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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第三次中庭暴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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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第三次中庭暴動

001號的小鳥舍並不像其他人的那樣毫無人情味,他的一面墻壁上貼滿了照片和資料。

小男孩踩著手術床,指著最上面一張照片給陽硯看,“這是你。”

還在停電,陽硯指尖點著火,擡頭看著那張照片,有點想要把這滿墻的照片全部燎沒。

“我每天都需要看著你,錄像,文字,照片。好多年了,你一點變化都沒有。”男孩站得高高的,低頭看著陽硯,眸光幽幽,映著黑暗中跳動的火。

陽硯不走心地應著,“哇哦,你真棒。”

他快速地看著那些資料,微微皺眉,神情中有不快。

記錄很詳盡。

詳盡得令人惡心。

中庭局確實跟蹤了他相當長一段時間,對他的了解也有點出乎意料。他以前就能感受到這一點,因為有段時間他外出活動時總是被中庭局找到盯上。

研究所的第二次大暴動就發生在和他的一次作戰中,他和那個長翅膀的家夥就是那時候打了個照面,他把那漂亮的大翅膀燒出了好幾個洞。閆晗並不在場。

那段時間他因為騷擾很不開心,發發脾氣情有可原,並不會為打擾了他們的暴亂計劃感到抱歉。

念及至此,他索性直接燒掉了整面墻。

001號沒有管他這惡作劇般的洩憤行為,坐在手術床的邊沿,變成了仰著頭望他。

他原本臉上是沒有表情的,最多最多也就是習慣性的一抹淡笑,還沒有日後那般自然,臉龐沒有成年後的淩厲,也比少年時更加稚嫩。

無論如何那都不該是一個正常長大的孩子該有的神情。

而現在滿墻燃燒的火焰愉悅跳動,燒空他目前為止曾註視過的所有甚至是天花板上垂掛下來的鎖鏈。

鎖鏈熔化成水,覆蓋了地面上斑斑血跡。

陽硯隨手一扔,手裏的檔案飄入火中,落入鐵水裏,爆出一點漂亮的火花,全部付之一炬,他就站在孩子身邊,背著手看著這一切。

那孩子的目光也就隨著那火越來越亮。

“這不是真實的,對麽?”半大孩子如此說道。

他忽然伸手,在火光裏抓住陽硯的衣角。

“三天之前你還在梅裏雪山,現在你卻在這裏。”

陽硯低頭看著他抓著自己的那雙手,很用力,將衣服抓出深刻的褶皺。

皺痕越來越深,這說明他越來越用力,一成不變的臉上神情開始變化,變得越來越急切,聲音出口時卻低低的,如同小獸的嗚咽。

“你又要走了?”

陽硯微微一楞,回頭看他。

小家夥很敏銳,比他還快地意識到了幻境正在潰退,那些鎮定和平靜忽然散去,露出陽硯無法分辨是否真實的情緒。

陽硯永遠覺得,無論什麽時候,閆晗對著他,不論是大的那個還是小的這個,總是在演戲。

這家夥的信譽在他這裏完全就是負數了。

不過在幻境裏他還是沒忍住,伸手捏了捏那張帶著嬰兒肥的臉,緊接著很用力地揉了兩下,指尖便落到了孩子的脖頸上。

孩子說話的時候,鎖著他脖頸的金屬環就會發出失控的亮光和警報。

“我在幻境裏殺了你,或者你在幻境裏殺了我,我們都會死去。”陽硯指尖搭在他脖頸跳動的脈搏上,“要試試提前完成任務嗎?”

小孩茫然地望著他,顯得他說的話仿佛非常殘酷,因為他眼中突然出現了悲傷,而且那悲傷越來越厚重,越來越不像這個時候的他應該有的眼神。

仿佛因為陽硯的觸碰,沈睡在他體內那個更成熟的靈魂正掙紮著醒來,阻止陽硯接著說下去。

而那個靈魂的蘇醒令幻境警覺,場景再度崩潰,直接從他們腳下的地面開始解裂。

“你要走了是嗎?”孩子跳下手術床。他看不見幻境的變化,但他知道什麽事情正在發生,並且他為此感受到了深切且從未有過的恐懼。

以至於他說話時都帶上了乞求的意味,“我們還會再見嗎?”

陽硯低頭,訝異地看著這個驚慌溢於言表的孩子。

這倒有個孩子樣了。

小家夥重覆著,臉上還有被陽硯捏過的紅痕,“我們還會再見嗎?”

