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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東皮村往事(二) 胡胖子和兩個黃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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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東皮村往事(二) 胡胖子和兩個黃伢子……

胡瘸子一瘸一拐地趕到他家來,見陳爺子出來,就氣沖沖地瞪了過去。

陳爺子目光一掃,手背著腰後邊,聊家常似地張口:“飯吃了麽?怎麽都來了?”

胡瘸子冷呵了聲,不和陳爺子繞圈子,“你家小犢子呢?黃伢子講,你家小犢子把我娃推進了水塘裏,看看,我娃現在成什麽樣了?”

他婆娘正牽著胡胖子,時不時聳起肩抹一把眼淚,她大概是真心疼這兒子,胡胖子的臉現在白得嚇人,像在水裏泡腫了,可腦門卻是黑青色的,做父母的猜是磕著碰著的淤青,乍一看,可慘得很。

“我娃要有個三長兩短,你咋個還?這事可說不過去,老不死的,你得給個交代!”胡瘸子大嗓門噴著沫,帶著婆娘兒子來討說法。

陳鶴年聽了幾句,他從門縫裏閃到陳爺子的身後,扯了扯爺爺背後的衣服有話要跟他講。

陳爺子沒回頭,手一撥將他往更後面藏。

“陳—鶴年。”胡胖子突然說話,他聲音變得又尖又細,扭了扭脖子,散大的瞳孔凝出了一股神,眼睛裏直冒青火。

“陳鶴年…陳鶴年……”

胡胖子叫魂似地喊著陳鶴年的名字。

陳鶴年趕緊將腦袋往裏頭一縮,貼在陳爺子的後背上。

胡胖子沒有朝他沖過來,他咧開嘴笑著,詭異的,踮起腳伸長脖子往陳爺子身後看。

陳鶴年知道胡胖子已經發現自己了,那冷森森的眼神很刺人,胡胖子已經死了,他正被一個死人盯著,他見過死人,卻沒見過能說話的死人。

“別藏了,看見你了小鱉犢子。”胡瘸子等不及了,“就說怎麽賠吧!知道你們沒什麽錢,那就拿屋裏的東西抵,這回兒可怪不得我不客氣!”

不等陳爺子開口,他自個招呼:“臭婆娘你楞著幹什麽?!”

胡瘸子和他婆娘就這樣闖進了陳鶴年他家裏,走進的時候還不忘橫陳鶴年一眼,陳家院子大,但是值錢的東西早沒了,家裏的小豬崽也在陳鶴年生病後當了換了藥,他們跟土匪進村似的,鍋碗瓢盆都放不過,還是他家籮筐裏的雞蛋。

陳鶴年喜歡吃蛋皮,雞蛋被人拿了,他不高興地癟緊嘴。

胡婆娘嚷道:“娃,你傻了嘛,趕緊過來拿東西啊。”

兩個人也只有四只手,所以胡婆娘催他,但胡胖子沒動,他肩膀一聳一聳地可以聽見骨頭扭動的聲音,他就怪異地盯著陳鶴年笑。

陳鶴年兇巴巴地看回去。

陳爺子皺著眉看著胡胖子,面露黑青,是屍不錯,只是人剛死是不可能起屍的,除非是什麽東西進了他的身體裏。

陳爺子不知對方道行,沒有貿然出手。

這時,陳鶴年開了口:“爺爺,他臉上有毛,已經不像人了。”

陳爺子一聽,吸了口氣,陳鶴年的話讓他心裏就有了底。

“別怕,他現在還不能作惡。”陳爺子說,他看了眼天,太陽還沒落,趕緊走進屋子裏。

一時沒有管胡瘸子,陳爺子趕緊呵斥說:“死人的東西你們也要嘛?小心晚上就被陰差當死人捉到地府去!”

胡瘸子和他婆娘被這麽一呵,楞楞地停下了手裏的動作,陳爺子接著說:“這屋子裏的東西都沾過死人氣,你們也不怕夭壽咯。”

“老爺子,你可別嚇唬我!”胡瘸子聲音急了,他捧著手裏的東西舍不得放下去,又怕忌諱。

“沒騙你,我陳家和你們能一樣麽?”陳爺子吐了口氣,眉毛一壓低,中厚的聲音有力量,盡顯得老態深沈。

沒有哪家比陳家更了解這些忌諱,胡瘸子被唬住了:“你想幹啥嘛!甭想隨便就可以把我們打發了,我兒子的苦頭哪能白受?”

陳爺子跟著點了點頭:“在這裏待著,什麽也別碰,我去給你們拿點葷的總行吧?”

