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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兩腳鬼 她們在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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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兩腳鬼 她們在說話

天一黑, 整個院子都沈進墨水裏,沒有蠟燭沒有燈泡,看天黑的程度應該是七點左右, 這裏的人聚在一起,走到一處院子外,手裏拿著碗是在領晚餐,碗裏有面條還有幾片白色的肉,拿到後,就蹲在空地上,什麽也不做,讓晚飯在一邊晾著。

沒有筷子,陳鶴年很快發現這一點。

這些人只是在等食物涼下來, 不燙的時候,就用手抓起往嘴裏塞,一大把一大把地嚼,吞咽的聲音都是一樣的,小孩子也是一樣的,沒有人教他們,而學習和模仿是人的天性。

沒有人說話的聲音,在這黑夜裏,風聲比人的動靜還大, 巢一排排坐在角落裏,身邊帶著自己孕育的孩子, 他們像無聲無息中聳動的鬼影。

陳鶴年看見的,是死掉的黑繭,冷掉的殼子。

姜皖說:從前是晴天的時候,晚上只有天上是亮的。

那時候, 她並不知道天上會發光的叫星星。

在周圍都是黑色時,她只知道,擡頭就能看見不一樣的東西,每個夜晚,那些小白點都會有變化,還會有一顆最大最亮的,它有很少時候是圓的,大部分是長長癟癟的,就跟這裏人一樣,肚子有時候是鼓的,有時候是平的。

最大的是阿母,而最近的兩顆小白點,一個是阿姐,一個是她。

姜皖每天都會在天上把自己給找出來,她身邊有阿母,阿姐,但她現在已經忘記了阿母的樣子,她五歲離開了這裏,十二年沒有見過阿母一面。

這裏的孩子在五歲的時候有機會離開巢,只有一個前提,你得是個男孩。

姜皖就是一個男孩。

因為阿母讓她意識到,她需要去做一個男孩。

男孩是短發,女孩是長發,這是他們潛意識裏的規則。

一個孩子,在五歲的時候,正是探索世界的開始。

男孩會走出那扇門,外面有人在迎接他們。

女孩會披上黑紗,留在這裏,在學習和模仿中被同化成巢。

姜皖不知道嘴巴可以發出聲音,只有剛出生的嬰兒會發出哭聲,而他們一歲的時候也會中沈默的毒。

她親眼看見阿姐披上黑紗,讓她再也看不清阿姐完整的容顏,她也看見男孩們,走出了那扇總是閉著的門,再也沒回來。

阿姐還陪在自己的身邊,那時的姜皖覺得高興,阿姐陪著她,她就不會害怕。

她看見了,阿母的身邊有一只怪物。

姜皖後來聽別人議論過,她的阿母,是一個優質又可怕的巢。

在阿姐到披上黑紗的年齡時,她違反了這個默認的規則,阿母依然高興地給阿姐梳著頭發,讓她幹凈地出現在別人的眼睛裏。

在一些高大的人從外面闖進來的時候,阿母擋在阿姐的面前,她沖著那些像山一樣的影子,在表達自己的憤怒,甚至,她扯下了自己頭紗,把自己臉露出來,把嘴巴張到最大,猙獰地朝著比她更大的人嘶吼著,她發出了聲音,那聲音毫無規律,只是她單純地把身體裏的氣都吐了出來。

當時的場面很混亂,這裏的女人只習慣面紗下的一雙眼睛,她們不知道是什麽是醜,什麽是美,也沒聽過那樣的聲音,那從同類的身體發出來的,她的聲音多可怕啊!

巢全都跪趴在地上,捂住了自己腦袋,不敢看也不敢動,她們覺得這樣就能保護自己,這是環境告訴她們的。

阿母粗魯地像一頭發瘋的野獸,她野蠻,卻有力量,兩個高個子的男人四條胳膊都壓不住她,最後只能借用鬼魂的力量,將她捆了起來。

阿母的身體在流血,她依然在掙紮,抵抗,男人很苦惱,他們並不想失去這個優質的巢,因為她生下了一個太陰之體,而她可以繼續生育。

最後的最後,阿姐主動給自己披上了黑紗,黑紗遮住了她的面容,只露出一雙黑漆漆的眼睛。

她害怕又勇敢地站在那些強壯的鬼魂面前。

她知道的不多,也不會說話。

但阿姐明白,只有這樣,那些可怕的鬼才會滿意。

在阿姐戴上黑紗的時候,阿母的身體就失去了力氣,像塊木頭一樣倒下了,她停止反抗,同樣受到了懲罰,阿母的嘴巴被一根黑線穿了起來,只要她動嘴,她就會疼,院子外的男人想讓她記住這個疼。

