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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拔劍 戰場上的號角聲吹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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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拔劍 戰場上的號角聲吹響了

為什麽突然會這樣?

這不是計劃中的一部分。

陳鶴年看見姜皖臉上突然露出一個意義深遠的笑, 然後他就被拉著往前跑,這最裏面的院子居然有一條很深的走廊,像是被吞進長蟲的肚子裏, 沒有丁點火光,他眼尖地看見了兩排黑洞,那是特意設置的房間,門是打開的,裏面只有一張光溜溜的床,像鬼差在迎接。

他們就這樣跑到了長廊盡頭,噠噠的,腳步聲很大。

女人被他們奔跑的聲音吸引,正小心地挪動著, 跟在他們身後。

姜皖奔跑的頻率卻越來越快,她深吸了一口氣,直沖著那扇門去,陳鶴年猜到她想要做什麽,所以當姜皖松手時,兩個人同時用胳膊擋著腦袋,跳起來,將自己的身體重量都壓過去,一齊撞上那道門。

這沖擊力撞斷了門栓, 木門都差點被他們壓碎,哐當一聲, 他們墊著門板趴倒在地上。

那扇門並不牢固,甚至都沒有掛上鐵鎖,它甚至有些老舊,木頭並不結實, 底下還有厚厚的一層灰。

陳鶴年摔在地上,姜皖比他還要快爬起來,她一起身,則豎起手指念出一咒:

“鬼怪魂靈,隨我而行!束——!”她的呼吸成了綿長的絲線,眼睛變得和那些鬼魂一樣黑,咒法發出,無形的黑線也纏上了鬼魂。

鬼魂並沒有掙紮,它們只是發出了一聲哀嘆般的嚎叫,在控鬼術的操持下,從墻上飄下來,聽令地跟在姜皖身後。

“我們現在就上山,我不會再等了!”姜皖的手捏成拳頭,她大聲喊了起來,在雨下酣暢淋漓地說著,“我要鬧起來!讓那些惡鬼聽到我的聲音!他們攔不住的!他們再也攔不住了!他們只會被嚇倒!”

陳鶴年沈默。

他看見了,那扇門背後聚集的女人像塊黑色的石頭,她們跪趴在門的邊緣,沒有任何一個人往外面的世界踏出一步,她們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放在門欄的邊緣,好像這是一塊燒紅的碳,輕輕觸碰也會被燙傷,外面是她們沒有見過的,未知就是危險的,當姜皖朝著那荒野般的地田吶喊時,她的聲音甚至讓她們覺得恐懼。

但姜皖是她們的同類,從她寫下特殊的字開始,她們就這樣認為了。

姜皖說要給她們自由,不能只讓她們重新踏上外面的天地,還要讓她們的心自由。

可是這好難,陳鶴年都想象不出,需要做什麽才能讓被束縛了幾十年的人重獲自我。

但陳鶴年知道姜皖要做什麽。

在這張白紙一樣的答卷上,姜皖像一筆濃墨潑了上去,她的舉動是在告訴她們,可以這樣做,她在教她們,她是那樣的瘋狂,是魯莽又沖動,她這一聲怒吼,讓他們接下來要面對的是上百只的鬼魂和上百個活生生的人,那將是生死的爭鬥。

但陳鶴年就欣賞這樣的瘋狂,他甚至對姜皖生出了一種驕傲慰藉的情緒,這感覺又陌生又奇怪,他自己也早就不能忍受去做一個啞巴,一副弱小被別人掌控的姿態。

那滿村的鬼魂都開始飄蕩起來,它們發現異常,鎖定源頭,朝他們的方向飛速移動。

那層薄薄的雨沒有影響陳鶴年的視線,他褲縫裏還藏著他備用的針和線,但他沒有出手,就算鬼魂已經圍上來。

陳鶴年先扭頭問姜皖:“你已經準備好一切了,是麽?”

“我萬分確定。”姜皖說。

他們踏進幹癟的土地上,姜皖在田間奔跑,被雨淋濕了頭發,在猙獰恐怖的鬼臉下,她卻張開手臂,張著嘴,吃進了雨水。

像個不聽話,非要在雨天玩耍,弄得一身濕的壞孩子。

那些鬼魂伸出可怖的鬼手,鮮血從黑紗上滴落。

但它們並沒有立即朝姜皖朝他攻擊,它們在因為鎖鏈的束縛而發出沈悶的嘶吼聲。

“阿姐,幫我最後一次。”姜皖輕輕說,雨水黏在臉上,她的身體在這聲呼喚後,被一股黑氣包裹著,黑煞乍然出現,它的身軀比別的鬼魂要大,但它們是一樣的,有一身生前沒有脫去的黑紗,它被召出來,正飄在姜皖的頭頂,成了陰天中最大的那朵黑雲。

它是黑煞,是這裏最厲的鬼。

比它弱小的鬼魂都會畏懼它。

緊接著,姜皖的喉嚨裏傳出空靈的聲音,真正的控鬼術怎樣的?

