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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重生 那是些哀傷的聲音,那是她可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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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重生 那是些哀傷的聲音,那是她可憐的……

霸王劍出, 山崩地裂。

鬼魂被禁錮的鐵鏈同一時間斷裂,從黑紗下小心翼翼探出一雙手,捂住自己的脖子, 它們朝著天地吸進一口氣,觸碰一直失聲的喉嚨,猶疑地感受著這份特別的自在。

姜氏設置的大陣已解,這座大山多年來被陰魂腐蝕,土地已經死去。

當征戰的號角聲震響,山體也隨之崩塌,操持著鎖鏈的黑色巨人被擊垮,粉碎!它倒下了!

地面抖得讓人站不穩,白蛇猛地沖上去, 用蛇尾卷起姜皖的身體和霸王劍,再迅速回到陳鶴年身邊。

陳鶴年和左賀攀上白蛇的後背,它帶著他們極速往山下沖去。

而山頂的旗幟一瞬間就離他們近了,它像翻滾的紅色熱浪,馬兒的嘶鳴聲就在耳側,黑影壓下,青綠的蹄子從頭頂踏過,這是一支軍隊,千年前在在荒原征戰, 翻雲踏沙的騎兵,這樣的身影有上千個, 它們身著玄色鎧甲,騎黑駒。

沖鋒在最前面的黑影個個都是鮮紅披風,高挺的身影舍去了繁瑣的鎧甲輕裝而行,它們背上多半是弓箭, 這些先鋒是由昭平公主親自選拔的女兵,姜朝歷史上稱呼她們為娘子軍,而在戰場上的敵軍叫她們母豹子。

母豹子最擅長奇襲,她們的馬兒是最快的馬,靠雙腿就可以支撐整個身體,用雙手拉起長弓。

陳鶴年他們趴伏在蛇身上,被吞沒在這些英魂中央,一擡頭,就看見無數箭雨射出去,先鋒軍射出一箭,勾住的弓弦就再一次拉滿。

箭心在燃著陰火,劃破了漫長的黑色天際。

當箭雨落下,藍色的火焰也落在山腳下的村莊上,雨也無法澆滅它,不可抵擋的大火燒了起來,先鋒軍勒住韁繩,馬匹揚起前蹄,它們的影子像一座座磐石,而豹子們正在變陣!她們用腿踢打了馬腹,在為中央的沖鋒軍讓開道路。

靜立於馬上的昭平公主姜皖,擡手,橫劍一指。

剎那間,英魂呼嘯——!

陳鶴年仿佛親臨古戰場,聽到了陣中可怖的廝殺聲。

連陰山已經崩塌,這支騎兵占據了整座廢墟,她們的影子像一卷黑風,呼出的每一口氣皆是肅殺的血腥味兒。

馬蹄聲勢如雷霆,黑影齊齊發動,劍刃橫在一側,帶馬直沖。

鐵騎踏破了房屋,昭平公主的烈馬撞開了那富麗的宮殿。

轟隆,轟隆——

如雷聲,陣陣響動。

馬蹄踏破屋頂,寶劍削鐵如泥。

“殺。”

那是鬼魂冷漠又厲色的聲音,刀光劃過她的臉際,鮮血染紅了鎧甲。

陳鶴年已經聽不見人的聲音。

姜氏最高的那座宮殿毀滅了,它倒在鐵騎的馬蹄下,姜族人被* 掩埋在廢墟的碎石下,被騎兵踩碎了骨頭。

鬼魂的刀劍砍下了他們的頭顱,孩子們在尖叫著,只能看見他們恐懼的神情,英魂鐵騎所踏之地皆是盛火,它在肆意增長,那是像妖孽一樣的舞者,將那些醜陋的木頭人全都變成灰燼。

大火會燒盡這骯臟之地,而大地母親將會在暗夜結束之後重獲新生!

