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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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凜操縱輪椅到她身邊,拉住她的手:“來找你。”

真是奇怪,林鈴看著兩個人相觸的手掌,除了救她出來的哥哥,這一年裏,她連媽媽爸爸都不願意親近,覺得害怕,可是她竟然不怕這個最可怕的人。

真是奇怪,他說把她當妹妹。為了一個毫無血緣關系的認識不到一年的妹妹,可以做到這種程度嗎?林陵說過所有的男人都幻想過要有一個妹妹,欺負她但是又對她好,原來蒼先生也不例外啊。

她把手抽出來:“如果我不想回去呢?”

蒼凜的手心一空,心裏也跟著空了一塊,寒風呼嘯著吹進去,又冷又疼:“小鈴鐺,我今天來,是想征得你同意。如果你一時沒想好,我可以等到你同意。但是別讓我等太久了。”在清衍,高原反應,醫療落後,他真的撐不了多久。

林鈴還想分辨,蒼凜擺擺手:“你說的如果,我現在回去想。但是,你應該不會想知道的。”

話音才落,他就急急地控制著輪椅轉身,不知從哪兒冒出來一個穿著黑西裝的人大步走過來,推著他很快走遠了。

確定林鈴看不到自己了,蒼凜捂著心口劇烈地咳嗽起來,在輪椅上抖如篩糠,如果不是有束帶系著身子,幾乎就會一頭栽倒。他痛苦地咳了很久,才慢慢平靜下來,黑西裝擦掉他咳出來的血跡,從輪椅的座位下拿出氧氣給他吸。

正如蒼凜所說,林鈴並不想知道那個如果。她回到家裏就開始收拾行李。

林家夫婦和林陵當然不同意她再入虎穴,但是林鈴努力地說服他們。如果她不跟蒼凜走,他們一家四口都會不得安寧。如果她跟他走了,至少家裏有三個人能過上平靜的生活,而她在蒼家既不會受到折磨也不會受到強迫,做做飯,照顧照顧病人,偶爾撐個場面,也能算是悠閑自在。

反應最激烈的是林陵。他直說寧願和蒼凜玉石俱焚也不會再讓妹妹跟他走。林鈴沒辦法,把哥哥拉到自己的臥室,神神秘秘地說了一番話之後,順利地把他拉到了自己的陣營。

林鈴哼著小曲兒打包了三大箱的行李,絲毫看不出勉強和為難的痕跡,她再一次順從地坐上蒼凜的車,搭乘飛機和他一起回到嘉蘭。在回程的飛機上蒼凜就已經失去了意識,回到蒼家後直接被推進了診療室,但是這一次,林鈴沒有跟上去。

蒼凜在病床上躺了一天一夜,恢覆意識之後的第一件事就是要下床去找林鈴。李豐茂看不過去,把躲在自己房間裏折紙的林鈴硬拽到了蒼凜的床邊。

相對無言。

蒼凜還帶著氧氣面罩,無力說話。林鈴也不願主動開口,她低頭繞著腕間的彩繩玩兒。

李豐茂這次沒轍了。他可以把人帶過來,但是不能把她的嘴巴撬開逼她說話啊。

林鈴當了一年的啞巴,對這樣的沈默駕輕熟就,她解下彩繩開始自己玩翻花繩。松緊帶,四段橋,降落傘,鉆石……她的動作慢吞吞的,細白的手指活動間愈發顯出一種從容的優美。

蒼凜半臥在床上,目不轉睛地盯著看,竟然也不覺得枯燥。

李豐茂聳了聳肩,心想戀愛中的人腦子都有病。他大喇喇地也找了個椅子坐下,開始研究蒼凜的治療方案。

說實話,情況不太樂觀。蒼凜的心臟不宜再動手術,保守治療幾乎是唯一的辦法。臥床休息,飲食清淡,保持心情愉快,這三樣聽起來簡單,但其實很難做到。

要讓工作狂的好友放下他的工作哪怕半天,是李豐茂認識蒼凜之後畢生的追求,一直在努力,從來沒成功。飲食清淡就更不容易,蒼大總裁根本吃什麽吐什麽,食補簡直是天方夜譚。至於心情愉快麽,李豐茂瞟了一眼正在翻花繩翻得自得其樂的小姑娘和看著小姑娘看得津津有味的蒼凜,決定幫人幫到底。

“小丫頭,”他把蒼凜的檢查結果遞過去,“別玩了,你得跟我學學怎麽照顧他。”

林鈴手中的動作一滯,繩子亂成一團。

“豐茂,你出去吧。”蒼凜摘下氧氣面罩,虛弱地說。

得,好心當成驢肝肺是不是?人給你帶過來就嫌我礙事了是不是?李大醫生長腿一伸,走了。

林鈴很快解開了繩子,繼續玩。蒼凜把手伸過去:“小鈴鐺,可以和我一起玩兒嗎?”

從來都驕傲無匹的男人一旦放低姿態,就顯得格外委屈,讓人不忍拒絕。林鈴很快翻出一個圖案,遞到蒼凜手邊。但是她篤定蒼凜不會玩這個。

蒼凜當然不會,他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要和她玩,他身上發軟沒力氣,只是想引她自己湊過來。他用冰冷的大手包住她暖乎乎的手指,緊緊攥著。他手背上還紮著針,林鈴不敢亂掙,只好由他握住自己的手。

“我聯系了你的學校,他們還給你留著學籍,你想上學的時候就可以去。不過你的同學都已經畢業了,委屈小鈴鐺降了一屆,”蒼凜說得很誠懇,很認真,“或者你也可以直接畢業,再讀個研究生吧,怎麽樣?有沒有喜歡的專業?”

