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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東皮村往事(完) 他會聽爺爺的話,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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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東皮村往事(完) 他會聽爺爺的話,拼……

陳鶴年聽見火星跳躍的聲音,一睜眼,眼眸裏灌入燃燒著的火焰,鮮明的紅色刺痛了他的眼睛,他變得清醒,瑟縮著把自己的身體蜷起來。

爺爺曾說,火焰是肥料,它可以送走亡者,給人帶來光明和溫暖,它又是災難,灼燒的滋味如萬蟻啃噬。

他小聲吸著氣,看清了,那是一個小火堆,靠著底下有限的木頭燃料,他坐起身來,一件黑大衣也正從他身上滑下去。

陳鶴年臉上晃過片刻茫然,他身上蓋著一件別人的衣服,他屏住呼吸期待著看去,可面前的背影很高,他爺爺很瘦,也沒有那樣幹凈嶄新的衣服,火堆旁坐著一個陌生的大人。

陳鶴年的風吹草動沒有逃過男人的註意,他剛坐起來,男人就將頭扭向他,笑著說:“娃娃,醒咯?”

男人的笑容有些僵硬,他盡力在笑了,只可惜陳鶴年沒領情。

陳鶴年皺起眉,是他期望落空的惱羞成怒,他站起來,擡著頭看向周圍,天還是很黑,他在一處小樹林裏,陌生,寂靜,甚至連風都沒有。

男人被當作了空氣,他下巴處留著的胡子抽了抽:“葫蘆裏有水,拿去喝。”

陳鶴年腦袋很疼,喉嚨裏有刀片割,舌苔上還沾著異物,他吐出來一看,是殘留的黃碎紙。

“你睡了一整天,燒不退,我就給你餵了黃符水,受了驚,喝這個能藥到病除。”男人說:“娃娃,現在好點沒?”

陳鶴年不吭聲,一個仰頭就讓他世界天旋地轉,更重要的事擺在他的前頭,他看不見回家的路,就嘗試著往高處走,只可惜身上使不上勁兒,他走不快,腳又軟。

男人嘆了口氣:“娃娃,那村子現在估計都被燒光了,你不能回去了。”

陳鶴年壓根沒註意聽男人說了什麽,他繼續朝前走,男人只好跟上去,在他快要摔倒的時候,用捉的方式將他撈進了懷裏。

“娃娃,我可沒騙你,你幾歲了?聽得懂話不?”男人還在試圖和他交流。

陳鶴年不認識他,不明白這個人為什麽要擋著自己的路。

“我要回家。”他擡頭用著自己的眼睛死死盯著男人,嗓子像是被扯壞了,吐出的聲音沙啞得有石子在磨。

“小娃娃,我去的時候,除了你,已經沒有活人咯。”男人也沒和他繞圈圈,“人都死光了,房子也燒沒咯,更重要的一點呢,就是來了很多捉鬼的人,要是你去了,他們就會把你當鬼捉起來,知不知道,可怕得很呢!”

男人擠眉弄眼地做出一副可怕的表情,陳鶴年只是重覆:“我要回家。”他咬著牙,紅著眼瞪著男人,他沒有尖叫,沒有哭泣,只擺出倔強的一張臉,他會仇恨阻撓他的一切,粗喘著氣,成了兇巴巴的齜牙小獸。

未脫奶的老虎敵不過會啄的雞鴨,但陳鶴年身上的那一位卻讓男人忌憚。

陳鶴年突然覺得後頸一熱,他像個繭,一個龐大黑影驟然從他後背生出,男人立即松開桎梏陳鶴年的手,他跳起來,轉過後背,把大衣上的八卦圖給亮了出來,一道金光將男人護住,才沒被四起的陰風所擾。

“還得靠老祖宗保佑。”男人悻悻地摸了摸鼻子,看著面前黑霧彌生的大物,幾乎無奈地說:“哎呀,我又不是要害他,別誤傷了我這個大好人吶!”

男人本名周羨之,道上的人,來這也不是巧合,某時刻,他的陰羅盤開始轉動,他以最快的速度趕到指針的位置,還是來晚了些,村子已經被毀,周羨之意外這般偏遠的地界居然養出了一座鬼山,站得遠也能受到怨氣影響。

紅月嗜血,百鬼出,他的陰羅盤只會因為至邪之物而轉動,這是一場難打的仗。

那只鬼沒有在風暴中心,它難以琢磨,連模樣都不讓別人看透,它的手裏還握著這裏僅剩的人命,一個小娃娃。

能成大鬼,最早也得是百年前的死人,算得上是古人,周羨之見到它,就油然而生的忌憚,他試探,先禮後兵:“不知這位前輩,姓甚名誰吶?”

