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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三期實驗體暴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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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三期實驗體暴亂

指揮室的場景被迅速解構,瞬息之間再度重建,碎片滑過陽硯眼角,光怪陸離。

他在那些閃現的碎片裏瞥見一點那個小孩的影子,速度太快,他只來得及看清楚那一雙眼睛,隨後那孩子便消失在光影交錯的墻壁之後。

陽硯伸出手,指尖在光滑冰冷的墻壁上輕觸。

有相當真實的觸感,他不知道自己又被送到了哪段記憶裏,就順著看不出材質的通道往前走。

這段路上看不到人,但就算是最隱蔽的角落裏都能看到破壞的痕跡,有很微弱的妖力存在過的氣息。

他根據這點妖力的存在在陌生的環境裏找到一點熟悉的感覺,頭頂的泛光燈有點刺眼,他低著頭翻著從剛才那個指揮室裏順出來的實驗體檔案。

這個幻境混亂又有序,他總能從上個片段裏面撿到一點東西,又帶到下一個片段之中,不過不可能帶出幻境。

切換的時候他隨手一抓就是這個,想看看有沒有抓到閆晗那份,可惜沒有。

不過這上面的人他也認識,二十年前被他弄死了,只是從觀音這個前車之鑒來看,死得不一定徹底。

因為交集不多,他只是簡單掃了過去,看見資料上一行數字——B-13-03A23。

他疑惑擡頭,看向身邊那扇門用黑筆加粗寫的門牌號:B-13,03A區。

門邊沿都被密封住,陽硯一下子沒找到怎麽進去,幹脆試著直接強穿,然後就穿過了整整八層加厚的鋼筋混凝土墻壁才重新看見通道。

這段通道經過加寬,上下都有運輸軌道,比上一段路更密集更難處理的戰鬥痕跡暴露在有些昏暗的燈光下,外溢的妖力氣息駁雜無比,不知究竟屬於多少人的力量都混雜其中。

兩側一個空間對應一個下沈式操作臺,通高的單向玻璃後加了兩層手腕粗的鐵籠,更有幾倍粗的鐵鏈從四面墻壁上垂下,伸向血跡斑斑的黑暗之中。

陽硯擡頭看上端爬著鐵銹的數字。

18號房,住客很靦腆,檔案上說他有十六重羽翼,接種了十五種不同的妖精的妖力,餘下一種來自關押在灰色監獄的一名天生具備非凡天賦的罪犯,受其影響性格暴虐無常不可控,因此常年被強制安眠。

白名單上並沒有這個人的任何記錄,陽硯也沒有殺過他。

不過他從那些輕柔的羽翼上找回一點對這個空間的記憶,也想起他和這個人……或者說這個人造的怪物,不論是當年還是後來都是見過的。

陽硯跨過操作臺,穿過對他來說形同虛設的牢籠,看見黑暗裏重重疊疊的巨大羽翼遮蔽下蜷縮如嬰兒的男孩。

他長著一張看上去好欺負的娃娃臉,並沒有像檔案裏記載的那般沈睡,而是因為痛苦而壓低聲音“嚶嚶嚶”地哭泣。

陽硯掀開一點他的翅膀,看見因為負重過大完全扭曲畸變的背部,十六重羽翼已經被砍去一半,巨大的創口處一邊流血一邊生長出新的骨骼。

等那些骨骼長大到一定程度,那哭聲更大,警報聲便瘋狂響動,無數回音如同空谷傳唱著艱澀難懂的咒語,將脆弱的哭聲壓了下去,幾乎聽不見了。

隨著警報,全副武裝的研究員沖了進來,砍斷那些不斷生長的血肉,新生的翅膀就被血淋淋地拖出去。

砍下越多,他重生得越快,痛苦更是無可言說,但那些影響神智的回響確實被遏制住了。

研究員進來的時候,那哭聲短暫地停下,就好像他真的睡著了。

直到這場殘酷的行刑結束,劊子手們拖著砍刀踩著血出去,陽硯才重新聽到他的聲音。

男孩隱忍地哭泣著,小聲向外呼喚,“……哥哥……哥哥……”

陽硯順著他的目光回頭看,看見比上一個見到的那個更大版本的001號實驗體站在那裏,脖間的裝置掛著鎖鏈不知道拖拽到哪裏去,靜靜地在那不知道看了有多久。

只有一個孩子,但是幻境將無數時間片段裏的他的身影都疊加在此,所以陽硯看著他時,同時在看著無數個他,或是孩提,或是少年。

每一個年齡段的他都註視著這場行刑,並將其深深刻在腦海中,才能將其在這裏如此真實地覆原每個細節。

而001號實驗體身後,一個接一個地探出來小腦袋。

有熟人,也有很陌生的面孔。

他們無一例外地,都身負著比他們的手臂還粗的鎖鏈。

18號房的住戶淚眼朦朧,哽咽著對他們說:“……我想回家。”

二十多年後,他在妖界歌舞升平的盛宴上因為一杯妖精精釀喝得酩酊大醉還被錄視頻發到由彼時門外站著的這些人組成的小群裏,那時他說的也是類似的話。

觀音為紅樹林下她自己而哭,長著巨大翅膀的男孩為家而哭,在場的誰又能知道他的家在哪。

陽硯松手,紙卷翻飛舒展開,白紙黑字上寫著進入研究所一個月內,三期實驗體都“成為了”孤兒。

這意味著他們早就沒有家了。

所以他們要回哪裏去?

陽硯突然覺得不對勁。

是什麽情況下,一個戒備如此森嚴,防護如此嚴密的地下實驗室裏,這些本當被血淋淋地關押如同最沒有尊嚴罪犯的實驗體能夠自由走動?

