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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鏡中鬼(一) 十二年以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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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鏡中鬼(一) 十二年以後。

在東皮村發生的事,是一段塵封很久的記憶,十二年過去,陳鶴年都沒有再踏上那片土地,時間讓他腦子裏的圖像淡化,破天荒的,就算夢到一次,記憶也已經模糊。

陳鶴年還是會想起爺爺,想念爺爺說話的聲音,以及,那只突然出現在他命數裏的鬼。

陳鶴年已經長大,身高躥得跟竹子一樣快,唯一沒變的就是纏在他手指上的紅繩,這是鬼和他的契。

至於什麽契,連他師父也摸不著底,有些特殊的鬼,會和人定下契約相互依存,可到最後的結果無一不是人殺鬼,鬼吃人,他師父沒查清這鬼的來歷,不知道它的目的,鬼在他身體裏已經沈睡很長時間,陳鶴年生而坎坷,因為命數,他註定無法過著普通娃娃一樣的生活。

太陰命本就稀有,而他又是鬼投胎,他是邪中邪,陰中陰,隨著他長大,這一體質也被放大到了極致,十八歲往後每日都是渡劫,鬼會因他狂熱,會瘋了般試圖剝下他的皮吃掉他的肉,就連人也會想榨幹他身體的每一分價值,練成屍油,做成藥引,無論他落在哪一方手裏皆是屍骨無存。

陳鶴年從小和周羨之隱於小市,他跟了周羨之十二年,也幹了十二年的除邪役。

前兩天是他的生日,周羨之,他的師父,拿出手的禮物是一副卦象,道上越是能算命的人,出手的次數越少,而他師父雖然不怎麽和別的道士天師來往,但也是有名的人物。

周羨之卦象準,他告訴陳鶴年,卦象呈九五,飛龍在天,見造化,金星遇水,見真章,通俗點來說,他今年會遇見一個人,對他有利,王女冒頭,是個姓姜的人。

有福無福陳鶴年不清楚,不過跟他沾得太近,倒黴倒是真的,也只有他周羨之這樣命硬的人才受得住。



陳鶴年剛用冷水洗了把臉,額頭銜著帶水的碎發,劃過眉弓,手且是濕的,就被外面的轟鳴聲打擾,他打開店子的卷閘門,平眼瞧去,門口停著一輛黑皮小轎車。

車上走下一個襯衫格子的男人,他挺著個啤酒肚,鉆車門的時候還要司機扶。

手腕上拽著金鏈子,這是個闊佬,

陳鶴年瞥了一眼,當著那人面不改色地將手裏的垃圾甩進垃圾桶。

男人直接走到他跟前,問他:“這裏是洪山路44號殯儀館麽?”

男人說話時明顯有些遲疑,他先看了店面鋪子上赫然的三個大字“死了麽”,臉色一白,僵硬地將目光落在了陳鶴年身上。

陳鶴年是個身體修長的年輕人,男人看的時候還需要仰起頭。

沈默的樣子就有些氣場,像見過世面的,留著一頭烏色的長發,沒怎麽修剪過,發尾還是翹起來的,他長得一點不糙,是個白面小生,唇色比膚色要深,眼睛比男人在古玩市場淘到的琥珀料子還要漂亮,這不是男人預想中的樣子。

陳鶴年哪裏會等男人慢慢看,男人楞了會兒神,他已經走回店裏,就要將卷閘門拉下:“現在不幹活兒,等著吧。”

“等等!”男人見他沒有否認,連忙叫住他,“哎!小兄弟!我家裏很著急啊!要人救命吶!”

陳鶴年慢慢哦了一聲,“等著吧。”

男人有些慌,一時不知道怎麽應付,撲過來就拽住門,不讓陳鶴年關門,他急著說:“周大力是你的師父對吧?”

陳鶴年眉弓一挑,回:“不是。”

“不是?”這麽一說,男人傻眼了,他費勁兒地彎下身又看了店門口的門牌號,“這條街就這一家殯儀店,沒錯啊!小兄弟,我是真的急著救命吶!”

他見陳鶴年不怎麽搭理,又問:“那,那你知不知道誰是周大力的徒弟啊?”

“我。”

“……”

有點能力的人性子都難琢磨不是?男人沈默了會兒,沒發火,總歸找對人了,他全身緊繃著的肉卸了力氣:“小兄弟,你真是會玩笑。”

陳鶴年淺淺呵了聲。

周大生,周大福,現在是周大力……下次會是什麽?

陳鶴年沈住一口氣:“周大力都和你說什麽了?”

男人飛快地說:“小兄弟,你師父原本接了我家的活兒,但是還沒做就先走了,給了我們一個地址,說他的厲害徒弟可以解決。”

說著,他笑著將東西遞到了陳鶴年的面前。

陳鶴年沒接,往後一退:“自己把紙打開。”

男人身體寬,膽子卻很小,他眼珠子一轉沒直接打開:“這……裏面有什麽,有什麽危險?”