陳鶴年不覺得刺耳,姜皖的聲音是瀉下的一道泉水,是清冽的薄荷,淡淡的,卻能撫平痛苦,獨屬於鬼魂的痛苦。

黑煞也在發出呼喚,它的聲音沙啞,是指甲抓撓木板的聲音,它出現在這片曾讓它痛苦的土地上,它在痛苦哀傷,它在憤怒咆哮!

鬼魂們掙紮著,那些鎖鏈甚至禁錮了它們表達疼痛的聲音,在姜皖的控鬼術下,在姜氏的控鬼術下,它們在拉扯的兩股力量中,最後,它們雙目赤紅,從黑色的眼睛裏掉下紅色的水。

黑紗鬼魂全都飄到了姜皖的身後,成了一條蜿蜒的黑龍。

“這才是對的!這才是我想看到的!”姜皖高興地說,她的眼睛依然是死寂的黑色,她的血液卻在冰冷的雨水中燃燒。

陳鶴年覺得她是強大的,她的意志影響了這裏的鬼魂,但只有姜皖明白,這不只是源於她的術法。

十四歲的她被逼上連陰山,那時她的能力並不足以控制這些鬼魂,是的,不是她在控制那些鬼魂,而是鬼魂在遏制自己,它們不願意遵從那些男人的指控。

這是它們說不的方式!

姜皖還看見了一位特別的鬼魂,它是最快朝她飄過來的,也是最讓她心顫的。

那只鬼魂的嘴巴上縫了一條像蜈蚣一樣的黑線,它脖子上的鎖鏈最重,最粗。

阿母,我是你驕傲的孩子麽?

姜皖從走出那座山後,就沒有埋怨過自己能誕生在這個可怕的世界裏,她是為此而誕生的!

“我的同胞們,她們都是醒的!”

姜皖一聲聲震耳欲聾地吶喊:

“她們早就醒了,她們只是不知道該怎麽做!她們不明白怎麽才能擁有自由!每一個文字都有意義,每一份努力都有意義,每一個人的存在都有意義!”

姜族人也察覺了異常,他們發覺鬼魂和他們失去了聯系,有人把那根風箏的線給剪斷了,這是一種突然脫力的感覺。

村子裏的男人從屋子裏跑了出來,他們看見了在田野中奔跑的黑影,黑影的背後更是一大片密集的鬼影。

左賀也註意到了這點,他看著原本守在門口鬼魂主動向遠處飄去。

越來越多的鬼聚集在一起,這並不是一個會發生在這個村子裏的正常現象。

左賀還聽到了姜皖的聲音,像把刀一樣,任誰都能察覺到這劃破黑夜的尖銳。

他們這是在搞什麽?

不是說要等這裏的男人自己動手麽,怎麽他們先跑出來了?

是出了什麽事?

左賀頓時有些急,在那個醉酒的男人迷糊地爬起來時,他反手一掌劈在男人的後頸,將男人劈暈過去,隨後他也沖到外面,朝那些黑影奔跑過去。

姜族人從村子裏湧出來,泥道上,田地中,那些移動的影子是人還是鬼?

分不清。

這村子裏的,誰是人誰是鬼?

被壓迫的人能分清。

左賀必須足夠快,在那些惡鬼靠近之前,先到陳鶴年他們身邊,他踩在濕滑的土地上,沒有在意腳底的黑暗是怎樣的,他從土坡翻身飛躍,氣喘籲籲,先一步沖到陳鶴年他們的面前。

可是呢,陳鶴年和姜皖一個兩個卻都在高興地微笑,他們身後還有大片死寂的黑紗鬼魂。

你們是大半夜要扮演鬼差麽?

左賀想,他一時弄不清,這是傻還是瘋,可誰叫他們是一起的呢?

左賀來時就先用拳腳制服了幾個逼近的男人。

姜族人已經圍了上來,他們手裏拿著鐮刀,弓箭,都是見血的家夥什,他們先是集體念咒,想要將黑紗鬼魂都給奪回來。

但姜皖擋在鬼魂的前面,她的眉眼越來越沈,一副以一擋百的氣勢,一擡頭,就看見黑蒙蒙的一片,那高處站著都是夢魘中的兩腳鬼,它們的影子搖曳著,沈沒了輪廓。

兩腳鬼很多,可那又如何?