那雨不再落了。

陳鶴年親眼見證,這輛歷史中的英勇戰車推倒了腐朽又醜陋的高墻。

“你想要的,已經實現了。”陳鶴年看向姜皖,不禁想。

如果她能看見,她一定會高興又暢快地大笑起來,她會去感受每一分每一秒,聽刀劍刺破敵人身體的聲音。

她已經死了。

火焰的光芒籠罩著他們,讓他們能看清姜皖蒼白又愜意的臉龐,她的嘴角依然是翹起的,霸王劍飲去了她的血,只能看見她脖子上那道泛白的劃痕。

面對她的屍體,左賀心中難忍,已然默默濕了眼眶。

那些黑紗鬼魂們的臉龐也逐漸變得清晰,她們正站在姜皖的身後。

鬼魂發出啊啊的聲音,它們仿佛是在哀嘆,又像是呼喚。

黑煞的主人已死,它也沒辦法在人間長留,它哀傷又痛苦地吼叫著,在空中盤旋不願離去。

陳鶴年站起來,他說:“你們得在三刻之前投入地府!只有這樣,你們才能真正自由!轉世投胎會讓你們獲得新生!這是她想看到的。”

“走吧。”

“走吧……”

陳鶴年低下頭,手指結印,他輕聲呢喃著,像一尊立在風雨中的佛像,神佛是不會睜眼的,所以他睜著漆色的眸子,用佛咒為其送行。

黑紗鬼魂褪去了黑色,它們變成了一點閃爍著的光芒,像是螢火蟲,在空中飛舞著,飛得越來越高,漸漸地,都飛走了。

陳鶴年再回頭時,那些古戰場的騎兵已經停止揮舞手中的劍,它們低下頭顱,安靜地立在原地。

昭平公主動了,她騎著馬兒離他們近了。

當高大的馬匹停在他們面前時,陳鶴年也擡起頭,一陣兒風就吹了過來,他只看見面具下一雙漆黑的眼睛。

歷史上說,是昭平公主殺死了姜太子,也許這是真的,那就意味著,是他面前這個鬼魂殺死了他的前世。

但陳鶴年在面對鬼魂時,他並不覺得恐懼,仇恨,就算追溯到千年前,也不過是願賭服輸,他失敗了,所以在史書上只有早逝二字,她也失敗了,所以自刎而亡。

昭平公主的雙眼正盯著他,她是個戰場上的老手,只需要立在那裏,就能叫敵人被她的氣魄嚇至膽寒。

陳鶴年同樣看著她,這一眼,仿佛就跨越了千年,他沒有從鬼魂身上感知到仇恨。

鬼魂吐出一口氣,它偏移了視線,遙望著黑天,這裏並非是它的故土,公主的故鄉是宮廷,將軍的歸宿是戰場。

“子孫無能,乃是姜王氏之恥,而我的後世,你沒有讓我失望。”鬼魂開口了,它轉頭看向姜皖,冷酷的面具下,它的眼睛卻似乎是在笑。

“姜朝英勇的戰士們,我們再一次殺死了惡鬼!”

在它身後,騎兵高舉刀刃,鼓舞吶喊。

“諸位,該走了。”

鬼魂說。

說罷,鬼魂挺拔的身體在一點點淡去,那上千的騎兵也變成了風中黑沙,待它完全消失時卻化成無數條絲線纏住了姜皖的身體。

陳鶴年低頭一看,竟發現,姜皖脖子的傷口在一點點縫合,沒多久,就變成了一塊兒完整的皮膚,她蒼白的臉上浮現出了鮮活的顏色。

那雙不再聚焦的眼睛突然多了一點深邃的黑色,姜皖張開嘴抽氣一聲,她的脖子動了,肺也在抽動,她開始大口地喘氣,猛地坐起身來,抹去了臉上粘膩的雨水。

陳鶴年和左賀都楞住了。

姜皖就這樣爬了起來,她看過混亂的廢墟,又看了看陳鶴年和左賀。

她凝視著自己的雙手,從一開始的不平整的呼吸變成爽快的大笑。

姜皖熟練地握起霸王劍,手掌興奮地撫摸著劍身,她笑道,像是牽著自己老友的手:“老夥計,你又回到我手裏了。”

她的目光變得淩厲,瞥向陳鶴年與左賀,問道:“在我死掉的時候,你們有誰為我哭過麽?”