“檔案上說研究所有過兩次實驗體暴動,總共也只記載了兩次。”沈默一會兒,陽硯才開口,“實際上總共有過三次,第三次沒被舊檔案記錄下來。”

因為第三次暴動最終成功了,研究的舊案被焚毀,舊人被清除,發起暴亂的人翻身做主人,帶來了中庭局和研究所的全新格局。

不過這對眼前的小孩來說似乎太早,不過他聽懂了,便露出了一個短暫的笑。

然後一切都煙消雲散。

碎片呈現出琉璃的質感,夢幻的光芒刺目如同眩目日光下滿天花瓣飛舞,從陽硯身邊劃過的時候卻能聽到很清脆的聲音,如同玉石擊碎,一片叮叮當當。

陽硯勾了勾手指,指尖似乎還殘留著脈搏跳動的節奏。

這一次的重構用了很長的時間,陽硯再也無法尋找到觀音氣息的存在, 只能認為是觀音徹底死亡,導致幻境後繼無力,只能飛快地構建出一些簡短的場景,然後以詭異的形態和速度被撕扯著破壞。

那些快速閃過的片段裏,陽硯甚至能看見嬰孩時期的閆晗,第一臺手術的主刀人就是他的母親,嬰孩慢慢長大,從牙牙學語到獨立行走,都在他的母親和外公的完全掌控之下井然有序地進行,沒有一絲一毫出格的地方。

偏偏長成了一身反骨的少年,誰都不知道是從哪裏出了錯。

後來的閆晗曾註視著陽硯在人界行走的所有痕跡,遍布地球,如同風,如同雪,自由捉摸不透。

而陽硯立足虛實交際的幻境,回頭註視著閆晗井井有條地生長的前半生。

在這樣的牢籠裏慢慢度過的前半生,幾乎每個片段都局限在地下的研究所內。

閆立冬給他相對寵愛的唯一孫子相對的自由,他允許實驗體在戴著金屬環的情況下在十層以下活動,所以這個孩子以他的視角記錄了很多東西。

他看著妖精被運送進來,憤怒地咒罵無動於衷的所有人,實驗室的觀察窗能看見它們被屠戮的現場。

他能看見和他一樣大的孩子像綁牲口一樣束縛在角落,從他們斷斷續續的敘述裏了解它們從何而來。

他曾經親手送走過和自己一期的同伴,三期的牢籠內人越來越少,只有很少的時間它們能得到機會離開研究所,在任務的間隙看一眼外面的世界。

沒有那些實驗任務的時候,他就蹲在自己的牢籠裏,用一點光慢慢地看墻上貼的東西。

那些照片隨著他年歲漸長慢慢變多,被燈光映出的小小身影也越長越大,他始終毫無厭煩一般一遍一遍地看。

陽硯短暫地立在他身後,而少年的他忽然轉過頭,目光準確地落在他身上。

不等任何對話的發生,場景飛快破裂。

下一秒,陽硯就只能看見聖潔美麗的雪山之巔,遠處是激烈的戰鬥,001號站在飛雪裏,和身穿中庭局制服的人一起默默遠觀。

觀望的人中,只有他和001號微微側頭,看見東方美不勝收的日照金山。

梅裏雪山,那一場暴動發生的地點。

暴動被鎮壓,001號作為行刑人,對著自己的同伴舉起了屠刀,從此那個長著十六重羽翼的孩子轉移到地下,被水泥封鑄在幾百米外水庫的深處。

三日後,閆立冬用那些砍下翅膀的羽翼填了一個枕頭,作為他外孫的生日禮物。他親愛的外孫抱著血跡幹涸的屠刀和枕頭,在黑暗裏睜著眼躺了一整夜。

陽硯在那裏久留了一會。

牢籠裏總是暗無天日,光源要麽亮到沒有影子,要麽伸手不見五指。

今晚就是這樣,往後的整整一個月都是漫長的黑暗,如同地球兩端的極夜,是一種變相的懲罰。

001號習慣了這樣的黑暗,但陽硯又搓了一星很淡的火光,湊過來看他被枕頭壓得變形的臉頰。

陽硯道:“沒哭啊?”

001號眨眼,難過地看著他,用輕如蚊蚋聲音哀求:“別再往下看了,好麽?”

陽硯問他:“想起來之後的事情了?”

男孩慢慢搖頭,半張臉藏在枕頭後面,露出來的一只眼睛慢慢地紅了。

只是憑著他敏銳得嚇人的直覺,直覺告訴他有恐怖的事情即將發生,幻境將那麽多的歲月糅雜疊加在一起,此刻的他感受著很久以前的憤怒和很久以後的恐懼,劇烈的情緒每一刻都在不斷累加。

他知道自己留不住眼前的人,只能絕望地目睹一切再度遠去。

而陽硯一轉身,看見幻境最後一次重建,首次以旁觀者的身份經歷了中庭局第三次大暴亂。

唯一一次,有他參與的實驗體大暴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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