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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姜鶴年(完) 他們重聚在一起,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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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姜鶴年(完) 他們重聚在一起,恰好,……

碧華是在東宮輪值的宮女, 她們的主子是這世上最古怪的皇帝,身為皇帝不住在帝王寢宮,後宮裏也沒有妃子, 她是在新朝成立時入宮的,已經在這裏生活了五年,她知道王上的習慣,夜晚,王上在崇德殿批閱完奏折之後就會回到東宮歇息。

宮人愛嚼舌根,他們說王上的古怪是因為他篡奪了姜氏的江山,樣樣不缺可心不安寧,做了皇帝的人,最先忘記的就是從前的情與義, 在王上還是個飛羽將軍時,他臣服於太子,可他一當了皇帝,就打壓發落了先太子的母族,早就不念及舊情,是個冷漠,無情無義的皇帝。

宮人隨意議論此事,就算傳進了皇帝的耳中,他也未曾發怒, 王上似乎並不在乎那些流言,而碧華始終認為, 她侍奉的皇帝是這世上最英勇最仁慈的王。

每當深夜時,她會去東宮續燈,輕輕一擡頭就能看見院中檐下的一個孤零零的黑影,王上總會坐在那個位置, 他身旁還會擺著一副長命鎖和一把鋒利可怕的劍。

她知道那代表著什麽,太子姜鶴年生於姜武朝元年,他出生時王後就為其打造了一副長命鎖,上面刻著鶴年二字,而昭平公主是個馬上公主,她生前有一柄厲害的霸王劍——

碧華每次都是輕輕地走過,續上燈火就退去院門外,她不敢驚擾了王上,什麽聲音都不敢發出,她就在旁等著,站在門邊遠遠地看著。

而王上,只靜靜地凝望著院落的一角,那由紅磚砌成的高墻,在沈沈的夜色之下,竟也黯然失色,東宮只有夜風的聲音,那抹身影沈甸甸的,像座大* 山立在那裏亙古不變。

她曾聽宮裏的老人說,東宮院中曾種了一顆桃樹,花開之際,先太子格外喜愛。

可現在,那裏什麽也沒有,王上素不喜奢靡,故而其帝王居所,竟是清冷而又空蕩,毫無尋常帝王宮室之奢華氣象。

他就一直那樣看著,不同於他面對宮人時的威嚴淩厲。

不知是在看什麽?

也許是沈下來的天,也許是宮墻上的磚瓦,日覆一日。

什麽樣的東西能入帝王眼中,那樣久?

只有此時,他才會褪去帝王衣冠,像個常人,他黝黑的眼睛化作了一片深邃而神秘的迷霧。

王上恐懼先太子,常被夢魘驚醒,深陷過往記憶,難以適從。

碧華不認同這些話,若王上懼怕先太子,又為何要夜夜回到此地?

在他的眼睛裏,投下天上的月影時,那閃過的一抹情緒,是什麽?

可惜帝王的心思,她看不懂,也不敢窺探。

今日也是如此,碧華在門口等了許久,直到她困了,竟然靠著門欄睡了過去。

再醒來時已經是卯時,皇帝該起身上朝了。

她趕忙爬起來,整理了自己的衣衫,前去殿中想服侍王上更衣,她小心翼翼踏上殿前臺階,忽覺腳下濕滑,低下頭一瞧,頓時吸進口冷氣,那地面上分明是一攤液體,初看像是水,可仔細看,那水色暗紅,散發著一股淡淡的腥味,竟是血。

“王上!”碧華慌忙地推開殿門,瞬間就被殿中的情況嚇破了膽,她尖叫出聲。

殿中燭火已滅,鮮紅的血蔓延至大門,姜武文王躺在血泊中,月亮走了,只有透過窗欞灑落的微弱光線,盡管暗淡,也能瞧見他冷峻蒼白的臉龐。

姜武文王緊闔雙眼,他也許躺了很久,胸膛已無起伏,已然危矣。

碧華沖出去呼喚宮人,她慌了神,還未沖出東宮就被門口穿著官袍的人攔住,如今的禦史大夫陳良大人出現在東宮門前,她跪在宮門口,驚懼間抽噎泣淚,卻看見一具鐵棺材擡了進去,她這才知道,在百姓和樂,盛世太平之際,姜武文王棄姜朝而去了。



左將軍是提著酒壺來的,但他已不再飲酒,他易夢,夢醒之際便是從幻想中抽離的痛苦,心中太苦,太澀,不如一直疼痛著,至少能體會到活著的滋味。

於林處理朝政日夜不休,總是逼得舊傷覆發,卻又不讓醫官近身診治,他穿著一身玄衣,滲出了血也不過是沈了塊布料,旁人不可察。

他盡管仍和從前一樣高大,威嚴,但他的面龐消瘦了。

“王上喚我前來,所為何事?”左將軍問。

二人身在內殿中,君臣仿佛交心而談。

於林道:“我要去辦一件事,姜朝將立新帝。”

左將軍大驚,雙目圓睜,他倉皇間跪下,勸道:“王上萬萬不可!就算是為先太子,也斷不能以王上安危作賭!”

“我做的還不夠多麽?”於林移下目光,問他,見左將軍沈默,帝王大怒,吼道:“我可有半分對不起姜朝對不起百姓?!”

左將軍俯首,搖頭。

於林走近,立在將軍身前,片刻中他平覆語氣,搭上左將軍的臂腕,將其扶起。

他說:“那個孩子雖有些懦弱,但能明辨是非,有你管理軍部,王陳兩氏謀事勸諫,也可保一世太平。”

“我為姜朝奉獻半生,也該讓它為我做些什麽了,我已與陳公商定,他願助我,左卿,你呢?”

