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凜醒來時李豐茂正在給他拔針頭，他四下瞟了瞟，目光鎖定趴在床邊睡著的林鈴，微微皺眉。

李豐茂覺得奇怪：“她一直守著你，整整一天啦，你怎麽還不高興？”

蒼凜的眉頭皺得更厲害，輕道：“把她，抱上來。”

李豐茂明白了，感情是蒼大總裁覺得委屈人家小姑娘，怕她著涼呢。反正這裏的床夠大，他也不含糊，抱起林鈴塞到了蒼凜的被窩裏。

許是太累了，林鈴竟也沒醒，蹭了蹭枕頭就又睡熟了。李豐茂給他們蓋好被子，準備要走又折了回來：“這丫頭睡覺乖不乖的？要是她亂翻身踢被子，你可受不了。不行，我把她抱到陪護床上吧。”

蒼凜正努力去抓林鈴的手，眼神也吝嗇分給他一個。

李豐茂還想再勸勸，林鈴卻已經醒了。這下，蒼凜冰冷的目光馬上投向了李豐茂。

李豐茂頂著巨大的壓力，對著林鈴囑咐道：“當他呼吸困難的時候，把床搖起來一點，如果沒有緩解，馬上按鈴。如果有抽搐不止的癥狀，立刻按鈴叫我過來。他現在很虛弱，最好還是讓他休息，知道嗎？”

林鈴頓時清醒，緊張地點頭。蒼凜看他的眼神則越來越冷。

得，又怪我咯。李大醫生本著不跟病患和小丫頭計較的醫者仁心，轉身走了，嘴角卻忍不住揚起來。一年多了，壓在整個嘉蘭搞得人心惶惶的這塊陰雲，終於要散去了。

林鈴謹記醫生哥哥的囑咐，輕聲問蒼凜：“先生，再睡會兒嗎？”

蒼凜看她低眉垂眼，纖細的手指捏著衣角的小模樣，篤定地說：“你想哭。”

林鈴迅速地擡眼又垂下，四處瞟了瞟：“恩，就，就擔心嘛。”話音未落，淚珠子已經掉下來一顆，她扁著嘴，可憐兮兮的。

蒼凜不說話，溫柔地看著她。

林鈴挫敗地發出一聲嚶嚀，避開他身上的傷處趴到他臂彎裏，捏著小拳頭想在他肩頭敲一下，又怕把人敲疼了，中途換了方向，輕輕掐了一下男人消瘦的手臂：“先生太壞了。”

蒼凜拎起她脖子上的項鏈，指著那枚充作項墜的戒指問：“還叫先生？”

林鈴露在外面的耳朵都紅透了，她哼哼唧唧了好久，才爬起來湊到他耳邊，小小聲地叫了聲“凜”。

本該是清脆果決的音節，被少女軟軟的尾音托出了甜蜜的味道。蒼凜被這又嬌又軟的一聲叫得心肝都化了，他瞇起眼睛，故作不滿：“怎麽，不叫老公？”

林鈴伸手環住他的脖子，用自己細嫩的臉蛋在他冒出青色胡渣的下巴上磨蹭，蹭了幾回，忽然低落地說：“對不起。”

蒼凜已經一年多沒和她親近過，這會兒她撒起嬌來他正覺得享受的不得了，心口的悶痛胃裏的火燒火燎都像是好了許多，聽她道歉，笑著問：“怎麽了？”

林鈴摸了摸他的心口：“當初，你帶楚小姐回來，是為了對付壞人，為了保護我，對嗎？前一陣子，我不該亂發脾氣，害你生病。”

蒼凜瞇起眼睛，既不承認也不反對，只是問：“怎麽補償我？”

林鈴怯怯地看了他一眼，又埋頭到他肩窩裏：“凜。你是不是，已經知道了？”說著，又有溫熱的淚珠滾落到他身上。

蒼凜擡手拍拍她：“把床，搖起來。”

林鈴一下子擡頭抹掉淚水：“你不舒服了？我不哭了，這件事以後再說。你再睡一會兒，好不好？”

他啞然失笑：“沒事，只是，想抱著你。躺累了，坐一會兒。”

蒼凜本就是半臥位，林鈴一邊盯著他的臉色看，一邊把床搖高了一點點。幫他捏捏肩膀，又去摸他的心跳，確定他沒有逞強才舒了口氣。

這麽一忙乎，之前想問的問題就拋在了腦後。蒼凜讓她坐到自己腿上，林鈴怕壓到他，不肯答應，又怕和他爭執讓他煩心，想了個折中的辦法，她雙腿分開跨過他的腿，跪在床上。這個姿勢雖然她累一點，但是他們兩個人可以面對面地說話，她還可以隨時幫他揉胸口。她很喜歡。

兩個人不出聲地抱了一會而，蒼凜撫著她的後背，有些猶豫的樣子：“小鈴鐺，腿疼，給我揉揉。”

林鈴聽話地坐到一邊給他揉腿。因為心臟衰竭，他的腿腳浮腫，在恒溫的屋子裏仍然冰冰涼涼的，她輕輕揉著，把自己手心的溫度分給他。

林鈴鮮少看到他對她露出如此嚴肅的表情，擔心的同時又有點兒高興。這是不是代表，她可以幫忙分擔一些屬於他的痛苦了呢？

蒼凜把她暖暖的小手包在自己的大掌裏：“小鈴鐺，你愛我，你早就知道，我身體很差，但你不會嫌棄我，對嗎？”

