,就看見了思索著的浮棔。

那張臉慘白的,失盡血色,唇瓣卻是嬌艷的紅,露出的一只眼睛也明亮,像藏著星辰。星辰的主人艱難地開了口:“其實……顧渟那兒倒算是個好地方。”

風不知虛弱地問道:“什麽?”

“說來話長,姓顧的不是普通人,他們有能力保護你,你能見鬼,畢業後可以到公安部特殊事件治理處就職,那兒,有你的同類。”

風不知冷笑,疲倦地閉上眼:“不要。”

浮棔閉了嘴,休整了片刻,抱著昏迷的風不知回了宿舍,坐在她旁邊,暈了過去。

半夜,風塵仆仆的荒喬趕過來,悄悄看著重傷的浮棔,袖中一粒白光微微閃爍,她糾結地皺起眉,終究是無奈地嘆了口氣:“傻瓜……可是,時機還未到,地錐越來越難壓制,我也沒料到你會受傷,但……”她冷冷地看了眼天,沈默片刻,掌中散出黑霧,溫柔地籠罩了沈睡的一人一鬼。

次日起床鈴響後,風不知睜開眼,發了許久的呆,意識才回了籠,發現只是心肺處還有些不舒服,但看了眼皺著眉緊閉著眼的浮棔,還是讓程又又幫請了病假。

她現在心裏還抖得很,腦海中殘留著浮棔不顧一切護住她的樣子,她躺在床上,與浮棔的記憶不受控制地往她腦子裏鉆。她擡手捂住眼,為什麽要來救我,我有什麽值得你做到這個地步的嗎?可是……可是,我所經歷的這一切,都是你造成的啊,應該怨你,兩方情緒撕扯著她,風不知近乎崩潰。

眼前忽然出現一只修長白皙的手,漫不經心地晃了晃,順著手看過去,是一位光風霽月、溫潤病弱的女人,她輕柔一笑,聲音也好聽:“我是澈。”她甩開玉扇,朝驚起的風不知扇去一陣香風,“不必管我,我找浮棔。”說完就自顧自找了處不起眼的地兒,盤腿閉眼。

浮棔睡了兩天兩夜。那天晚上,風不知晾完衣服,呆呆地坐在床邊,一雙手握上她的手腕,她回頭,看見浮棔羽睫微顫,然後緩緩睜開了眼,風不知楞住,一時忘記了呼吸。

澈同時睜開眼,直直盯上浮棔,伸了個懶腰,等她回過神來,半是散漫半是恭敬地喚了聲“子君”。

浮棔手抵著眉心,吃力地坐起來,低聲道:“尺澈?”

澈沒好氣地道:“認得出我,沒被打成傻子,真可惜。”她臉上露出真切的惋惜之情。

浮棔心情好地回之一笑,然後沈聲道:“我知道你為何而來,不行。”

“她的行為判到五層貳門都是重罰,去四層叁門走一遍就好了。”澈眉尖一皺,卻仍是一副懶洋洋的樣子,仿佛凡事都不放在心上,“我對洗煉塔的量刑規則比你清楚。”

浮棔神色未動:“但鬼王和子君有權力。”

澈忽然低低一笑,但面上還是作出慍色:“子君大人,您這是……在頂撞‘天規’?”她輕輕一搖扇子,在心裏苦笑。

澈的話穿過浮棔腦海,訇然炸開,她心神一震,澈扇出的冷風直沖面門,割出一道淺傷口。

澈驚得坐直了,目瞪口呆,她竟傷到她了?接著她目光一睨風不知,又怒又怨:“你為了她做到這個程度?”

浮棔一笑:“沒用上,被顧家搶先了。”

澈竭力將罵人的話咽下去,猛搖扇子,墨發飛揚:“你還想怎樣,你用上了你現在還能活著和我說話?”她深吸幾口氣,“不行,忍不了,我要押著那女鬼在四層走上一圈,再扔進六層。”

浮棔滿意了,過了片刻問道:“大人遇上什麽事了?”

“唔……近幾日,地錐顯得有些……興奮?”她思考一下,吐出一個自己都覺得古怪的結論。

浮棔的心立即揪起:“什麽,地錐又暴動了不成?”

“別慌,大人的力量你還不信嗎?但地錐給我的感覺,確實不平和,但……又和一千六百年前不一樣。”說到後半句,她意義莫測地看了一眼浮棔,站起身,“我累了,走了。”說完就直接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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