左將軍甚少近距離面聖,他曾以為這曾經英勇的主帥,如今的帝王是巍峨的大山不會倒下,可當他看清於林青黑的眼底,仿佛已經抽去了生機,他意識到,王上真的累了。

目睹英雄隕落是一件憾事,左將軍頹然,“王上聖明,臣無話可說。”他朝於林磕了頭:“臣,願恭送王上!只要臣在一日,定護姜朝太平!”

於林不再多言,未飲酒水卻酒醉,他長笑著,而後,君臣兩別。

趙陰陽留下的學術中說,人死後,三魂會兵分三路,一入地府,二守舊土,三居墳墓,可姜鶴年屍身至今未果,姜禮又於冷宮不翼而飛,如此詭異行徑,只怕姜鶴年仍被玄術所連累。

於林豈能見他漂泊在外,變成孤魂野鬼?

他曾想招魂,派人招回趙陰陽的弟子,可招魂法陣全然失敗。

唯有一法,以鮮血祭之,讓人與鬼魂結契。

他盼著這個法子已久,日日記掛,只待那宗室子弟習慣朝堂,他便可以身上的重擔托付出去。

五年,他做這皇帝已有五年。

皇命非他所願,他不能再等下去。

一夜,於林用刀割開了自己手腕,疼痛讓他雙目清醒,他按照趙陰陽留下的秘術,用血於東宮殿中畫符陣,在紙人身上寫上了姜鶴年的性命和生辰八字,於長窗兩側掛上招魂幡。

一切備好,他搖響鈴鐺。

魂歸來兮——

蠟燭照亮了整個宮殿,他跪坐在地上,在鈴聲搖過時,張開蒼白的嘴唇,念道:“姜鶴年,我於林要與你結下生死契!你可應允——!”

聲止,只見殿中掛起一陣狂風,將陣中央的紙人吹上了房梁。

於林死死盯著,見未得鬼魂回應,他又悲又怒,指天喊道:“你本該等著我,那個位置本來由你來坐!而不是我!”

他粗重喘息,手指顫抖著,含著一抹決絕又期盼著,他不知該望向何處,只能憤恨地吼出來:

“姜鶴年,你好狠的心吶!”

“你逼著我坐上那個位子!你甚至不給我坦白的機會!”他緊咬著牙,幾案上失敗的畫像全都飄到了地上,那一張張被塗毀的面孔,是他已經模糊的記憶,肌肉在肩膀攪動,他強撐著身體,腦袋在被冷風呼嘯著一陣嗡鳴。

他擡起頭,赤紅著眼:“你聽見了麽,求你……姜鶴年,我求你了……”

他咬破嘴唇,舌尖嘗到了血腥的滋味。

陣印中心的白紙被血液浸濕,那紙面上再次出現姜鶴年的字跡。

這紅色的大字勒住了他的心臟。

那是鮮紅的,刺目的。

——允。

於林像從馬上墜落,他拋出去的心落在了實處,他開始大笑,像個瘋子,契成,最明顯的是他手指上多出的一根紅線,如此清晰,如此牢固。

儀式並未停止,他閉上眼睛,直到他體內的血液流幹。

姜武文王就此故去。

陳良連夜擡棺,對外發喪,將一具空棺材投入帝王陵,實則,陳良請辭之後,將於林的棺槨帶去了滿周山,趙陰陽書卷中記載的寶地。

人死後會變成孤魂野鬼,鬼魂會投胎,忘去前塵事。

但是於林不想就此了結,他死去了,陳良用趙陰陽留下的術法設了大陣,鐵棺材投入深潭,他的魂魄停留在自己的屍身旁,那根紅線沒有斷。

姜鶴年會喜歡一個清凈的地方,他的魂魄回來,也許會投胎,但總會回到他的身邊。

他做了鬼,便要生生世世再不與之分離。

一年,十年……

一百年,兩百年……

它只記得自己的名字,它叫於林。

木秀於林,有人曾對它說過,這是個好名字。

五百年,一千年。

它忘記了時間,忘記了一切,它是什麽?它也不知道。

它為什麽要坐在棺材上,它在看什麽?

它開始沈睡,它的魂魄回到棺材裏,那是一個很冷的地方。

直到一個月夜。

一道哭聲將它喚醒,它手指上的紅線猛地燒了起來,它的心臟仿佛開始跳動。

【歷史】

姜鶴年誕生於元年,是姜武王統治的年輪,他的死亡,也是姜武王時期的終結,享年二十八。

而姜武文王創造了姜朝歷史上最大的盛世,姜武文王稱帝,在位僅僅五年,於三十一歲暴斃,姜成王即位。

姜武文王的功績讓姜朝延續了五十年。

五十年後,姜朝滅亡。

歷史上只有寥寥幾筆,寫盡他們的一生。

而陳鶴年看見的,是一個身披寒森甲胄的將軍,他肅殺的臉龐意氣風發,在往山中迷霧裏走去,他義無反顧地往最陰暗痛苦的深處去,他的身影越來越淡,他消失了。

陳鶴年回想起了千年前的過往,他的眼睛流淚了。

源自他自己,他的魂魄。

可他知道,那一代的人都死去了,而今,只存在著東皮村的陳鶴年和一只孤魂野鬼。

他們重聚在一起,恰好,他們依然還相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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