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海底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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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底星(一)

馬上就要一調了,下學期的學習難度大了許多,班主任也管得嚴,考完試的那堂班會,班主任拿著手機看成績,然後冷笑一聲:“知道你們多少人進了前十嗎,兩個,就兩個,連3班都比不上,算什麽創新班,竟然還有一個6班的,哦,是應流水,那也難怪,不過……”

這時,隔壁班班主任探進一個腦袋,笑著伸手招她出去,兩人輕聲說著話,教室外傳來班主任愉悅的笑聲,回來卻什麽也沒說。

第二天晨會,韋浮雲和一個男生擡著小黑板進來,放下黑板直起身,十分猖狂:“這個星期日活動課,籃球比賽,不見不散。”

那塊小黑板,竟是個寫得張揚的戰書。

“謔!”全班登時炸起來,吳一別當即站起,一拍桌子:“好啊,輸了可別哭,一調你們險勝,籃球可小心了。”

“你給我坐下!”班主任瞪過來,“你小子要造反啊。”

大家齊齊哄笑,吳一別擠眉弄眼地做了個鬼臉,悻悻坐下。

好不容易熬到周日,下課鈴一響,男孩子們直接沖出教室,經過隔壁班時,卻見他們安穩坐在位子上,笑叫道:“來啊,韋浮雲,怎麽縮在位子上不動,怕了?”嘻嘻哈哈地推搡著跑遠。

風不知慢慢收拾著文具,忽然聽見頭頂的廣播傳來聽力的前奏,心裏一跳,無奈地拿出聽力書。

班主任好整以暇地坐在講臺上,看著之前竄出去的人,又一個個灰溜溜地回來,冷笑一聲。心浮氣躁地做完聽力,眾人直奔體育館。

風不知慢悠悠踱到時,兩班男生已經打得火熱。場外圍了一圈人,興奮地漲紅了臉,拼盡全力地吶喊助威,揮手跺腳,還有一群人拎著飲料、零食,吆喝著分發下去,各種袋子、瓶子像籃球一樣,飛過來,飛過去。籃球場內外跳躍著年輕氣盛的少年,眼底是耀眼的光亮,繃緊的肌肉裏是蓄勢待發的生機,汗水已經將他們的衣服浸濕,跑動間飛濺出粒粒晶瑩的汗珠,一舉一動都是說不盡的意氣風發、神采飛揚。寒冬尚未遠離,空氣中仍然沁著冷冽,而他們,就是點點的星火,燎動了青春的原野。

風不知告辭了程又又,隨便找了一張凳子,懶懶地靠在墻上,耳邊是人聲鼎沸,一下一下敲動心的鼓面,呼吸的空氣,也仿佛飽漲了激情,她不禁有些心神蕩漾,後腦勺一磕墻壁,喟嘆一聲,微微瞇了眼睛,沒來由地有些慨嘆:“青春啊。”

浮棔安靜地看著她,耳邊嘈雜的人聲迅速遠去,只聽見越來越緊迫的心跳,她從未見過這樣的風不知,熱鬧的人群全部模糊化,變作背景,不,是錦上的花,為這個女孩兒,塗抹上一絲本該屬於她的生機活力,現在的她,並不耀眼張揚,卻……似乎比任何時刻都更加攝人心魄。

是否,這個選擇離群索居的人,本該屬於人群?

吳一別起跳,穩穩地投入一球,贏得一陣熱烈的歡呼,他笑得燦爛,轉身時,正對上風不知的眼眸,他一楞,舌尖抵上腮幫,呼出一口氣,輕輕吹了一聲口哨,只是那哨聲,被歡呼聲壓下,散在了躁動的空氣中。

頑皮多動,但腦子聰明、情商不低,這樣的男生向來能討得大部分人歡心,老師也尤其喜歡逗他。語文老師就很愛喊吳一別起來,回答一些基礎的文常或語用題,也不指望他真能回答出來,讓同學們笑一下,活躍氣氛罷了,大概上學期就常這樣,原2班的學生也習以為常,吳一別臉皮倒也磨得厚,站起來嘻嘻哈哈地任旁人笑。

記得有一次,談到“未來”這個話題,語文老師在前面聊得正開心,忽然問吳一別:“你夢想的未來是什麽樣子?”

風不知聽到身後椅子劃拉的聲音,底下已經有人低低笑了起來,吳一別沈默片刻,說道:“我就想平平淡淡普普通通地,過完一生,大部分人不都是這樣嗎?”