他看著001,實驗體的目光穿透他落在哭泣的同伴身上,表情有一瞬間的難過,但很快就帶上了一點難以理解的微笑。

於是陽硯那點不妙的預感應驗,03-001號實驗體開口,對黑暗裏深鎖的怪物說道:“起來吧,去回家。”

那怪物便展顏笑開,鎖鏈嘩啦啦響動著落下,他打開瘋狂生長的十六重沾血羽翼,卷起無邊颶風,破空狂嘯,將沿途的一切全部摧毀,重重警報聲瘋狂疊響,深入地下的龐大建築群被破開一個巨大且持續擴大的破洞。

建築碎塊被颶風催動,炮彈一樣轟擊在每一處,關押實驗體的牢籠在這樣力量的持續轟擊下無可避免地被摧毀。

空洞內,嘯叫聲一重高過一重,那是被壓制已久的怪物們發出的興奮嘶鳴。

嘶鳴之下,無數嚎哭也從那些被撞開的實驗室裏洪水般洶湧爆發。只能聽見哭聲,看不見人,從破壞的洞口流出的血液被風往上吹,如同海洋裏盤旋的洋流。

陽硯站在破碎的石塊上,發絲隨風而動,紙頁飛卷如漫天大雪。

龍卷風向上突破,沖向十八層之後的光明,而他和那些未能突破牢籠的實驗體留在下方的廢墟中冷眼旁觀著這場檔案中寥寥幾筆帶過的首次實驗體暴動。

策劃者至今未知,但結局註定是失敗的。

比十八層更低的地方是三期以前的實驗體收押地,他們好整以暇地靠在自己那面玻璃上,沒有任何動靜能讓他們的神情產生變化,平靜地像吃飽喝足的獵犬在自己的犬舍內酣睡。

當然,他們被稱為中庭局真正的利刃,爪牙最鋒利的報喪鳥,或許將之稱為鳥舍更合適也說不準。

僅僅研究所高層一個簡單的指令,他們就會強勢切入,攔截這場鬧劇且絲毫不在意自己的處境。

只是也不需要他們動手,那些暴動的實驗體便抽搐著身體跌落,十六重新生的羽翼潔白如雪,旋轉著滾落,摔得四分五裂,肢體扭曲地躺在最下層的廢墟裏,和他的同伴家人們一起。

陽硯撤開眼神,望見下方鳥舍裏,觀音穿著雪白的長裙,額頭抵著玻璃,垂眼觀望,側耳聽著從最下方慢慢漫上來的嚶嚶哭聲。

聲音幽靈似的游來蕩去,仿佛地下養了一千只狐貍崽子。

他們進入實驗室做的第一個實驗就是在腦中植入一個小裝置,確保他們即便自主意識過剩,也能讓暴亂通過一個更安全高效的方式解決。

因此即便這幫有史以來最具能動性的三期實驗體掀起了整整兩次暴動,最後的結果也只是給研究所增加了財政負擔。

或許是因為曾在財務處打過算盤,閆立冬副所長為此做出了相應報覆。

在第二次引領暴動後,他宣布以“最不可饒恕的罪名”處決這個“不可控的極端危險分子”,處決人是他的得意之作,001號實驗體。

處決的前一天晚上,中庭局地下研究所全面斷電,幾只三期的小報喪鳥扛著三只不知道從哪裏偷出來的巨大酒桶在掩護下偷偷飛進了18號的小鳥舍。

他們摸著後腦,舉杯痛飲,把18號的大翅膀當作桌椅和踩腳凳。

唯一的女孩姍姍來遲,手裏托著一只巨大的小熊毛絨玩偶,哭哭啼啼地和18號依偎在一起。

她問:“為什麽只處決你一個?”

處決人001號說:“哭什麽,又不會真的死。”

他盡職盡責地給這些弟弟妹妹的酒杯裏搓冰塊,然後無濟於事地給18號的傷口冰敷上一點柔軟的白雪。

18號一動不動,嘴裏叼著一根長長的吸管。

他難過地說:“還不如死了呢。”

死亡才能終止一切,他的傷口長得越來越快,與之相對的,他的痛苦也越來越難以忍受。

閆立冬才舍不得殺他,就像閆立冬不舍得懲處他親愛的孫子。

或許是覺得一期和二期的孩子們雖然聽話強大卻無聊,三期作為他得意的作品,哪怕是反叛的特質都令他感到滿意。

他們原本還覺得還不如死了算了,被閆立冬這個瘋子這麽一搞,死都沒有意思。

研究所難得的黑暗與寧靜裏,暴動真正的策劃者們和唯一一個從未參與任務卻被認定為極危的實驗體依偎在一起沈睡,巨大的翅膀合攏,盡力庇護著所有人。

唯一的清醒者在均勻的呼吸聲裏睜開眼,手指挑起白羽,從縫隙間看向一直坐在他們不遠處的人。

那片是唯一的亮光,陽硯給自己點了一盞小燈,溫暖的火光勾勒他淡淡的眉眼,沒人註意到他在那呆了有多久。

也不知道出於什麽心理,他盤腿坐在那裏靜靜翻著檔案,不出聲,不打擾。

等那道目光落在他身上,他才在暖光裏擡眸望來。

他們在輕柔的羽毛間隙裏對望,相顧無言,而001號實驗體莫名覺得這個場景很眼熟。

就好像很多個點著暖燈的夜晚裏,他們也像這樣互相註視過彼此,甚至眼眸裏的微光還要更加溫和柔軟。

他們以前見過,那是在更早些時候。

在那間兵荒馬亂的指揮室。

陽硯微微挑眉,歪頭輕聲問:“還認得我?”

何止認識。

001號眨了眨眼。

他有限的人生裏,幾乎都在研究眼前這個人的一切。

他是他的任務目標,怎麽會不認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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