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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姜鶴年(七) “東宮依舊是那個東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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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姜鶴年(七) “東宮依舊是那個東宮,……

姜武二十八年, 姜王逝世,次月,姜禮登基, 自封姜成王,他即刻下詔褫奪飛羽將軍帥印,命邊疆副統領將其扣押回京,不曾想,那翻遍東宮乃至整個皇宮的虎符居然就在於林手中。

於林以虎符號令三軍,他立即帶二十萬兵馬回京,陸路通行,左都護攜八萬人馬駐守壓闕堡,陣勢一起, 地方官員紛紛響應。

“飛羽將軍至!攔者,殺無赦!”

地方百姓聽千萬馬蹄踏過,飛羽將軍的威名早已在坊間流傳,畫像上的他有三頭六臂鐵齒銅牙,急行軍虎步龍行,所到之處,風雲變色,可他來之快,去之急行, 百姓驚懼,只見旌旗獵獵, 甲胄生輝……

將軍一馬當先,誰敢阻攔?

大軍直通山海關,那地方官皆為太子一手提拔,京城未為太子發喪, 姜鶴年之死存疑,飛羽將軍乃是太子座下能臣,他手中又攜有虎符,城門大開,兵馬長驅直入,姜禮聞訊勃然大怒,可京城兵馬已空,除去能調動的三萬親兵,無人可用。

他於東宮設囚籠,卻不曾想,他成了一個空殼皇帝。

姜禮登基一月,京城墻下,一日雨夜,駐守城軍高舉著火把看雨中黑霧,聞風聲,一道驚雷打下,竟有四十萬大軍壓城!

守城軍不戰而降,飛羽將軍的人馬包圍了皇城,將王座上的姜禮拉下,囚於冷宮。

姜禮被於林部下扣押住,他冷笑道:“你一賤奴,如今也妄想奪取我姜氏江山!若阿兄知道,只怕九泉之下也難瞑目!”

於林穿帶著鐵具的手一掌扇於姜禮的臉龐,俯視之,怒問:“他在哪兒?”

“姜鶴年已死!”姜禮猛地掙紮而起,又被鐵手按下,他噴出口血沫,見於林目光森冷,竟仰頭大笑:“你即便殺我、威脅我、折磨我,我皆不懼,你愈欲尋他,愈不能如願!你終生不得見其屍身,我且觀之,縱使你為王,又得幾時?姜朝乃我囊中之物,阿兄那賤人,亦當屬於我!”

姜禮自那寶盔之下,未見憤怒與仇恨,唯見冷漠,恰如於林之聲般凜冽:“斷水絕食,任何人不得入此地半步。”

“我不會信你的謊話。”於林神色冷峻,目光緊緊盯著那扇緩緩合上的冷宮大門,轉身便對部下吩咐:“派人繼續找,皇宮被姜禮所控,他們一定去了宮外。”

姜鶴年是何許人?他是姜王悉心培養出的出色儲君,聰慧睿智,於朝堂前見過多少爾虞我詐,姜禮的計謀在他面前不過兒戲,他有辨識之能,必定能金蟬脫殼,全身而退,豈會敗在姜禮手中?

於林提著劍,沖回東宮。

姜禮曾派人至東宮翻尋,往日寧靜早已消弭,他一見東宮此般景象,心中恨意頓起,如火焚心,猛地一拳頭砸向宮墻,就連那棵桃樹,也被拔去根莖,院子雖空,然他知曉一處所在,乃是姜鶴年曾告知他的暗格。

他行至存放典籍的長櫃前,抽出那一截抽屜,裏頭能推開,空間並不大,能存個小箱子,他取出甫一打開,黃皮子包裹著的信封似蝴蝶群般紛紛飛出,從頭淋到腳底。

於林匆忙跪在地板之上,拾起幾封信件一瞧,一眼便看出,這些皆是他從邊疆寄至皇城的家書與軍報,他於信堆之中苦苦尋找,終於摸到一封未曾拆開過的書信。

封皮上寫著姜鶴年的字跡:於林,親啟。

於林撿起那封信之際,手指在顫抖,險些癱倒於地,眼前甚至一陣發黑,他沈沈吐出一口氣,青黑的眼底泛起淚花,在此刻,他方憶起呼吸是何種滋味,臉上緊繃的嘴角也終於卸去了力氣,他笑了,笑得又苦又愜意。