胡瘸子耐著性子等了會兒,就見陳爺子抓了只雞過來,抱在懷裏咯咯地叫,他爹的,還是只個頭大的公雞!

雞肉,陳鶴年過節才吃得上,見著葷的,胡瘸子笑臉露出來:“是好東西吶。”說著,他已經伸出了手。

“慢著!”陳爺子用胳膊擋開了胡瘸子伸出的手:“讓你娃來,你娃拿得起,我就給。”

胡瘸子一岔氣,嘿了聲:“你這是幹啥子咧?給誰有什麽差別,我娃現在病著呢!”

陳爺子紋絲不動:“讓你娃來。”

“你,就數你家古怪,行吧。”胡瘸子見陳爺子執意,才轉身去叫胡胖子。

胡胖子還是站在原地,胡瘸子催他:“去啊!抓只雞,你又不是不會!”

胡胖子齜起牙,沈悶的聲音是從腮幫子那塊兒肉下發出的,陳爺子走一步他就往後退一步。

陳爺子搖搖頭:“你家娃怕雞?我也給了機會,他不接,那我可就沒法子了。”

“你個楞慫!”這到手的雞哪能讓它跑咯,胡瘸子有些生氣,朝胡胖子吼:“一只雞你怕什麽?”

“娃他還不清醒呢。”胡婆娘趕緊解釋,她急了,在胡胖子的身邊用手拍他的腦袋,“你到底咋了啊,跟你說話也不應吶!”

胡胖子根本沒瞧他娘一眼,先前是盯著陳鶴年,現在是瞪大著眼睛看著那只公雞,他的嘴角不停往上抽搐。

“你家娃已經死咯。”陳爺子眉頭一皺,嘆了口氣,“這是披著人皮的黃皮子。”

胡瘸子聽不得這晦氣的話:“老不死的,你咒誰呢!”

“黃皮子才會怕公雞。”陳爺子解釋:“你家娃上了邪山,魂已經被鬼捉咯,他被黃皮子惦記上了!這可不是小事,要是把山上的東西都引了下來,全村都要遭殃!”

“放屁!”胡婆娘不信。

這時,陳爺子就將公雞往胡胖子身邊一丟——

公雞叫了兩聲,提著爪就沖胡胖子啄,他明顯是被嚇著了,身體趴在地上去,靠四肢撐著,嘴裏恨恨地齜著牙,不像個人樣。

黃皮子怕公雞,胡婆娘不肯相信,跑過去想將胡胖子拉起來,可自個兒子的重量像頭牛,她的手還被重重咬了一口。

嘗到了人血,胡胖子的臉明顯變得興奮了,他吃掉了胡婆娘的血,嘴巴開始不停流口水,虎視眈眈地盯過來,就要朝陳鶴年撲過去。

“畜生!”陳爺子呵斥了聲,解開褲間的布袋朝胡胖子身上一灑,香灰粘在了他的身上,頓時發出慘叫聲。

胡胖子躺在地上翻滾,香灰黏在他皮膚上變成碳火燒得眥裂,他是叫聲裏詭異變成了野獸的哀嚎,他眼睛瞪得很大,帶著狠狠地怨恨,他的皮肉就這樣化成了骨水,到最後變成了一張皮。

黃皮子的毛皮和香灰混在一起,胡家人大驚失色。

胡婆娘當即眼淚就灑了下來:“我娃呢,我娃呢?”

陳爺子只是搖頭。

胡婆娘險些背過氣去,胡瘸子扶住她,好一陣兒才恢覆力氣。

“都是你家害的!”胡婆娘清醒些兒,當即指著陳鶴年說:“是你!你個禍害!你害死了我娃!”

陳鶴年大聲回道:“我才沒害他,我沒錯!”

“好啊,好個小子,好個畜生!”胡婆娘直接抄起地上的木頭就要去砸陳鶴年。

陳爺子立馬上前擋著:“你這是幹啥!”

胡婆娘根本不打算收手,木頭就要砸在爺孫倆身上時,那屋檐的石頭突然砸了下來,直接砸在胡婆娘的腳上,疼得她手一撒,一屁股摔在地上。

一陣風吹到他們身上,冷到他們起雞皮疙瘩,木頭也被風直接吹了起來,砸在胡婆娘的腦門上,她疼著捂住腦袋。

“還有東西在?”陳爺子狐疑地掃向四周。

這莫須有的狀況可把胡婆娘給嚇壞了,她趕緊爬起來躲到胡瘸子的身邊。

“你們回去吧!現在還沒到晚上陰氣最盛的時候,不然那黃皮子最先奪你們的命!”陳爺子告誡他們:“現在天還沒黑,告訴黃老二他們家,趕緊去摘點烏肚子,鋪在床上,想活命就按我說的做!”

