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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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鈴坐在床邊,看看還剩多一半的點滴,看看蒼凜身上插著的各種管子,不知道該說什麽。

蒼凜試著活動了一下,手腳沈得像鉛塊一樣,紋絲不動,反倒抻得他全身都疼。

林鈴看他皺眉,湊過去又不知道怎麽辦才好,輕輕地問:“哪裏疼?叫醫生嗎?”

她這副擔心的樣子倒把蒼凜逗笑了,他喘了兩口氣,用氣聲說:“看你著急,心裏疼。”

林鈴撅著嘴瞪他。可是眼睛裏溫溫柔柔的,倒瞪得蒼凜心裏發軟,還甜。

他努力地側了側頭,林鈴忙問:“怎麽了?”

蒼凜閉著眼:“累,想睡,睡不著。”他的頭頸在枕頭上無力地動了動,“給我,揉揉,行嗎?”

他身上插滿了各種管子,林鈴仔細地看了好幾圈都不知道可以給揉哪裏,最後她伸出手指輕輕刮蹭他的太陽穴。

蒼凜本意也就是和她親近,這會兒那只小手暖乎乎地貼在頭上,那裏不再一跳一跳地疼,倒是意料之外的舒服,真的有了困意,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等他再次醒過來的時候,一睜眼就看到林鈴坐在床邊玩手機,聽到動靜,她擡頭看他,冷靜帶著點兒疏離。好像之前她的著急擔憂都是錯覺似的。

蒼凜並不灰心,那一小會兒的溫情,已經足夠讓他再為之奮不顧身幾百次了。因此他笑著開口:“在看什麽?”

林鈴關掉屏幕,張嘴就想回一句“沒什麽”,但是這個詞在她舌尖上轉了一圈,又被她自己咽了回去。她重新按亮手機的顯示屏放到蒼凜面前。

手機裏在播放一小段視頻。

林鈴在拉小提琴,亭亭玉立,儀態不凡。鏡頭從遠推進,直到能夠清楚地拍出她如畫的眉眼。揉弦,泛音,頓弓,跳弓……樂聲優雅流暢,她篤定地演奏,信手拈來的從容,漫不經心的驕傲。鏡頭給她全身從頭到腳又從腳到頭拍了特寫,最後和音樂一起定格在她握弓的手指上。

林鈴主動解釋:“他們每周拍兩段我練琴的視頻,按次數付給我薪酬。”

蒼凜掙紮著拿過她的手機,點開發布視頻的Blog主頁:少女演奏室。

這是一個專門發布各種漂亮女孩練習樂器的視頻的博客,粉絲群很大,應該是靠著廣告和讚助維持運營的。林鈴的視頻是從上周才開始被放出來,只有兩首鋼琴獨奏和一首小提琴獨奏,但她的人氣已明顯超過了其它的女孩子一大截。

博客上寫她的名字是林小安,每一個視頻的轉發量都很大,留言裏充斥著“我的屏幕臟了”“小安給我生猴子”“女神你缺男朋友嗎”這種論調的話。

蒼凜看完,用盡畢生的意志力才沒有咬牙切齒地說出“馬上刪掉”這種話。

但她是他的寶貝,他一個人的!一想那些男人可能會對著這個視頻冒出的想法做出的事情,他就恨不得順著IP地址把他們一個個全找出來挖掉眼珠子。

林鈴看著他陰晴不定的臉色,並沒有多解釋什麽,淡定地抽回手機給自己點了個讚。

蒼凜手握成拳抵在胃部,吸著氣問:“小鈴鐺,為什麽做這個?”

林鈴的回答幹脆利落得毫無意義:“沒什麽,就是弄著玩兒。”她按下床頭的呼叫鈴,李豐茂匆匆趕來,一看到蒼凜的動作就直奔床邊開始給他調整藥劑,林鈴站起來告別:“今天是錄像的日子,我現在得回學校一趟,您好好休息。”

說完,她就倉皇走出了病房。

蒼凜看著她仿佛落荒而逃的背影,嘴角浮出一絲笑意,少頃又皺起眉頭:“豐茂,我要出院。”

把李大醫生氣得差點摔了個跟頭的蒼凜最終還是達成了自己的目的,因此林鈴從學校出來的時候發現接自己的白色卡宴換成了一輛加長林肯。她拉開車門,蒼凜歪在座椅上,虛弱地對她笑。

林鈴坐到他身邊,看著仍在慢慢流入他體內的點滴,迷茫茫地說:“您不用做到這樣,我會一直聽話的。如果您不喜歡,我下周就推掉。”

蒼凜輕聲說:“你喜歡,我就,也喜歡。你高興,就去做,我也高興。”

林鈴眨眨眼,好一會兒,才慢慢地說:“我不知道。班裏有很多同學,都已經決定了畢業之後的去向。可是我完全沒想過自己該做什麽,能做什麽。彈鋼琴嗎?寫曲子嗎?我不知道。”

蒼凜溫柔地看著她:“做蒼夫人,好嗎?”

這一個問題無異於平地驚雷,林鈴驟然變了臉色,牙齒咬在嘴唇上,忍了幾次,冷然道:“您說這種話,不心虛嗎?那位楚小姐呢?”