沒有誰再會逃了,她不會逃走,她的同胞也不需要逃,這片土地本來就是屬於她們的!她要把失去的奪回來!

黑煞感應到她的情緒,跟著發出一聲震懾的怒吼。

姜族人操控的絲線被狂風吹了回去。

他們居然失敗了,姜族人不可置信。

“殺了他們!殺了他們!”

這讓他們怒不可遏,“打破對面的陣法!”

“外人竟敢在這裏作亂!”

“敢太歲頭上動土!直接把他們射成篩子!埋進土裏當飼料!”

男人們紛紛架起弓箭,拉弓齊齊射出一陣箭雨。

箭雨被風雨沖慢了,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落下來。

“大黃!”陳鶴年鎮定一喊。

“得虧您還記得我呢。”鏡中鬼嘻嘻一笑,它那張白臉就從左賀的包裏鉆了出來,“爺爺我,好久沒吃人了。”

它興奮地舔了舔舌頭,擋在三人眾鬼之前,自然該拿出些氣魄,鼓聲一敲,詭異的長發就纏上了射來的飛箭,它那張花旦的笑臉,詭異地在空中綻開,想要唱一曲不知名的戲。

“還養了小鬼,班門弄斧!”

男人們大怒,拿著刀子斧頭就要自己要沖下去,結果,村子的深處又傳出騷動。

有人突然大叫起來:“大事不好!太上皇,太上皇他被蛇咬了!快來人啊!救駕!救駕!”

“什麽?蛇?怎麽會有蛇!”這一叫,男人們可都慌了神,“先回去!老祖宗不能有事!”

姜族人竟又折了返,沖進村中央的那座宮殿裏。

蛇?

這裏自然不會平白冒出別的蛇。

“是我叫小白去的。”左賀說,“擒賊先擒王,也算是後手,沒想到還真有些作用。”

他們順利爬上了土坡,卻沒想到,這村子裏還有一隊兵馬攔路,一群小娃娃小的五六歲,大的十三十四,他們撿起了大人的刀,朝陳鶴年他們指了去:“惡鬼!哪裏逃!”

“它們是吃的!不能讓它們跑了!”男娃們並不高,他們站得歪七八扭,腦袋還跟同伴晃悠,“抓住他們,爹就會獎勵我,我明晚就可以去挑選巢了!”

“那我也可以!”

“看,是長頭發,它們也是巢!”

男娃們嬉笑著:“快上啊!我想早點嘗嘗巢的味道!”

這群男娃一句接一句已經鼓足了士氣,他們並不怕鬼,倒活像鬼。

鏡中鬼看向陳鶴年,是在詢問能不能直接把他們都給吃了。

不能讓任何人打攪姜皖施法,她維持咒術需要體力,陳鶴年站在了姜皖的身前,最先沖上來的男娃,直接吃了他一拳頭。

這個十三歲的男娃捂著臉摔在濕透的泥巴地裏,頓時哇哇大哭起來。

“我要告訴爹!”男孩痛叫著說,“讓他把你賞給我,我弄死你!讓你肚子裏塞滿我的兒子!”

鏡中鬼都被熏到了鼻子:“我不想吃他們了,要我吃我也不吃,跟糞坑裏泡過一樣。”

“小畜生!”陳鶴年怒聲道:“來一個我揍一個!滾!我揍死你們!”

“它們怎麽會說話?”

“它們不應該說話的!它們瘋了,跟這前那個瘋巢一樣!”男孩們被他的音量唬到了,又開始交頭接耳,甚至變得恐慌。

他們害怕,害怕從巢的嘴裏聽到聲音,他們一直都害怕,害怕女人奪走他們的優待。

“別怕!巢有什麽可怕的!我們有這麽多人!它們打不過我們的!”男娃又叫了起來。

這又讓他們壯起了膽,正要一齊沖上來,一個巨大的蛇頭突然橫著中央。

白蟒移動身體,立了起來一截身體,吐出了猩紅的舌頭。

小白變得很大,是超乎一條蟒蛇的體型。

“怪物!是怪物!”

“它們還用邪術!它們是瘋子!”

男孩們還沒見過這樣會動東西,蛇危險的眼睛把他們給嚇壞了,丟下手裏的家夥就四散奔跑,有的直接尿了褲子,坐在地上都不敢動了。

小白在陳鶴年身邊溫養,已經恢覆了些許實力,現在已經能變成一條大蛇了。

它沖陳鶴年他們扭了扭腦袋。

“到蛇身上去!”左賀最先反應,招呼著,讓三人都攀上了蛇背。

左賀看著身後浩浩蕩蕩的鬼魂只沈默了一瞬,當即問:“現在該往哪裏去?”