林鈴被他急於求證的語氣打動，顧不得害羞，認真地點頭：“我愛你，凜，很愛你。我不會嫌棄你，永遠不會。我保證。”真的，凜，如果你知道了我的秘密，誰嫌棄誰還未可知呢。

蒼凜臉上掠過一絲笑意，不等她看清便消失了。他把頭靠在她肩上，一副依賴脆弱的樣子：“我可能，可能沒辦法，做那個事情了。小鈴鐺，你答應了，不嫌棄我，不能反悔的。”

不能做那個事情？是她想的那樣嗎？林鈴機械地擡手抱住瘦削的男人，心裏一時悲喜交加，竟不知該如何回答了。

她愛他，心疼他，永遠不會嫌棄他。這是肯定的。可是為什麽，在知道了他隱秘難堪的病痛之後，她會覺得有點兒高興呢？

她的心裏怦怦亂跳，淚珠兒含在眼裏，她聽到自己艱澀的聲音：“凜，我也有件事，想告訴你。”

她咬著嘴唇，緊緊地握著他的手，錯過了蒼凜臉上寵溺的笑容。

他不動聲色，繼續誘哄：“恩，什麽事？我的寶貝這麽好，只要她不嫌棄我，不離開我，她就是讓我給他當牛做馬，我也肯的。”

林鈴搖頭：“我不好。”

蒼凜追問：“哪裏不好？”

林鈴低聲囁喏：“醜。”

他這次是真的忍不住笑了：“乖乖，這是什麽流行的笑話嗎？”

她的傷心被他笑跑了一大半，著急地反駁：“才不是呢！誰要和你開這種玩笑，那個壞和尚在我後背上刺了文身，好大一片，真的，很醜很醜的。”許是依在他身邊，聽他說了他的自卑和惶恐，她竟然不再提心吊膽的，輕易就把自己難以啟齒的秘密說了出來。

蒼凜滿意地呼出一口氣，毫不在意地在她肩頭動了一下，眼都沒睜：“哦，文身呀，我知道，你們年輕孩子，都喜歡這個。小鈴鐺，小寶貝，你是不是嫌我老，才不肯告訴我？”

林鈴怎麽也想不到，讓她自卑到會做噩夢的一件事，他居然就這麽輕描淡寫的接受了。她小心地求證：“很大的一片，整個後背都是，那個，屁股上，恩，也有的。特別特別醜。是用特殊的藥文進去的，洗不掉。”

她背後的文身，那個和尚早就在第一次受刑時就交代了徹底。因為這個，蒼凜第一次在下屬面前違背了自己的諾言：他本來答應交代後就給和尚一個痛快的死法，但是聽到這件事以後，他特意找來醫生治好已經奄奄一息的和尚，然後又折磨他到瀕死。再救活，再折磨，可惜，那個連自殺都不被允許的和尚最後還是被折磨死了。

蒼凜蹙起眉：“疼嗎？讓我看看。”

林鈴用力搖頭：“不行不行，等你病好了再看。”她已慢慢懂得他對她強烈的保護欲，如果他不在意她變醜了，就一定會心疼她，給他看到，說不定又要發作了。

蒼凜也不勉強，把她抱在懷裏，溫柔地親了親她的頭發。

林鈴順勢把頭靠在他肩上，也向他求證：“你也不會嫌棄我嗎？”

蒼凜把她的手指牽到自己唇邊輕吻：“不會。林鈴，聽著，無論是美是醜，是富是貧，是健康抑或生病，我永遠愛你。”

林鈴被這個誓言感動得再次落淚，她情緒激動，咬住他肩頭的一塊肉，哽咽了好久，才道：“我也是。”

蒼凜等她不再哭得那麽厲害，話鋒一轉：“前一陣子不肯跟我親近，都是因為這個，對不對？害我提心吊膽的，吃不下飯，睡不著覺，怎麽補償我？”

她楞楞地看著他，沒想到他現在來和她算這筆賬，委委屈屈的，小聲問：“你想要什麽補償？”

蒼凜捏捏她的小臉蛋子，神秘一笑：“等你把我照顧好了，咱們回家再說。叫人送飯過來，豐茂說你水米不進地守了一天，笨丫頭，不知道餓嗎？”

好吧，他的身體最要緊。林鈴撥通專屬護工的電話，叫人送了細軟好消化的湯粥補品過來。

她故意在他面前大口大口吃得香，蒼凜卻只是盯著她看，並不開口。林鈴忍不住，放下碗筷湊過去：“不餓嗎？醫生哥哥說你好久沒吃東西了，都靠掛水和打營養針，這怎麽行呢？即使營養跟得上，胃也受不了吧。”

他眉眼間已有疲態：“那你替我多吃點。”

林鈴不依，舀起一勺清粥遞到他唇邊：“我問過醫生哥哥了，他說你已經可以吃流食了。這個粥很稀薄的，像水一樣，試試嘛。”

蒼凜不願拂她的心意，抿了半勺粥水咽下去。林鈴見有門道，趕緊幫他順著胸口，盼著那一點點食物能夠妥帖地落到他肚子裏，別再折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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