蒼凜歇了好幾回,才終於費力地從脖子上取下了一條細細的鏈子,顫巍巍地遞到她眼前。鏈子上的項墜,赫然是當初他們的訂婚戒指。他的那一枚一直戴在手上,這是她離開蒼家時還給他的另一個。

他懇切地:“我愛你,一直,只愛你。所以,嫁給我,好不好?你想做,什麽,就做什麽。可以,慢慢想,想一輩子,我陪你。”

林鈴盯著那枚小小的戒指,眼裏浮現出掩蓋不住的不舍和痛苦,她掙紮了許久,直到蒼凜耗盡力氣,手腕不斷地發抖,才恍然回神似的偏過頭:“對不起,我……”

就在此時,車子劇烈地晃了一下,林鈴還沒反應過來,蒼凜已經有如神助般把她壓倒在座位上,結結實實地護在自己懷裏。

只是那一瞬間腎上腺激素飆升做出遠遠超出身體所能承受的舉動之後,他堪堪蓋住林鈴睜大的雙眼,一口鮮血噴出,整個人如同被抽掉筋骨,重重地壓在了她身上。

戒指脫手而落,恰好掉在她的手心裏。

林鈴眼前一片黑暗,但是身上的重量,空氣中濃重的血腥味讓她感到從未有過的恐懼。她慘白的唇瓣動了動,沒發出任何聲音,倒是壓在她身上呼吸微弱的男人用氣息托出一點聲音送到她耳邊。

他說,別怕。

林鈴整個人陷在一種混沌中,天地茫茫,歲月悠悠,整個世界都沈寂。

直到張伯一聲撕心裂肺的“先生”喚回了她的神智。蒼凜被人從她身上搬到擔架上,她覺得,她的心也隨著被人搬走了。

她一躍而起,追上擡擔架的人,握住蒼凜垂在身側的手。她木然地跟著他們,又被人拽住,眼睜睜地看著他進了手術室,紅色的燈亮起來。

馮英聞訊匆匆趕來的時候,林鈴還是一副丟了魂的樣子坐在手術室的門口,直楞楞地盯著代表“手術中”的紅色燈看。

張伯小聲和馮英解釋:“下午的時候,地震了,車子很劇烈地晃了一下。先生為了護住夫人,好像扯開了之前手術的刀口。事出突然,犯了心臟病。”

馮英走過去拍了拍林鈴的肩膀。林鈴默不作聲,握緊了手裏的戒指。初見,訂婚,分別,再會……她愛他時,他不愛她;他終於愛上她時,她又不得不退縮。他們之間好像總是隔了一點東西,從來也沒有真正地坦白過。

可是剛剛地震那一瞬間,蒼凜的反應已說明了他所有的情意。他寧可自己本就破敗不堪的身子雪上加霜,窮途末路,也不肯見到她被磕到撞到。如果他沒有保護她,她也許只是撞出一塊淤青,但他拼上性命,不允許這種事發生。

這個男人,剛愎自用,獨斷專行,把他自己認為好的選擇一廂情願地投註在她身上。甚至為了維護她的天真懵懂,不解釋,不辯白,一個人默默地承擔起所有的責任,由她怪他,由她的家人責難他,獨自吞下所有苦澀。

她終於看清,在他所有霸道到讓人嗔怪的行為中,深藏的真心。他愛她,寵她,護她,勝過生命。

林鈴痛苦地捂住臉,淚水潸然,比去年春天的第一場春雨還要洶湧。

馮英長嘆一聲,還未開口,手術室的燈忽地滅了。醫生護士推著病床出來。

林鈴腿都軟了,掙紮著去看,還好,還好,露出來的俊臉慘白如紙,但並沒有被布遮上。她喏喏地叫了聲先生,蒼凜的眼睛竟然睜開了。

他幽黑的眸子緩慢地轉了一下,在她臉上停了片刻,又無力地合上。似乎是用盡力氣確定她毫發未傷之後,便又被痛苦剝奪了意識。

李豐茂隨後從手術室中走出來,一臉嚴肅。馮英趕忙迎上去,問:“怎麽樣?”

他揉了揉額角:“暫時穩定,但是阿凜的身體再也禁不起一點點的刺激了。”

馮英先是一驚,條件反射地去看蒼凜。看到林鈴彎著身子親了一下自家小兒子的手指,她眼眶發熱,卻忍不住笑了:“不會了,再也不會了。”

地震後送來醫院的傷者很多,但是濟心醫院的整個頂層是蒼凜的私人病房,配備了最頂尖的醫療設備和一個優秀的護理團隊,任何喧囂和吵鬧都不會影響到這裏。以前蒼凜不喜歡住院,這裏更像是被廢棄的堡壘,現在,堡壘的惡龍主人帶著他的小公主住進來了。

心臟衰竭不僅時時危及生命,而且十分折磨人。蒼凜虛弱得連呼吸都覺得困難,卻無法安然休息。每隔一會兒,他的身子就會因為突然的窒息抽搐一下,然後慢慢睜開眼,看看守在病床前的小丫頭,又疲憊地陷入半昏迷狀態。

這樣反覆的折磨讓蒼凜覺得煩躁極了,在昏迷中也皺起濃黑的眉。林鈴湊過去,伸出手指撫平他的眉心。蒼凜又是一抽,不等他睜眼,她就把手蓋在他的眼皮上,輕聲說:“先生,我在呢。”

蒼凜喉中發出聲音,含含糊糊的,林鈴猜不到他想說什麽,竹筒倒豆子似的跟他說話:“先生,小鈴鐺陪著你,一直一直陪著你,我乖了,再也不任性了。等你把身體養好,我就告訴你一個秘密……”

蒼凜聽著她溫言軟語,慢慢睡安穩了。林鈴卻不敢動,就一直伏著身子守在他床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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