陳鶴年指了那座最高的山,“是那裏,我能感受到,那是鬼魂怨氣最重的地方。”

小白壓平在地上,它飛快地爬行,馱著他們,直奔連陰山。

這是讓陳鶴年似曾相識的一座邪山,這多年積累,讓這裏惡魂遍布,從山縫裏正刮出呼呼的咆哮聲,

陳鶴年皺緊了眉,他以為這山上的鬼魂會攻擊他們,他以為他們即將面對一場惡仗。

誰成想,什麽也沒有發生,黑紗鬼魂跟在蛇的身後,飄在兩側,在為他們開道。

黑煞發出一聲悲鳴,連陰山頓時傳出百鬼哭聲!

那不是敵人,不是惡魂,是死去的同胞!

山林中不斷浮現出黑影,它們的輪廓模糊不清,飄在空中,只是再用手指去一個方向。

很快,陳鶴年看見了那把劍。

它插在山頂,被巨石圍繞,身上滿是鎖鏈,黑色的鐵鏈已經發紅發銹,煞氣像是紅色的蜈蚣纏在它的身體,劍刃上已經出現了裂痕。

這把利刃被當做兇器,是對它的玷汙,對昭平公主的玷汙。

小白無法再靠近,它停下了,那劍上的煞氣能割開它的鱗片,凡靠近者都會傷痕累累。

他們從蛇身上爬下來。

“我們一起過去。”陳鶴年說。

“不。”

姜皖說;“只是我。”

“只有姜氏女子才配拔出昭平公主的配劍。”她說,“這是能解開這陣唯一條件,那些惡鬼,他們不相信在他們的控制下的女人會清醒。”

“所以他們註定滅亡。”

姜皖笑著,她獨自走向利劍,劍上的煞氣並沒有阻擾她,反而繞著她瘋狂攪動起來,它這是在歡迎她。

姜皖攀上了山頂,她手指緊緊扣住了劍柄,因為用力而變得蒼白,她仰起頭,暴露脖子下鼓動的青筋,她憤怒又興奮,在山峰上呼喊:“昭平公主姜皖!我姜十三願獻祭我的血肉,我的魂,我的骨,我要喚醒你!你要傾聽我的心聲!聽同胞們的冤屈!”

“沈睡在劍中的英魂,你會帶著你的鐵騎蘇醒,踏破這罪孽之地!屠盡惡鬼!”

她的高亢的聲音在山中激烈回蕩。

叱——

那鎖鏈碎了,姜皖成功地拔出了那把劍,土地崩裂,劍一擡起,銀光一閃,好似要在這黑夜間,重新開辟天地。

她舉起劍,可手腕一轉,卻直接架在自己命脈前。

她要祭劍!以身招鬼!

陳鶴年瞪著眼睛看著她的背影。

姜皖,她睜著雙眸,幹裂的嘴唇顫了顫,狠下心一咬,直接用那霸王劍朝自己的脖頸剜了下去,那傷口有多深,血就濺了多高。

劍先落,人未倒。

我要的,不僅僅是自由。

我要的,是那些惡鬼永墜地府,不得超生!

她雙目怒睜,倒下時雙膝跪地,身體脫力時,後背靠在了劍柄上,霸王劍支撐了她,姜皖沒有徹底倒下。

昭平公主自刎謝罪,姜皖同樣自刎而亡。

陳鶴年不知為何,他的心遠比他想的還要痛苦,他右眼前的視線變得模糊,他看不清了,伸出手,撫過眼睛,就接住了一滴比雨還要冷的眼淚。

他和左賀朝姜皖的身影奔跑過去。

同時,只聽烈馬鼻噴一聲——

那山頂赫然壓上一道陰影,一個威武高大的影子出現在最高處,視線往上提,是蕭索的甲胄和一柄寬大鋒利的長劍,為首者乘於馬上,頭戴寶盔,鎧甲後披著血紅長袍,單手勒馬,一手握劍。

也正是霸王劍——!

那是鬼魂英烈!

鬼魂身上的鎧甲都淬著銀綠的光,馬向前踏了一步,身後猶如一陣黑雲壓了上去,將山頂震平了褶皺。

山中的呼嘯聲變得猶為猛烈,那鮮紅的旗幟飄揚起來。

緊接著,戰場上的號角吹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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