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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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一次聚會上,提前出來結賬的林鈴發現卡刷不出來時並不著急,她無所謂地笑笑,幹脆把□□抵給了人家,那上頭有蒼凜的簽字呢!

大堂經理哪敢收下,他捏著那張小小的燙手山芋,擦了擦額頭上並不存在的冷汗,試探著問:“要不,您給蒼先生打個電話?”萬把塊錢的單子,以他的權限要給抹掉也不是不行,但是蒼家那位爺停掉了這張卡,顯然是別有深意。

這個小姑娘,你知不知道單是這張卡片背面簽名的價值就是今天這張賬單的幾百倍哎!正在他左右為難的時候,一個囂張的聲音插進來:“我來結。”

林鈴回頭,看到一個瘦高個兒的,很……不同尋常的男生。頭發染成誇張的銀色,打著耳釘,叼著煙卷,黑色的皮衣披在肩上,工字背心遮不住胸膛上結實的肌肉,以及蜿蜒在肩頭的兇獸紋身。

她的目光太過熱切,那男生不悅地皺了下眉頭:“看什麽看,沒見過紋身啊?”

林鈴不好意思地笑了,唇邊抿出一個小小的漩渦:“謝謝你。”

這天晚上,林鈴回家後應付差事般和蒼凜打了個招呼就準備上樓,卻被面色不善的男人叫住了。

“小鈴鐺,今天你認識了新朋友,不想了解他一下嗎?”受身體所限,蒼凜最近一直在用輪椅,越發顯出一種不可捉摸的焦躁情緒。

自從找到林鈴,蒼凜早就把一大半的心腹眼線分給了她,生怕她再有什麽差池。平日裏她的生活,事無巨細地他全都要知道,今晚的事情,自然早就有人匯報到了他耳朵裏。

停掉她的卡,提起今天的事,本意都是嚇唬她一下,讓她收斂些,別再整日玩兒得見不著人影,多陪陪他。卻不想林鈴燦然一笑:“好啊,正好我忘了問他的聯系方式,這下可以把人情還給他了。”

蒼凜心裏梗得夠嗆,再聯想到什麽英雄救美,情竇初開,少年少女一些有的沒的,說出口的話不免尖刻了一些:“小鈴鐺還不知道吧,他爸爸求著我一件關乎身家性命的事呢。你說那個小子,是看到我的簽名之後決定幫你,還是之前?再者,你準備怎麽把人情還回去,以身相許?”

林鈴似乎很認真地考慮了一番:“也行啊。”

“你休想!”蒼凜一下把她拽進自己懷裏,用力捏住她的下巴吼道,“你是我的!”

他死死地扣著她的腰,眼中迸出駭人的寒意:“誰來搶你,我殺誰!”

林鈴濃密的睫毛顫了顫,蒼凜以為她會哭,但是她隨即擡起眼,那雙瞳孔在燈光下呈現出奪目暗金色,幹燥,冷靜,義無反顧,灼得人心口生疼。

一字一句,她說得清楚:“我只是把您當哥哥。”不等蒼凜反應,她掰開他的手,上樓去了。

蒼家診療室的燈亮了一宿。第二天,林鈴若無其事地起床上學,在出門前,張伯自言自語似的嘆氣:“昨夜先生咯血了,昏迷了一整夜,現在也不知怎麽樣了。”

林鈴停下步子:“您如果擔心,可以不用送我,我叫同學過來接我去上課。”

張伯深深鞠躬:“對不起,是我逾矩了,請您別放在心上。”

蒼凜在診療室裏躺了一周,林鈴一次也沒去看過,仍然繼續著自己早出晚歸的生活。最後李豐茂看不下去,硬把她拉到了蒼凜床前。

既來之則安之,林鈴安靜坐下,解下腕間的彩繩又開始翻花繩。蒼凜看著只覺得心痛如絞。她身子坐在這裏,心又在哪裏呢?在林氏夫婦那裏?在清衍那個迂腐書生那裏?還是,在上周遇見的毛頭小子那裏?

答案是都不是。林鈴的心仍在蒼凜身上,正是因為見不得他生病難受,怕他皺一下眉說一聲痛自己就會再一次泥足深陷,所以只能選擇避而不見。她從未恨他,但也不想再愛他。

她沒有可與他比肩的家世,沒有可以幫助他的聰明,甚至失去了全心全意愛一個人的能力。門當戶對,秦晉之匹,自古以來相愛就是需要資格的,而她沒有。

彩色的繩子上下翻飛,林鈴的心緒也隨之起伏,如果人和人之間的關系也像線繩一樣就好了。可以織出美麗的圖案,可以系起覆雜的繩扣,但只要拿出決心來,輕輕一剪,就斷掉。

天涯海角,一別兩寬,那才是她奢望的最好的結局,而他不肯給。

蒼凜望著林鈴的側臉,不知道她為何突然露出這樣傷心的表情。他被人奪走的小公主藏著滿肚子的心事和委屈,卻一個字也不肯和他說。

枯坐了大半個晚上,林鈴的視線始終沒有離開過自己的手上的彩繩,蒼凜的目光也沒有離開過林鈴的臉。他突然間有了覺悟,她是想要和他長久地相持下去,讓他的愛在這樣的煎熬中一點點幹枯,直到耗盡。