他急忙扯開黃皮,抽出那張宣紙。

當於林看清那紙上短短一言時,他的眼睛已經死去了,只剩下濃墨般的漆黑,再無其他,他的身體是冷的,嗓子是啞的,他什麽也說不出,道不清了。

那是姜鶴年的字跡,他認得。

信上只有三個字:留王氏。

“留王氏,留王氏……”於林反反覆覆看了幾遍,從疑惑到震驚,他翻過紙張,直到他的手指僵住,紙被絞出皺紋,他冷得使不上力氣時,有些站不穩,身上的甲胄比千金更重,能將他壓垮。

他的人包圍皇城之後,王氏的人都被他發落了大牢。

王氏與姜禮一丘之貉,他還未處置,他想著,這些人都該由姜鶴年親自發落。

然……

於林手裏攪緊的不是紙,更像是他的心臟,他的肩膀震顫起來。

姜鶴年料想到會有這一步,留王氏能穩住朝堂。

留王氏。

於林明白這句話的含義,他靜靜站在殿中,失神失魂,晃眼間,殿外出現了一個人影,他幾乎是下意識的,毫不猶豫地沖出殿門。

一看,來者只是個白發蒼蒼的老頭。

“誰允許你進來,滾出去!”於林怒喝。

“將軍,您處置了姜禮,可如今宮廷已然亂做一團,大臣們心中不安,民心亦不得安定。”陳坷大夫拖著他那年邁的身軀,緩緩朝於林跪下,乞求道,“國不可一日無君吶。”

於林記得他,他是姜鶴年的夫子。

“君?”於林一問,他拖著鎧甲,走到陳坷面前怒聲指責:“你曾是太子的夫子,如今要我稱王,是將太子置於何地!”

“太子已亡故!”陳坷大夫聲音沙啞:“那是老臣看著長大的孩子,可他拋下了姜朝。”

“如今何人能稱王?唯有將軍!唯有將軍您登上王位,方能不讓姜朝毀於今朝。”

“姜朝?”於林嗤笑一聲,微微皺起眉頭,他的聲音中帶著一絲迷茫與困惑。

“是我。”片刻之後,他像是突然領悟,忽然放聲大笑起來,無奈又悲憤,亦有一絲瘋狂,“是我……”他反覆呢喃著這兩個字。

於林的眼神中閃過一抹決絕,他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突然,他猛地一用力,將那頁紙撕得粉碎,紙片如同雪花般紛紛飄落。

交虎符,提前收攏地方官員,放任姜禮和王氏聯手,留下三字言,那是姜鶴年鋪的一條路,王位拱手相讓,是他的死路。

此刻,於林才相信,姜鶴年是真的死了。

“那祭司的預言成真了。”於林喃喃自語:“他信了。”

“他居然信了。”

他的聲音如杜鵑啼血般淒厲,猛然間,抽出長劍,削斷了自己的一縷直發。

於林站在夜下,當夜幕籠罩了他的全身,他的銀盔寶甲失去了光澤,腳下的石板路在月光下泛著冷冷的光,他往殿外一步一步走去。

陳坷大夫沈默地望著於林的背影,看見他斬斷的發絲落在眼前。

“於林已死。”他聽見那未來的姜王最後沈痛的聲音。

不日,飛羽將軍於林登基,他習慣馬背,坐上龍椅依然穿著將軍的甲胄,他沒有下令叫內廷繡朝服,也沒有準備登基大典,戰爭讓姜朝國庫虧空,他以民生為由拒絕了繁瑣的稱王儀式。

王氏大族再次出現在大殿中。

王氏謀逆,此乃誅九族之大罪,然而於林卻僅僅誅殺了王氏中的老人,對此舉,陳氏極為不滿。以禦史大夫為首的陳作霖,於殿前慷慨陳詞:“先太子為王氏所害,王上此舉,豈不是寒了先太子之心吶。”

“陳公。”於林面色厲然,沈聲道:“你可是在拿先太子壓我?”

“老臣不敢。”陳作霖惶恐,連忙低頭回應。

“陳公君前無狀,來人,脫去他的烏紗帽,貶至嶺南為太守。”於林沈聲道,“若有人再犯,便以陳公為例,我絕不姑息!”