胡瘸子這下顧不得討債了,帶著自己婆娘麻溜地走了。

陳爺子緊皺著眉,他拉緊陳鶴年,陳鶴年卻沒害怕,指著自家屋檐說:“爺爺,她在這裏,之前遇到的。”

陳鶴年又看見了那個在山上遇見的女鬼,他看得見,他爺瞧不見,陳鶴年天生陰氣重,俗稱陰陽眼人又小能看見些臟東西不稀奇。

那女鬼正站在屋檐上,腳底踩著黃泥巴,披著一頭黑長發,衣服破破爛爛的,沒有影子,身上還飄著濃烈的屍氣。

陳鶴年笑了,但陳爺子卻慌了,一把捂住陳鶴年的眼睛:“別看她!”

陳鶴年低下了腦袋,陳爺子匆匆去屋裏拿了兩樣東西,一碗吃剩的熟米,鐵盆,死人用的紙錢。

陳爺子往熟米裏插上了三根香,將鐵盆裏的紙錢一點,跪著拜了拜。

“好鬼好上路,來世去享福!您老人家快投胎去吧。”

“她不老。”陳鶴年說。

“別打岔!”陳爺子兇了他一句,又重覆著念叨。

誰知紙錢還沒燒完,一股陰風吹過來直接把盆掀翻了。

這是不肯走的意思,陳爺子急了,要是不收錢,那就是要收命吶,既不是厲鬼,又怎麽這樣難對付?

陳爺子細細想了想,問陳鶴年:“告訴爺爺,她長什麽樣?”

陳鶴年又大膽看向那鬼,“她比爺爺你還高,有長頭發,她站得好遠,我看不見她的臉。”

那鬼什麽也沒做,也不怎麽嚇人,好奇怪,陳鶴年也覺得那鬼一直在看著自己,和胡胖子盯著他的感覺,他就是不會害怕。

陳爺子追問:“她身上穿了什麽?有什麽?”

“衣服上有白色的花。”

“上面穿的對不對?藍色的,有白色的花?”陳爺子說。

“對。”陳鶴年點頭:“爺爺,你怎麽知道?”

陳爺子拍著大腿哎呦一聲,就往屋裏去。

“爺爺。”陳鶴年跟上去,“怎麽了?”

“回你屋裏去,晚上別出來,除非爺爺叫你,知道不?”陳爺子只是這樣說。

陳鶴年待在裏屋,外面的天已經全黑了,他爺爺沒回屋,他自己按時爬上床。

這覺睡得不好,陳鶴年醒過來的時候頭很疼,他是被爺爺叫醒的,窗戶透過來白亮的光,他沒聽見公雞打鳴,大概起得是比之前早的。

“小年,快過來,來幫爺爺的忙。”

陳鶴年揉了揉眼睛,聽爺爺的語氣有些急,赤著腳就跳下了床。

陳爺子在大屋子裏等他,燈沒點,陳鶴年眼前有些迷糊,問道:“爺爺,要我做什麽?”

陳爺子對他說:“把那邊的罐子搬過來,給你悶個雞蛋吃。”

“就做這個?”

“快點搬過來,想不想吃了。”

陳鶴年點頭:“想。”

他晚飯沒吃飽,確實有些餓了,陳鶴年人立馬鉆進角落裏,他雙手抱住罐子肚往外拖,可不知怎麽的,跟有人在對面和他搶似的,楞是拿不出來。

他一眨眼,突然冒出一雙手,死死扣著了壇子,枯白的皮膚,黑色的指甲。

陳鶴年立即松開,他大喊:“爺爺,是白天的那個鬼!”

可這一回頭,又將他嚇了一跳。

那是他爺爺麽?

陳鶴年瞪大了眼,他爺爺站在屋子裏一動不動,黑漆漆的陰影裏,笑瞇瞇的臉突然變成了胡胖子的毛臉,正陰森森地盯著他!

“乖孫子,快拿啊,快拿出來啊!”