但是她錯了。

他的心臟每跳一下,他就更愛她一分。她的沈默和任性只會讓他心疼,讓他更愛她。就算生命走到盡頭,他的愛也要繼續留在她身上糾纏她,他不放手,再也不會放手。如果她不再愛他,那麽只要他雙倍愛她,他們就還可以像以前一樣。

在這個信念的支撐下,蒼凜的身體竟然有了起色。

所有來自李豐茂的規勸他都認真地聽,努力配合執行。他甚至放下了他視之為第二生命的工作,不再要求去公司了,只讓人每天過來匯報情況。

蒼凜心衰的癥狀已經很嚴重,他的情況覆雜,不宜再動手術,保守治療是最好也幾乎是唯一的辦法。所謂身體有了起色,其實也不過就是能坐著輪椅在家裏轉轉,做些十分輕省的事情。比如,做飯。

只要有耐心,要做一碗冰糖銀耳蓮子羹並不是困難的事。林鈴回來的時候,蒼凜已經在砂鍋前守了三個小時。銀耳熬得微融,又稠又糯,他盛出一碗遞給她,笑道:“和你的手藝比不了,但是不難吃,嘗嘗看?”

林鈴接過碗,喝了一口。她不置可否,濃密的睫毛遮住眼裏情緒。

原來給心愛的人洗手作羹湯,是這種感受,真是不錯,蒼凜心裏高興,驅動輪椅行至林鈴所坐的椅子旁邊,拉住她的手,柔聲問:“寶貝,你喜歡吃什麽,我學了以後每天做給你,好不好?”

林鈴低頭看拉著自己的那只大手,在恒溫的室內仍然濕冷,筋絡分明。

不應該是這樣的。這只手的主人應該去外面的世界呼風喚雨,而不是在家裏做好一鍋甜湯等她回來吃。

她無端端覺得煩躁,他卻還要火上澆油:“幫你開了新的□□,是用你自己的名字。之前的事情是我沒有考慮周全,可以原諒我嗎?”

林鈴忽然站起身,冷厲的目光直逼蒼凜。坐在輪椅上而顯得矮了一截的男人溫和地看著她,像是在看一個鬧脾氣了的小孩子。

她被他那種寵愛寬容的目光看得越來越火大,她把一碗銀耳羹反手潑在了地板上,挑釁地說:“你看,覆水難收,我不能原諒你。”

蒼凜不惱不怒,很平靜很認真地問:“如果覆水可收呢?”

林鈴咬著嘴唇,把手中的碗用力往地上一砸:“破鏡難圓!”

她轉身跑上樓,跑到自己的房間,一頭撲進被子裏,縮成小小的一團。

很久之後,林鈴慢慢地爬起來,丟了魂似的走進洗手間,對著鏡子脫下了上衣。她深吸一口氣,轉過身。

“瑜伽師地論曰:紅蓮那落迦,與此差別,過此青已,色變紅赤。皮膚分裂,或十或多。故此那落迦,名曰紅蓮。”

“俱舍論記曰:缽特摩,此雲紅蓮華。嚴寒逼切,身變折裂,如紅蓮華。”

“紅蓮乃地獄業火,可以燒盡塵世汙濁。等我畫出紅蓮圖燒掉,天地間的業障,我的業障,便都散了。”

夜雨霖霖,穿僧袍的男人虔誠吟詠。與他慈悲的言語不相匹配的是老辣狠厲的手法。鋼針蘸了特殊的藥水,把詭秘的紅色一下下刺進她的身體裏。

“你有靈氣,也有慧根,這副絕艷的皮相正是最好的畫紙。殺生為護生,你和我,都是有大功德的人。不要怕……”

幾百下?幾千下?幾萬下?她已不記得。

在她曾經白凈無瑕的背脊上,紅蓮花開得團團朵朵,放肆綿延。鋪滿她整片瘦弱的後背仍不肯罷休,攀折而下,如跗骨之毒般侵占到雪嫩的臀瓣,沒入隱秘的地方。

林鈴的眼淚奪眶而出,簌簌落下,她跪坐在洗手池旁泣不成聲:先生,就算覆水可收,破鏡能圓。這滿身的屈辱,又該怎麽辦,怎麽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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