後來,在姜皖出生後,她只記得阿母唇上一條像蜈蚣一樣的黑線,和她那雙沈默的眼睛。

院子外的男人在阿母身邊放了一雙眼睛,一直監視著她,阿母生下姜皖,就沒讓她離開自己的身邊,直到她會走路才放下她,讓她一直留著短小的頭發。

姜皖一直覺得自己就是個男孩,但她不能像其他男孩一樣脫下褲子往樹底下撒尿,她模仿著脫褲子的時候,阿母就發狠擰了她的胳膊,她先學會了痛。

痛,所以不能去做。

阿母讓她發現了自己和他們的不同,也讓她學會了偽裝,她只會和阿姐親密地走在一起,阿姐會牽著她的手,她們會悄悄在樹底下,用棍子在地上刨洞,會撿葉子把它們擺成和大人一樣整齊的模樣,也許突然起一陣兒風把葉子吹走,但她只會更加高興,因為她和阿姐可以再擺一次。

直到她滿五歲,她沒有披上黑紗。

一個夜晚,阿母把她拍醒,將她拉到了房子的角落裏,那天晚上,阿母的眼睛是亮的,她從縫隙裏拿出一塊石頭,在地上輕輕一磨,就留下了黃色的痕跡,她在地上畫了一幅畫。

那時,姜皖不懂。

直到某一天,某一個瞬間,她猛地意識到——

阿母寫的是字,是她自己發明的字。

逃。

阿母叫她要逃。

第二天,姜皖離開了巢,她一離開熟悉的地方,就發現自己被一群用兩條腿走路的鬼包圍著。

兩腳鬼第一天就開始教她說話,但她發出的聲音沙啞又難聽。

她學會的第一個字,是不。

她深刻的知道,自己和男孩的區別,所以有人搗蛋地來扒她褲子的時候,她既害怕又憤怒,大喊著對他說不,將他推倒在地上。

她一直恐懼著。

姜皖走出院子後就覺得,除了她,這裏沒有一個人,她身邊都是鬼,都是用兩只腳走路的鬼。

她害怕* 被那些鬼發現自己的秘密。

她的異常沒有引起懷疑,因為這裏最不缺的就是古怪的孩子。

姜皖還是這些孩子裏最聰慧的,甚至是幾十年來最有天賦的。

兩腳鬼手裏奴役的鬼魂喜歡靠近她,她能感受到,她和那些黑色的影子才是同類。

因此,兩腳鬼很看重她,會給她優待,甚至會像阿母一樣摸她腦袋,但它們的動作是那樣的粗魯,她的身體覺得惡心。

姜皖年齡越來越大,也越來越痛苦,她會精準地把箭射在那個木頭人的脖子上,兩腳鬼誇讚她,但她並不想這麽做,能被鬼憎惡的人,說明她是個英雄!她射出去的每一支箭都應該紮在那些惡鬼身上!

是它們,它們把姜朝覆滅的錯怪在一個女人身上。

姜皖,歷史上說,她害死了太子,她毀了姜朝!

但她本是最英勇的公主!也是戰場上有勇有謀的將軍!兩腳鬼無視她的功績,把她做成傷害女人的長矛,用這個借口,在幾百年前將女人圈禁,剝奪她們的聲音,自由,它們用卑劣的手段扼殺它們的競爭對手,掩蓋它們對強大女人的恐懼。

控鬼術,本是為女人而存在的玄學。

女子,是八卦之陰,先輩們身為陰法之基,她們征服鬼魂,操控鬼魂,可以是朋友,可以是君臣,她們可以讓鬼魂們心悅臣服,在她們手底下磨練出的強悍的鬼,都自願為主人飛灰湮滅。