陳鶴年答:“你手臟。”

男人頓時噎了口氣,差點把早飯吐出來,他當自己沒問,將信封撕開,把裏面的一頁紙拿了出來。

陳鶴年立馬說:“攤開,閉上眼別看。”

男人把眼睛閉上了。

陳鶴年走近,眼睛一瞥。

紙上歪七八扭的字:小年年,我帶著小錢錢出遠門了,走得太急有件大事要你解決,早去早回。

——你尊師。

陳鶴年頓時臉色都臭了:“把紙撕了,丟進那垃圾桶,然後站在這裏等我,我馬上過來。”

陳鶴年說完,就立馬回到店子裏,他拉開錢櫃一看,以前塞滿錢的櫃子現在謝了頂,光溜溜的,周羨之果然一分錢也沒給他留。

陳鶴年啪的一下盒上櫃子還氣憤地拍了下桌子。

周羨之,真是他的好師父。

幹活兒也得吃飽飯不是麽?周羨之果真是催著他去幹活兒,不多時,陳鶴年提著一個箱子,帶上一副墨鏡和男人上了車。

後座上,男人幹巴巴地開口:“小兄弟,我家……”

陳鶴年打斷了他,“你家最近死了人,你晚上過得不太好,但你面門還沒發黑,現在被纏上臟東西的不是你,另有其人,我自個會看,不用你費勁嚼舌根。”

男人一聽,沒想到陳鶴年還真有點本事,全說對了。

可之後,陳鶴年扭頭朝向他:“你一直叫我什麽?”

陳鶴年瞥了男人一眼,即使他戴著墨鏡,男人也不敵他的氣場。

男人臉色尷尬,連忙改嘴:“小…小師父。”

陳鶴年沒給什麽反應,只將這段話揭過,繼而問:“死的是誰?”

男人回答:“我爸。”

陳鶴年直接說:“你殺了你爸,還是你家別的人殺的?”

“怎麽可能!”男人激動地說:“我爸是出了意外!”

陳鶴年見他眼神篤定,稍減懷疑,“你姓什麽。”

“汪,三點水一個王。”

男人見陳鶴年沈默了一會兒,最後從他那裏得了無聊兩個字。

男人的家是郊區的一座小別墅,建得洋氣刷著冷白的漆,陳鶴年只吸了一口氣,就皺起了眉頭,陰氣比他想的要重,整個別墅臭氣熏天,直堵他鼻子。

屍氣,還有陰鬼的潮濕味兒。

陳鶴年還沒走進門,屋子裏先傳來砸東西的聲音,大廳的茶幾已經碎了一地,汪家有三兄弟,就老大結了婚,這頂著啤酒肚來請陳鶴年的就是汪老大。

砸東西的是老三,老二萎靡地躺在沙發上,汪媳婦急得在客廳來回打轉。

汪老大直接將陳鶴年領到一個臥室門口,神情緊張,就差沒握著他的手懇求:“我兒子中了邪,窩在屋子裏,一碰他,他就發瘋,小師父,你先救救我兒子吧,他快被那臟東西害死了!”

陳鶴年直接拉開了臥室門,帶著墨鏡他的視線更黑,臥室裏的人坐在角落裏的鏡子邊,一個青年,手裏什麽也沒拿,胳膊卻一擡一緩的在梳著頭發,多半在梳空氣,沒有長頭發他的手總懸著,瞧著像被一只女鬼上身了。

陳鶴年直接跨了一步,走進臥室裏,用手掌重重地扣了扣墻,發出不小的響聲。

“餵。”

他懶散地叫了聲。

汪小子立即放下了手,接著,他站了起來。

陳鶴年這才註意到,他身上還真穿著一條黑裙子。

陳鶴年放下自己的箱子,啪的一下就直接打開了屋子的燈,這光一照下來,忽閃忽閃地發出滋滋的電流聲。

“別開燈!快把燈關了——!”汪媳婦愛子心切,著急地大喊。

為什麽不能開燈呢?因為磁場會激怒鬼,而這正是陳鶴年想要的。

這燈一開,汪小子猛地轉過身來,他的眼睛翻白上去,一雙沒有瞳孔的眼珠看過來,扭起脖子,銜著一口白沫就直接朝陳鶴年沖了過去。

汪小子的四肢不協調,像只竹節蟲,跑起來的骨頭都在響,陳鶴年站在那裏,只是從兜裏掏出了一枚銅錢,兩指一伸,直接刷地一下貼在了這小子的腦門上。

汪小子嘴巴一張,他仰著頭,頓時跟被定住了一樣,只有臉在抽搐,這銅錢來頭可不小,是從周羨之的銅錢劍上取下來的,受了香灰,又殺過百鬼,專克陰邪。

接著,陳鶴年從箱子邊縫裏抽出一根紅線,他右手掐著汪小子的下顎,按住下巴處兩穴,用紅線繞著這小子的腦袋搭橋,紅線扣在嘴邊。

紅線繃緊了汪小子臉上的皮肉,然後,陳鶴年兩指捏著紅線,朝後一撥,一團黑氣頓時從這小子的嘴裏拉了出來。

黑氣落在地上,陳鶴年扯下紅線一甩,直接抽在了那團黑氣身上,鬼魂慘叫一聲,卻沒被打死,立即沖進了天花板。

鬼從這屋子裏消失了。

貼在汪小子額頭的銅錢掉回了陳鶴年的手裏,汪小子腦袋回魂,他猛地吸了口氣,眼睛恢覆了原本的瞳色,他搖搖晃晃地站不住,陳鶴年推來他一把,他直接摔在地上吐了出來。

這就是只小鬼,陳鶴年提起自己的箱子,施施然從旁邊跨過,等他做完,汪老大才敢沖過去將汪小子扶了起來,被鬼附身後的人會很虛弱,但他神智找回來,能開口說話了。

汪老大不放心地問:“那臟東西是跑了麽?它不會再回來纏著我兒子吧?”

陳鶴年點頭。

汪媳婦頓時腿一軟,精神氣都要跑了,“那該怎麽辦吶?”

陳鶴年負著手回答:“做飯。”

汪家人都楞了楞,“什麽飯?”

陳鶴年淡淡地掃了眼:“我要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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