陳鶴年和左賀臉都沒開口,只是用手指指著對方。

“我重生了,沒把你們嚇壞吧?”姜皖說。

她確信自己死過一次,而在這死去的二十分鐘裏,她看見了一把孤獨的劍。

春去秋來,它都被封在山峰上,而寄宿在劍身中的英魂,她在沈睡中總能聽到同胞們的哭聲。

那是些哀傷的聲音,那是她可憐的子孫。

她應該醒來,她必須要醒來。

可她只是被困在劍中的亡魂,沒有輪回,只會在劍中永久沈睡。

亡魂無法哭泣,無法憤怒。

那些冤屈和痛楚讓她難以在劍中保持沈默。

她開始有所作為,她選擇一點點分裂自己的魂魄,直到盡頭,她的魂魄一分為二,一半投入人世,一半寄宿劍中繼續聆聽同胞的聲音。

所以,姜十三就誕生了。

當魂魄重新融合,那劍中的英魂助她再塑肉身,給了她新生。

覆生的姜皖提著劍飛快趕回村中,她已經甩開了陳鶴年二人一大截。

除了那間關押著巢的院子,這村子沒有一處建築得以幸免,紅色的漆墻現在只有流血的碎屍,白蛇繞著這村子轉了一圈,確定那些人已經和他們建造的宮殿一起埋葬。

姜王氏就只剩下一些孩子,他們被石頭砸傷了,蜷縮著躲在那院子的墻角下,大人們都死了,他們也受了傷,身上又疼,腿都被嚇軟,再也走不動了。

騎兵的刀刃沒有斬向他們,但不意味著,他們就可以幸存,姜皖看向他們的眼神帶著滿腔的仇恨,握著劍的手指已經繃緊了。

她先是回過頭,對陳鶴年和左賀說:“接下來,是我的家事,先請你們回避。”

她的聲音比更多時候都要冷淡,她想要做什麽,其實並不難猜,所以左賀急忙說:“我並不該勸你,但是我想要告訴你,現在不只有這一種方法,我會通知山門,剩下的都可以交給山門來處置,那些受害者會得到好的安頓,那些……”

“不用說了!她早就想清楚了。”陳鶴年打斷他,“她比我們都要冷靜。”

左賀喊道:“你們先聽我說!人命關系重大。”

“小白!把他帶走!”

陳鶴年沒有和他理論,一聲令下,白蛇立即用蛇尾把左賀卷了起來,用蛇尾堵住了他的嘴巴。

“這是你的事,我們不會插手。”

“你去做吧。”陳鶴年說,他轉過身,帶著左賀往遠處的石頭上一坐,只留一個背影。

姜皖笑了,她吐出一口氣,從沒有一刻像現在這樣興奮又冷靜過。

她提著劍走向姜族僅存的人。

她太知道自己該做什麽了,姜皖看著那些狼狽的惡鬼崽子。

男娃們既氣憤又恐懼,對他們而言,他們的家園被毀掉了,姜皖才是惡鬼,可看著她手裏的劍,他們就忍不住打顫,他們害怕姜皖可又不想死,他們的眼睛裏有著對生的渴望,只能眼巴巴地希望她能放出一條生路。

但惡鬼的孩子,卑劣的剝削者,有什麽資格裝無辜?

“你們想活麽?”姜皖笑著對他們說,“可你們不配。”

姜皖毫不猶豫用劍捅穿了一個男孩的心臟,她怒吼道:“惡鬼的孩子,也是惡鬼!”她提起一個身形不大的孩子,一提起,就重重摔在地上,她將他的腦袋摔在墻壁上,直接殘忍地將其活著摔死。

想逃的被她掰斷了雙腿,只剩下痛苦的尖叫聲。

院子裏的巢已經走了出來,她們聚在一起,看著陌生的一切。

“摔死他們!掐死他們!用你們的手!還回去!把你們的痛苦都還回去!”