這些兩腳鬼,沒有陰法根基,無非傳承控鬼術,就只能利用昭平公主的霸王劍造出困住鬼魂的枷鎖,強行將它們的三魂七魄鎖在連陰山,達到奴役的效果。

姜皖清楚地明白,老天爺並不存在,這世上沒有神仙,也沒沒有公正,那些惡鬼一代代侮辱昭平公主,又利用她生前的力量。

姜皖和這世上最親最愛的人,隔了一道結實的墻,鬼魂守在這裏,她沒辦法打碎那道墻,拯救她們。

十四歲的姜皖已經可以操控村子裏的任何一只鬼,兩腳鬼把她視為驕傲,有一天告訴她,她在長大一歲,就可以去挑選一個自己中意的巢,讓她為自己繁衍後代。

惡鬼培育的也是惡鬼,她身邊的兩腳鬼總在討論巢,就算它們是從女人的肚子裏孕育而生,也依然會享受奴役人的滋味兒,那些更年長的,會嬉笑著,互相訴說品嘗巢得出的滋味,會比誰有更多的孩子。

她身邊的鬼也是,它們十四歲就在挑選巢,像在挑選自己喜歡的一道菜。

這些兩腳鬼說得最多的,是一個特殊的巢。

她是太陰之體,只要得到她就可以增進陰法,所以,她變成了族人共用的巢。

年長的兩腳鬼告訴她,它們要教她繁衍。

姜皖靠實力獲得了這個機會,是她十四歲擁有的特權。

她再一次回到那個院子,姜皖記得那扇門,她就是從那裏走出來的,現在她從這裏走回去,可惜和她想得不一樣,她沒有去到鬼口中的汙穢之地,而是被帶到院子最外面的一間房子裏。

那是特殊的地方,用來繁衍。

兩腳鬼嘻嘻笑著,將她推搡進去。

姜皖在房間裏看見了一個纏著黑紗的女人,她只露出一雙眼睛。

姜皖沒有認出那雙眼睛,但她認出了女人脖子上的長命鎖。

女人也看見了她。

她看見兩腳鬼朝這個女人伸出鬼手,像一把刀,紮在女人身上,也紮在她的身上。

女人那雙黑窟窿一樣的眼睛裏,落下了星星。

女人的頭垂在床邊,她正看著自己。

阿姐認出了她,她也認出了阿姐。

阿姐在哭,但她不能哭。

姜皖不能在這裏掉下一滴眼淚,她站在惡鬼中央,鬼在吃人。

它們在吃人!

而她還是太弱小,所以只能看著,看著阿姐死掉的眼睛,死掉的靈魂。

姜皖也死了,在兩腳鬼嬉笑間,她更加清楚,她有能力離開這裏,但她不能就自己離去。

她誕生的意義,阿母所做的意義,不是讓她一個人自由。

老天不作主,她就要為自己,為她們做主!