語文老師楞了一瞬,又笑道:“想不到啊,我還以為你們這個年紀的男孩子,都還想著幹一番轟轟烈烈的大事業呢,人各有志,‘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也挺好的。”老師沒再說什麽,讓他坐下。

她當時回過頭,看了他一眼,控制不住地,就是想看他一眼,卻沒想到,吳一別一歪頭,和她對視。倉惶回頭,她發現浮棔的目光幽幽,落在她身上。

回過神,籃球場的人該散的都散了,她扭頭,正看見浮棔沈沈的眸子,不由心尖一顫。幾天後,風不知從桌肚裏摸出一封信,她挑了挑眉,拆開來,紙上是青澀又小心的告白,落款是吳一別。

浮棔站在她旁邊,一目十行地看完,渾身的氣壓越來越低,最後一把拍掉風不知手中的信紙,雙眸微睜,幾近咬牙切齒:“好大的膽子。”

風不知冷冷一笑:“怎麽了,我的回答是什麽你也要管嗎,憑什麽呢?”風不知漫不經心地放回信紙,微微皺起眉。

“你……”浮棔深吸一口氣,壓下湧上心頭的惱怒和委屈,“我是你的妻子,你已經成親了。”

諷刺感潮水般淹沒她,她尖利一笑,站起來,直直盯上浮棔的眼睛:“你是女人,我也是,你是鬼,是鬼市的子君,我呢,我是一個人,一個普普通通的凡人。”她緩了一下,壓抑心頭的滔天巨浪,“和鬼結婚什麽的……哈!”她迅速抹一把眼睛,失神地坐回凳子。

吳一別正好從門口走進來,隱秘的緊張立即被擔憂取代,他快步走近,彎腰看向她,聲音裏滿是關切:“你臉色怎麽不太好,像是要哭了。”

風不知一頓,斂了神色,盡量平靜地說道:“沒什麽,我感動得都哭了。”說完擡眼,心底譏笑一聲,直視吳一別的眼睛。

吳一別怔住,想到了什麽,笑容很快爬上眼角眉梢,他整張臉都高興得舒展開:“真的嗎,那、那……”他一時興奮得不知該說什麽,只是緊緊握住了她的手,又覺得別扭,耳尖泛紅,手足無措地抓了一把頭發。

風不知被握住的手一僵,片刻緩和,任由他去了。

浮棔冷著臉看著這一幕,從齒縫裏擠出一句話:“不知,你的紅線是斷的,你不可能有結果。”

風不知涼涼掃一眼她,打發走了吳一別,往洗手池走,冷笑:“那又如何呢……我活該被這些束縛一輩子!”她忽然顯得歇斯底裏,然後又迅速冷靜下來,緩緩問道,“是嗎?”

浮棔莫名其妙被吼了一嗓子,也有了氣,皺著眉看她:“你能不能不要再無理取鬧了。”惱到極致,竟是笑了一聲,“你真以為你算什麽,從古至今,還沒幾個東西敢在我面前放肆,我是不是太過縱容你了,因為我在,那些鬼敬你幾分,你就真當自己是個人物了,你的地位是我給的,也是我在護著你,若不是我,指不定哪天你就被什麽野鬼給撕碎了,你不去感激自己哪輩子修來的福分,反倒怨我……覺得我、我束縛了你……我真想不明白,孟婆是為了什麽,竟會給你做媒?”

風不知頓時沈默,她確實憤怒,但腦子好歹還算清醒,她剛出生就被送去廟裏,長大了些,只得出來,進了學校,融入正常人的生活,但噩夢也從此開始,雖有孟嬸幫忙,多是有驚無險,但那些恐懼,已經足夠侵蝕日日夜夜,叫她不得安寧……大不了一死吧,這般活著有什麽意思,她常常這樣想。

既見日光,怎甘再暮。最後,風不知擡頭,紅著眼看浮棔:“抱歉,對不起,我錯了。”

浮棔盯著她,好半晌滿意地一笑,擡手擦擦風不知不存在的眼淚,柔聲道:“好了,好了,我不怪你。”

上完一堂課,風不知把攥了許久的表白信放在吳一別桌上,垂眸不去看他,輕聲道:“不好意思,我……不喜歡你,別這樣了。”

吳一別看著那封信,眼中的光黯下來,訥訥收回信,撓撓頭:“哦……哦,好吧,我不打擾你。”

太陽漸漸變得灼人,目之所及的綠色都怏怏地耷拉下來,蒙上一層叫人心浮氣躁的灰塵——轉眼竟像入了夏。近年來氣候不再像從前那般溫和可愛,熬過了嚴寒的冬天,還未回過神,就已經熱得有了夏天的意思。好在,過了這學期,他們又要重新分班了,吳一別被分到1班,倒免了相顧無言、各自尷尬的煩惱,風不知和程又又收拾收拾,去了新宿舍。

新學期,風不知早早回到學校,找到自己的宿舍,推開門,一怔,第一眼只見坐在床邊晃腿的女生,穿著簡單的白T和牛仔褲,長發溫順地散在後背,面無表情地望著門口,與她對視。風不知心裏一跳,寒氣自腳底湧上,沒來由地覺得怪異,她悄悄看了一眼浮棔,不動聲色地拉著行李箱進去。女子身子沒動,眼睛追著風不知,過了一會兒,視線一移,盯向浮棔。

風不知挑了離女生最遠的床位,準備換上自己的床上用品,然而一掀床墊,幾十張泛黃的紙張被風帶起,慢悠悠落了滿地,她一瞥,上面零零碎碎寫了一些詩句,浮棔正要說話,忽見女子站起,面色一變。風不知神思一恍,眼前黑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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