那聲音也全然變了,陳鶴年一時驚醒,不知道他什麽時候已經站在大門邊,手捏著門栓上。

大門已經擠開了一條小縫,有東西在拼命地往裏擠,陳鶴年聽見了爪子抓撓的聲音,臟東西在大力撞擊,一張毛臉從門縫裏擠了出來。

那是胡胖子的臉,露出一只眼睛,滴溜溜地打轉。

現在是晚上,很黑。

陳鶴年被這突然的狀況嚇得摔在地上,如果不是那個鬼攔著他,他就把這門打開了,外面的黃皮子不得把他穿腸破肚,奪他命去?

“小年?”

陳鶴年扭頭,看見他爺舉著蠟燭到大屋子裏來了,陳鶴年驚魂未定,第一眼時還有些戒備,只見他爺臉色一變,指著嘴,放輕了聲音。

他把陳鶴年從地上撈了起來,說:“鞋都沒穿,先去房裏把鞋穿上。”

陳鶴年確定面前這個是他的真爺爺。

“怕不怕?”陳爺子說:“我之前在門口灑了雞血和糯米,黃皮子進不來,才想騙你出去,沒事咯,現在有爺爺在了。”

陳鶴年松了口氣,點點頭。

“爺爺陪著你。”

陳爺子牽著他回屋子裏穿好了鞋,又帶陳鶴年去了祠堂。

“等過了三更天,陰氣就不足了,它們就鬧騰不起來了。”

陳爺子推開門,陳鶴年瞧見地上擺了一排白蠟燭,點燃了。

陳鶴年走進去,他爺叫他到了點著香的牌位下,就叫他跪下。

“做什麽?”

“磕頭。”

陳鶴年跪下了,沒磕,先問:“為什麽要磕頭?”

陳爺子輕輕拍了他的腦袋:“兒給娘磕* 頭,天經地義的事。”

陳鶴年沒聽懂。

陳爺子說:“你沒瞧見那鬼的臉,可以去照照鏡子。”

“你長得像你娘。”

“那可是村子裏最漂亮的丫頭。”

“你娘啊,會是這世上最疼你的人。”

陳爺子望向一處立著的牌位,“所以她就算走了也還是會疼你,舍不得傷著你,放不下你,才會纏著你。”

陳鶴年這下聽懂了,陳爺子攬住他,“那不是鬼,是娘,知道不?”

“娘……”陳鶴年呢喃聲,但他其實不太明白其中的意義,他臉上沒什麽情緒,覺得陌生,心裏也涼涼的,試著回味兒之前見到那鬼魂的感覺,那個幫他的女鬼是生他的娘,每個娃都有偏他沒有看見過的娘。

陳爺子給那靈牌重新上了香,啞聲說:“秀秀啊,你就安心的去吧,我會照顧好娃娃的,你在他身邊待著,會奪走他的陽壽啊!你不會想這樣做的。”

陳爺子回到陳鶴年的身邊:“哭,快哭出來!兒哭娘才會心疼,等今晚過了,就沒事了。”

可陳鶴年哭不出來,他沈默了好一會兒,陳爺子就掐住了他的大腿,狠心一擰:“快和你娘說,讓她安心地走。”

陳鶴年腿被擰疼了,眼睛就掉下眼淚來,他邊說邊磕著頭:“娘,娘你走吧!”

“娘,你走吧……”

陳爺子狠心說:“繼續哭,繼續念!”

“娘……你快走吧!”

孩童的嗚咽聲陣陣,屋子的窗戶突然被吹開,咯吱咯吱地在響,一股風吹熄了蠟燭,屋子瞬間就黑了。

“莫怕莫怕。”陳爺子將陳鶴年圈在懷裏:“娘不會害你的。”

陳鶴年抽噎著鼻子,他腦門磕紅了,眼淚迷糊什麽也沒瞧見,只是又一陣風吹過來,停在了他頭頂,他臉頰的頭發被吹開,唯有頂梢的發絲卻沒有受到風的力道,反而往下壓了壓,那風不冷,輕輕擦過臉頰就散了。

這風一散,蠟燭又燃了起來,盆子裏的紙錢燒盡了。

陳鶴年哭花了眼,陳爺子抱住他,讓他腦袋枕在懷裏。

“好了,好了,沒得事咯。”

陳爺子擦掉陳鶴年的眼淚和鼻涕,拍著他後背,陳鶴年哭著哭著就迷糊地睡了過去,陳爺子小心抱著他放在裏屋的床上。

等第二天睡醒,陳鶴年就再也沒有見過那個女鬼,只看見屋檐下多出了幾只黃皮子的屍體,它們被開膛破肚,死了。

他爺說,是他娘保護了他,他娘也走了。

但是村子還是出現了死人。

胡胖子和兩個黃伢子的屍體一齊吊在村子裏的那棵槐樹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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