於林果斷發落了陳氏一族為首的陳作霖,擡了王氏的年輕顯貴。

那些妄圖攀附陳氏發展黨羽的苗頭也被扼殺在搖籃中,於林並未偏袒姜鶴年的母族,後世的人都說,他是個馬上皇帝,戰場上染上的血腥氣令人膽寒生畏,他那日,只於殿前對王氏道:“讓我看見你們活著的價值,不然,你們便去九泉之下懺悔。”

於林坐在了那個寶座,他成了姜朝歷史上唯一的異姓王,帝王冷漠無情,群臣叩拜他,世人議論他。

他照著記憶中那個人影,描摹,登基之後前朝大臣他善待之,宮中階前甚少染血,他批閱奏折,整治官吏貪汙,北牧在姜朝內亂時再度來襲,他親征一次,也是他在戰場上最兇險的一次,他不記得身上有多少刀口,他醒來時,跪著的醫官如蒙大赦。

帝王身側,是他曾最信任的戰友,左將軍對他說:“王上,您不該再打仗了。”

“您若再出現在戰場上,姜朝恐怕會失去您。”

左將軍以一種哀傷的眼神看著他,更像是憐憫,身為帝王,坐擁江山萬人艷羨,但是這位戰場上的老友卻仿佛在默默哀悼,好像那馳騁疆場的飛羽將軍已經死得徹底,再無跡可尋。

於林緩緩吐出一口氣,他尚有呼吸,可他的肺隨著這一口氣抽痛起來。他還能記得疼,“姜朝需要我,我便不會死。”他的聲音雖不高,卻像是鄭重的承諾。

而後,左將軍就接替了他的位置,被任命為主帥,一共三場仗,徹底將蠻夷給打服了,北牧國君赴京請罪,而後再無戰事。

於林的頭上悄然多了幾縷白發,醫官言明,那是身上舊傷所致,他如今做了王,擁有天底下最好的藥材和醫官,然而,卻沒有任何辦法、任何事物能夠醫好他的身體。

姜朝歷經了無休止的戰爭,經過兩年的休養生息,民間不再彌漫著家破人亡的哭喊聲,登基第三年,於林召見了宗室子弟,從中精心挑選出一個少年帶在身邊。

姜武文王登基後,後宮如同虛設,這個少年的出現,意味著王上有從宗室中培養儲君的意向。

少年跟在王上身邊,那些老臣見了潸然淚下,仿佛是看見了從前的姜王與太子。

曾有一日,於林叫宮廷畫師為先太子畫一副畫像,也對少年談及起自己少年時的過往,他沒有在看著誰,他的目光落在很遠很遠的地方,連神色都大不相同,“是主子將我帶去了東宮,那是一處比我想象中更為冷清的地方,主子不崇尚武力,僅憑智慧亦能謀取天下,他極少苛責下人,宮人們皆言他是最為仁慈的主子,那內院裏,還有一棵桃樹,他甚是喜愛看花……”

他沒有註意到少年已經惶恐地低下頭,帝王繼續說著:“我見到主子時,總覺得他和下人所言不同,他的仁慈只是對人命的珍惜,他也會因為人命而狠心,我在他身邊相伴數年,以為自己終於懂了他,可到頭來才發覺,我不過是個最愚蠢最狂妄的小子。”

“王上!”舍人再難將起居錄寫下去。

於林回過神來,才看見少年和宮人跪在地上。

少年神色慌亂:“王上,您乃是真龍天子,是這世上最英勇,最仁慈之人,沒有誰是您的主子,沒有誰配做您的主子!”

“放肆!”於林勃然大怒,殿中臣仆無一不匍匐在他的腳下,他搖晃著走到畫師跟前,看著畫師僵硬發抖的身體,問:“你為何不畫他們的面孔?”

“臣做不到。”畫師在帝王的註視下,顫抖著說:“王上!我雖有幸得見先太子容顏,然而先太子已然故去,東宮之人也早已不在。”

“東宮依舊是那個東宮,卻再無人能夠重現當年景象。”

帝王沈默一刻,忿然之下,提握腰側,可他身上未著烈甲,配劍也已斷在疆場。

今朝是何許年?他身形搖晃,扶住額頭,看著那畫像中空白的人臉,猛然間才醒悟,東宮已無人能與他飲酒,言談。

斯人已逝,唯有他難以從中走出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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