鬼沒理他。

還是一只沒有怨氣的鬼,沒有怨就沒有人性,這樣的鬼更難對付,沒有所求,道行高,殺人更會沒有緣由。

周羨之靠近兩步,狂風就吹了過來,掃來漫天灰燼,它身體四周張開了無數觸手,伸展在空中,幾乎成了一個牢不可摧的籠子,鬼一動不動地抱著那個小娃娃,懷裏的娃娃時不時傳出一聲微弱哼吟。

鬼要殺人?非也,面前這鬼沒有對他動手,不猙獰嗜殺,周羨之便能確信,毀了這個村子的並不是這只鬼,相反,它原本的存在應該是震懾了山上的陰邪,而現在,鬼王出山,陰邪才敢肆意作亂。

這是只百年以上的鬼,它能夠脫離本身的身體,不受陰陽限制,它的頭一直都朝向著小娃娃,像是將這個人劃進了自己的保護圈,可鬼怎麽會護人?

周羨之不解,他立即伸出手算了算。

這一算才叫人驚訝,周羨之搖頭大笑:“不得了,真是不得了啊!”

一座山頭竟然出了兩個邪物!

太陰之體,這小娃娃也邪得很啊!

這樣,他可不止要從一只大鬼裏手裏搶下一個娃娃,他還得趕在別的雜修道士之前帶走這個娃娃!

周羨之已經站到了一個極限位置,鬼在對他威懾,他手持陰羅盤,指針已經轉到失靈,如果他再靠近,鬼大概會直接將他撕得粉碎。

可這鬼卻突然發出了風穿過洞縫的噥噥聲,竟能從中聽出些痛苦的情緒。

這個娃娃對鬼有點特殊,那娃娃的臉蛋通紅,眉毛攪在一起,臉上痛苦。

周羨之立即說,“大鬼識人心,你應該知道我不是要傷害他,把娃娃交給我吧。”

“他臉是不是很燙?活人是不會這樣的,你難道想看著他死麽?”

鬼真用手去碰了娃娃的臉,它的手顯得寬大,粗糙,只小心翼翼地在他臉上點了點,小娃娃大概已經被燒糊塗了,鬼就跟著發出噥噥的聲音。

周羨之接著說:“我可以救他。”

鬼轉了轉腦袋,猛地朝向周羨之,它沒有眼睛,周羨之卻覺得剎那間他的心魂被攝住了,鬼的身體朝下沈了一個度,像灘漬水,用把身體把小娃娃交到了他的手上。

周羨之抱住這個娃娃,將這娃娃帶走了。

可是娃娃也不好對付,不過比起他,這個娃娃更不喜歡那只鬼。

陳鶴年幾乎拳打腳踢,用著憤恨的眼神,將面前的黑霧一次次撕碎,黑霧只是順著他的動作,黑色的雪粒散開又聚攏,它就站在哪兒,變成了一個人的輪廓,它太高了,原本朝陳鶴年伸出的手可以摸到他的頭,半道,它自個縮了回去。

鬼和娃娃連了一道契,這娃娃的情緒會影響它,周羨之心中了然,將快要崩潰的陳鶴年舉回懷裏。

“不用怕。”周羨之兩只手胡亂抱著,“這鬼不會害你。”

鬼站著,它沒有五官的腦袋安靜地註視著,接著縮成了更小的一* 團,重新飄蕩回陳鶴年的身邊,鉆進他的身體裏。

周羨之說:“你家裏是有大人的對不?我之前在你身上發現了魂燈的味道,想猜到一些碎末細節不難,你親人點魂燈為你指路,難道你還要回去讓他苦心白費吶?”

陳鶴年在他說完後就平靜了,甚至是驚慌的,直接變成塊木頭,一動不動,只有呼吸聲。

周羨之看得臉上一松,接著,陳鶴年朝他小心翼翼地問了句:“那個人還能投胎麽?”