對於蒼凜來說,失去林鈴的這一年,幾乎像一個世紀那樣漫長到讓人絕望。但是對於林鈴來說,她的記憶還滯留在一年前的雨夜。蒼凜帶楚芳華回來,她狼狽逃走,也不過就像是幾天前的事情。

他想做什麽呢?雖然義無反顧地跟著他回來了,但是這個男人,她永遠猜不到他的心思。那位楚小姐,好像也沒有在蒼家看到她的痕跡。不過,這些事情,和她已經沒什麽關系了。

林鈴垂下眼,柔順地說:“都可以,謝謝蒼凜大哥。”

蒼凜大哥?這是什麽奇怪的稱呼?蒼凜皺眉:“小鈴鐺,我希望你選擇自己喜歡的事情。無論是什麽,你想要的,就去做,我會支持你;你做不到的,告訴我,我幫你做到。”

騙子!她想回家,他肯放她走嗎?千裏迢迢不顧身體地把她帶回來,難道是為了讓她繼續在嘉蘭讀書拿到畢業證嗎?她不相信。這個男人,連婚姻和愛情都可以當做交易,她再也不會相信他了。

林鈴偏頭避開他那雙會說謊的眼睛,無所謂地說:“好吧,我想繼續在作曲系讀大三,麻煩您了。”

雖然早就知道她的心裏不可能毫無芥蒂,甚至她也許會恨他,他也做好了心理準備,但是這種疏離冷淡的態度還是讓蒼凜心頭發堵。

世事無常,想保護的,被傷害了;想守住的,被奪走了;更可笑的是,再一次千方百計地把她搶過來,他才明白自己究竟失去了什麽。

她不再為他下廚,其實無所謂;她不再對他噓寒問暖,體貼照顧,那也不要緊;可是她不愛他了,不對他撒嬌,不想和他說話,不願意坐在他的膝頭用溫柔得讓人心裏發甜發軟的目光看著他,這才是最讓人難以忍受的事情。

心臟抽痛,他擡手去按,林鈴的手一下子從他掌心逃走了,那種空虛帶來的痛苦遠遠超過了胸腔裏的疼痛。

林鈴按了呼叫鈴,在李豐茂進來的時候若無其事地走出了診療室。她不要再自以為是,那種自作多情式的錯誤,只要犯一次,就足夠她記一輩子了。

林鈴再一次住進蒼家,輕車熟路地把自己的東西都收拾進臥室裏,連以前隨手亂放的魔方和雜志都沒放過。她整天把自己關在房裏,不再練琴,不再晨跑,連吃飯都是叫傭人送過去,打定主意拒絕再和蒼凜發生任何交集。

蒼凜來敲她的門,她打開門詢問:“您找我有什麽事嗎?”態度恭順,卻完全沒有讓他進門的意思。

蒼凜坐在輪椅上,才剛入秋,他腿上已蓋了毯子。神色間也是從未有過的虛弱,他把腿上放著的文件夾遞給她:“你的課程表,明天就可以去上課了。讓張伯給你當司機,行嗎?別的人我不放心。”

林鈴接過課程表,面無表情地道謝:“謝謝您。”

蒼凜低頭咳嗽,林鈴捏著課程表筆直地站著:“您還有別的事嗎?”

“我咳咳……沒,沒事了。小……”回應蒼凜的,是無情的關門聲,砰地一下,震得人心神俱碎。

林鈴開始上學帶給蒼凜的好處是,他們可以一起吃早飯和晚飯了。雖然她在餐桌上仍然不言不語,但至少他可以給她夾菜了,有時候看她吃得香,他也能吃下一點東西。

在得知林鈴搬回蒼家住的時候,馮英把下人挨個敲打一遍之後就很知趣地跑到鄉下別墅散心去了。這一年裏,她每天心驚膽戰地看著她的小兒子越來越瘋狂,越來越絕望,真是怕他有一天萬念俱灰,做出什麽不可挽回的事情來。

她後悔自己曾經試圖瞞住他林鈴失蹤的事情,讓他錯失了找到她的時機。她更後怕自己看錯了林鈴在他心中的位置。那個小丫頭,平日裏不顯山不露水,真的只有失去她的時候,才恍然發覺,那種無微不至的溫柔早已紮根心底,割舍不掉。她是他幹涸荒蕪的世界裏唯一的生機,跳躍的陽光,活潑的音符,心跳的節奏。

現在好了,林鈴找回來了,想必阿凜也能過上舒服日子了。聽到張伯匯報說蒼凜在林鈴陪著的時候能吃下東西了,馮英在電話另一頭長舒了口氣。

但是這樣的“好日子”並沒有持續多久。林鈴開學後,逐漸和新同學打成一片,開始過上晚歸的生活。

她和以前的同學關系平淡,一部分原因是相貌氣質太過出眾,有點高不可攀的味道。但一旦她有心去和同學交流,主動示好,漂亮可愛的笑臉就變成了她無往不利的通行證。

她每天放學後都會邀請同學一起吃晚飯,然後去酒吧,游戲廳,或者唱K。一幫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正是貪玩的時候,自然每一次都是一大幫人玩到很晚。林鈴出手大方,她自己不玩什麽,但次次都為同學提前結好賬,很快就成了班裏眾人追捧的對象。

蒼凜不得不停掉了她的卡。

其實她的開銷很有限,不說別的,單是他每個月給她做衣服的數額就遠遠超過她在同學身上花的錢。但是林鈴借著之前打好的關系開始拜托同學幫她帶早飯,他連早飯都不能和她一起吃了,再難和她見上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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