姜皖對每一個沈默的女人說,並向她們演示著,她可以輕易掐住一個男孩的脖子,將他掐死,哪怕其中有比她還要高還要強壯的。

她會先用劍刺破他們的身體,讓其奄奄一息地匍匐在自己腳下。

姜皖的雙手沾滿了血,她的眉眼冷得和刀劍一樣,能刺破人的心臟。

女人聽見了惡鬼們的尖叫聲。

姜皖將他們推到了女人們的身前。

再也沒有兩腳鬼,他們的腿已經斷了,只能在地上爬。

終於,有一個女人動了,她走到了一個比她要矮的男人面前。

他已經十五歲,挑選了他的巢。

她就是那個巢,她記得他,她記得他走進房間,她記得身上的痛楚,她學習著姜皖的方式,伸出手掐住男人脖子。

男人在尖叫掙紮,他的巴掌扇在了女人的身上。

女人呆住了,她記得這個感覺,這是讓她恐懼的東西,而姜皖也動了,她上前用霸王劍直接砍斷了男人的手。

當鮮血濺在女人臉上的時候,當男人的哀嚎聲大過一切的時候,女人仿佛懂了,她用盡這輩子的力氣,不再有一刻松開手,她終於從惡鬼的臉上看見了痛苦。

女人臉動了,她的嘴角在抽動,她並不知道高興是什麽情緒,但她的身體卻達到了前所未有的解脫,男人死了,他咬著自己的舌頭,一動不動僵硬地倒下了。

女人依然掐著他的屍體,但在這時,她卻叫出了聲,那是尖針割開石頭的聲音,尖銳又刺耳。

所有女人都叫出了聲,她們只是在尖叫,卻不是因為恐懼,而是釋放,年輕的女孩看著,她們躲在母親的背後,卻永遠記住了這一幕,記住自己是如何走出那扇門,是怎麽呼吸在這座曠闊的天地下,是怎麽殺死惡鬼。

姜皖叫她們撕碎了身上的黑紗,她們有的摔死了惡鬼的孩子,有的在痛和瘋狂的洗禮中,身體發出悲傷的訊息,她們有了情緒,痛的,高興的,就此刻,她們好像都活了過來!

等一切都結束的時候,陳鶴年看見了滿地的屍體,最小的是嬰兒,最大的十七,和大人一樣強壯。

“他們會成這片土地的養分,一共八十八個。”姜皖抒了一口氣,倚靠在石頭邊,對他們說,“凡五歲以上的,全都死在我的手裏。”

她的笑尤為釋然,心卻依然在狂跳不止。

“你要審判我了麽?”

“不,你是對的。”左賀面露痛苦,他說:“沒有人可以確定,那些孩子長大會不會改正,只有斬草除根,才能保證這些女孩不會再經歷那些痛苦,至少我心裏覺得你是對的,可是……”

“我明白,正道的法規會給他們機會,他們不會死,但我殺死了他們。”姜皖笑著點頭,她站直了,劍上的血跡還沒有幹涸,她的眼睛果敢又堅毅:“我不在乎,無論之後會接受多大的懲處,我姜皖都會認罪,我會去南派戒律山領罰,不會讓你為難。”

聞言,左賀懺愧地低下頭。

“你……”而陳鶴年卻再一次驚愕地瞪大了雙眼,他盯著姜皖,深吸了一口氣。

恍惚間,他看見一個人影和她的身影交疊,那是一個更加成熟的女人,她的眉眼冷峻,在黑天中,跪在臺階之下,眼神未有片刻的膽怯。

高臺之上有人言:

“罪女姜皖,罔顧朝綱,謀害王兄,後意圖謀反,妄想篡權奪位,其心可誅!罪行昭昭!大王念及你曾對朝廷有功,可留全屍。”

“姜皖,你可認罪!”

她神色沈默,回曰,“姜皖,認罪。”

啷當一聲——

劍至眼前。

臺上傳來嬉笑一句,“公主,上路吧……”

“狗屁的大王,姜禮,你不過是只病狗罷了,也配稱王?”她笑罵一句,踉蹌而起,拾起劍時,她看向高臺,良久,嘆了聲,“阿兄,終究是昭平無能。”

不甘和不舍,都沈澱在她的氣音裏。

阿兄。

這一聲,陳鶴年仿佛真的聽見了,他的心口像是被重錘了一下,和他看見姜皖自刎時一樣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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