周羨之答,“自然能。”

陳鶴年這就徹底安靜下來,他緊繃著的臉卸了力氣,只是他的肚子咕嚕地叫了起來。

“餓了?沒事,我這有吃的。”周羨之將他帶回了火堆旁,抄起一根樹枝撥掉底層的木灰,取出了一個燒熟的紅薯。

他取了一塊布將紅薯包了起來,散了散熱,將最外層的黑皮剝開,露出冒著熱氣的紅色果肉,他在手心裏放了一會兒才遞給陳鶴年:“娃娃,吃吧。”

“慢點吃,別燙著嘴皮,也別噎著,水會自己喝麽?”

陳鶴年捧著烤紅薯狼吞虎咽起來,他要把自己餵飽,喝水的時候水急得灌進了鼻腔裏,火辣辣地疼。

餓是有感覺的,疼也是,陳鶴年感受到自己是活著的。

周羨之見他不鬧了,也就安心了:“娃娃,聽我的話,你就不會有事的,對了,你叫什麽名字吶?”

陳鶴年擦幹了自己嘴,讓自己的身體躺在火堆邊,他回答:“陳鶴年。”

“哪幾個字?”周羨之問:“你會寫字麽?你現在幾歲了?看著還沒有我家的小牛崽大。”

等了好一會兒,周羨之都沒聽到回答,陳鶴年的呼吸聲變得均勻,他嘆了口氣,往火堆裏再添了把柴火,將大衣披在了陳鶴年的身上。

他的名字是爺爺取的。

鶴年,是長生的意思。

陳爺子翻了一本舊詞典,因為意喻好,就取了這個名字。

陳鶴年命不好,陰氣重,出生沒了父母,他爺爺只能拿家裏的值錢的東西去別人家換奶,多了個娃,家裏的日子可就不好過,下農活也得背著陳鶴年這個奶娃娃,就怕他渴了餓了,被曬傷了,他出生以後,陳爺子就是圍著他轉的。

陳鶴年站在自己熟悉的屋子裏,他手中的紅繩正詭異地發著光,推開門,他看見了思念著的人。

“小年。”

“爺爺……”陳鶴年嘴巴顫了顫。

“正好,趁著閑工夫把厚衣服補一補,快過來幫爺爺穿根針。”陳爺子坐在床邊,翻開了床頭櫃,沖陳鶴年招了招手。

陳鶴年遲疑了,陳爺子手裏拿著他的衣服,陳鶴年從小的衣服都是陳爺子縫的,可是爺爺年紀大了,他的眼睛也慢慢花了,做針線活的時候總叫陳鶴年來穿針,小小的洞眼,拿毛線頭沾點口沫,一捋直就穿過去了。

要是穿好了線,爺爺就不再讓他碰針頭,陳鶴年想給爺爺做一個裝香灰的小包,沒做成,先被針紮疼了手。

陳鶴年接過了繡針。

“娃,你咋了?”

他爺爺正看著他。

陳鶴年什麽也沒說,飛快地將那針紮向了自己的手,沒有血,也沒有疼痛。

陳鶴年一下就明白了。

可他的眼睛已經幹了,他將針頭捏在手心裏,只是這樣問:“爺爺,你想要我做什麽?”

陳爺子笑了笑:“爺爺當然是希望小年可以好好長大。”他過來摸了摸陳鶴年的頭,“要長得比爺爺還要高,比樹結實,就算沒有爺爺,也要努力地活著,答應爺爺,成不成?”

陳鶴年看著爺爺,他多希望能長得高一點,這樣他就可以看清爺爺的模樣。

“嗯。”陳鶴年認真地點頭。

“那爺爺要走咯。”陳爺子的手離開了他的頭頂,“乖乖,別惦記著爺爺。”

“嗯。”

“乖乖,你要好好的。”

“嗯。”

陳爺子的笑成一道白光,花了陳鶴年的眼睛,他爺穿著幹凈的衣服轉過身去。

爺爺沒有再回頭。

爺爺要走了。

於是陳鶴年沈默地跪下,朝著他爺的背影磕了一個響頭,低聲道:“爺爺,你放心走吧……”



陳鶴年再次從睡夢中醒來,他身體一搖一晃正躺在一輛顛簸的牛車上,泥地越來越寬,他一擡頭就能看見無際的天,是個晴天。

周羨之回過頭,沖他笑臉盈盈:“娃娃,以後就跟著我,我當你師父,保準餓不了你的。”

陳鶴年撥弄著手指上的紅繩,他點點頭。

陳鶴年想。

他會聽爺爺的話,拼命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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