但姜皖還不夠強大,她沒辦法抵抗全村子的鬼魂,那些鬼魂也是可憐的,被兩腳鬼束縛的工具而已。

那時,她心底只有一個念頭,她現在就要帶阿姐走。

所以,她憑借七年的努力,得到了一個夜晚。

她獨自踏進去那間屋子。

姜皖想過很多,她計劃帶阿姐離開這裏,然後讓自己變得更加強悍,再回到這裏,殺死所有惡鬼,解救她的同胞。

她從沒有做過這樣大膽的事,她是害怕的,因為她不能失敗。

但姜皖沒有想到的是,她走進房間裏,看見的是一具已經冰冷的屍體。

她的阿姐咬斷了自己的舌頭,以一副安靜地姿態坐在床上,一直等到自己痛死或者流血而死。

姜皖的血液和屍體一樣冰冷,無論過去多久她依然會回想起那個夜晚。

姜皖想得很明白。

她的阿姐並不是突然自盡。

阿母有兩個聰明的孩子,阿姐她了解這裏的規則,而她強悍的意志讓這一切都沒能壓倒她,只是她不能忍受自己曾經愛的人也變成惡鬼,所以她寧願死去。

姜皖默默把阿姐背在了肩膀上,她就這樣跑出了那間困住阿姐的房子。

她在這一天,體會到了蝕骨的痛苦,她拼命地跑啊,像她計劃中的,一邊控制路上巡視的鬼魂,一邊奔向她的自由。

但是她依然失敗了,她異常的行為很快被發現,那些兩腳鬼飛快地朝她逼近。

姜皖只能跑上最兇險的連陰山,那是兩腳鬼都不敢靠近的地方。

她爬上山,呼吸到不一樣的空氣,在這陌生的環境裏尖叫,大聲哭泣。

她撕裂的哭聲傳向了整座大山,她悲傷讓山也哭了起來,冷風在她耳畔呼嘯。

姜皖身上的屍體越來越輕,變成只有她一個人在放肆奔跑。

她回過頭,才停下腳步。

原來,她已經死了。

她從這座大山上滾了下去,摔得奄奄一息,只有她的靈魂還銘記著——她要逃。

她是個失敗的人。

姜皖不甘心地大哭,她不能就這樣死去,不能讓她的同胞生活在那個沒有聲音的世界裏。

後來她聽見了風聲,她的面前多了一個黑影。

她的阿姐就站在她的屍體旁,正輕輕撫摸著她身體上的傷痛。

姜皖終於明白為什麽連陰山的鬼沒有攻擊過她。

因為她的阿姐已經變成了鬼,一直悄悄地攀在她的肩膀上,保護著她。

阿姐的臉在她眼前消失,姜皖感覺到了疼痛,她從自己的身體醒來,像重生一次。

阿姐愛她,所以死去,也要獻祭出自己的肉身和靈魂,填補她殘缺的身體,甘願成為被她操控的鬼。

阿姐長在她的身體裏,她們永遠在一起了。

姜皖笑了起來,她托著剛剛拼合的身體,往她的世界走去。

她叫姜皖,這被惡鬼厭惡的名字,正是她的驕傲。

她在外面奔波了兩年,也足足等待了兩年。

而連陰山註定會埋葬她的骨她的魂。

她很興奮,所以一直微笑著,在陳鶴年用疑惑的眼神看著她的時候,她就站起來,把他拉到了房子的角落裏,那是她和阿母待過的地方。

外面很冷,所有人都關上門躲進了屋子裏,陳鶴年和姜皖擠在那些女人的身邊,姜皖在墻壁的邊縫下,真的挖出了一塊石頭,她阿母用過的,現在依然還保留著。

姜皖示意要給他寫個東西。

她打賭,陳鶴年一定不知道她寫的是什麽字。

姜皖先畫了兩筆,是一個圓,像個小人,再之後,她就開始猶豫,她不知道該如何落筆,明明是她記憶力差不多的輪廓,可卻寫不出她心目中的樣子。

陳鶴年等了許久,就看見她在搖頭,擦擦寫寫,她自己的手掌臟了,地也臟了,都沒能做出她滿意的答卷。

奇怪的是,屋子裏的女人把他們圍了起來,陳鶴年看不出她們臉上的表情,只能看見一雙雙瞪大的黑眼睛。

陳鶴年拍了姜皖的肩膀,她停在,一回頭,一個女人突然動了,她搶走了姜皖手上的石頭,也在地上畫了起來。

陳鶴年看見這個女人也在地上畫了一幅畫,和姜皖畫得還有些像。

陳鶴年沒看懂,但他覺得姜皖是看懂了,因為她已經楞住了。

或者,女人用石頭弄出來的並不只是一幅畫,那些橫條擠在一起,是想表達什麽,一畫完,她又舉起手,指著一個方向。

這些女人都是出奇的整齊,她們一邊看著他們,一邊指著。

陳鶴年不理解,只好去問姜皖:她們這是什麽意思?

姜皖並沒有立即回覆他,她的每一口呼吸都變慢了,她的眼睛瞪得和她們一樣大,她知道女人們指的方向意味著什麽,那是她當年走出去的那扇門,是自由。

她們在說話。姜皖手指顫抖地回覆。

這就是她們的聲音。

姜皖的身體都跟著顫栗,身為姜氏女子,她們的血液在共鳴。

她們在說,快逃,快逃出去。

因為披上黑紗就逃不掉了。

姜皖忍不住想要哭泣,即使她們的臉冰冷得像石頭,沒有發出一點聲音,可她就是能讀懂她們的心。

看啊,原來不只有她一個人在掙紮。

她並不是唯一清醒的人。

惡鬼剝奪了她們的語言,她們就創造語言,再高大的圍墻也擋不住她們的聲音。

她們不是冰冷的軀殼,黑紗下她們的靈魂依然在跳動。

但姜皖不會再逃了。

姜皖站了起來,她用嘴巴無聲地說著:

我要給你們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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