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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東皮村往事(三) 夢裏的月亮成了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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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東皮村往事(三) 夢裏的月亮成了血一……

晌午的時候,走村道的工匠老頭被嚇慘了。

村裏年頭最老的槐樹一夜間枯了個幹凈,木頭黑得像是擠滿著烏鴉群,粗糙的樹幹上吊著三個人,用的是過年勒豬的麻繩,工匠當時也幫忙殺豬呢,這擡頭看那一下腿就軟了,爬到墻腳下,哆哆嗦嗦半天站不起。

那屍體的額頭是黑青色的,陰影都壓在僵硬的眉弓上,而眼睛卻是瞪著的,嘴巴張得有雞蛋大,有什麽讓他們害怕。

工匠根本不敢多看一眼,屍體就像盯著他一樣,驚得他一身冷汗。

這死的正是胡胖子和兩個黃伢子,工匠立即叫了人,通知胡家和黃家人來認屍,這事很快就吹到了陳家的屋子裏,陳爺子這一聽,就知道自己得去看,他不放心將陳鶴年一個人留在屋裏,就帶著陳鶴年一塊兒趕過去。

好多人。

這是陳鶴年第一次出現在這個場面裏,村頭圍著的一圈密不透風的人墻,見了,一張張都是陌生的臉,他爺只叫他安靜地站在後邊。

屍體已經蓋上了灰布,陳爺子先摸了把樹幹,拍掉樹屑又去看屍體,那布一掀開,陳鶴年也跟著瞥了眼,恰好就跟胡胖子的臉對上了眼。

和昨晚夢裏的一樣,只是他臉上沒有毛了。

屍體的眼睛是朝右看的,肉都腫了,脖子上的勒痕是黑色的,大概掛在樹上前就死了,工匠卻在這時候驚叫:“死人的眼睛動了!動了!”他聲音怕極了:“這跟我可沒有幹系,冤有頭債有主啊!去找害你的人吧!”

屍體一直不肯閉眼,現在眼珠真的動了,陳鶴年眼睜睜看著胡胖子的眼睛突然轉向了他,他冷不丁地抽了口氣,往哪兒挪,那眼睛就黏到哪裏,三具屍體竟然詭異地整齊。

“這是黃皮子來討債了。”陳爺子立即將灰布蓋了回去:“昨天這些娃上山,被黃皮子記恨上,順著留下的人味就追進村子裏了,當夜就要人命,看樣子它們現在的道行不淺,更難對付了。”

有人一聽就慌了:“咋個上山去把臟東西招惹下來咧?”

說到這,坐地上守著娃哭的胡婆娘臉色立即變了,“還能因為誰?”

胡婆娘眼珠一轉,果不其然,最後落在了陳鶴年的身上。“是你!別想逃!”她氣沖沖站起來,指著陳鶴年說:“是你害死我家娃!”

昨天她娃鬧鬼,現在娃的屍體擺在面前,胡婆娘哪裏受得住,捶胸頓足,一下淚流滿面,哭著喊:“要不是你,我娃怎麽會上那邪山丟了命!要不是你,我娃怎麽會死!我今兒可不怕你,大家夥都在,看你還敢不敢叫小鬼欺負人吶。”

胡瘸子也瞪過來:“今兒完不了,我娃的命,他要賠!”

不等陳家爺孫開口,一對夫婦也擠過來。

“好啊!”他們正是黃伢子的父母,哭過一場,現在吐出的苦水當刀子,瞧見陳鶴年便愈發篤定,手都激動得打顫:“你個禍害!偏偏就你一個人沒死!不是你害的還能是誰?”

黃家人伸來的手就快戳到陳鶴年鼻子上了,陳爺子將他捎到身後,當即回道:“你們就是胡講!在我面前還講起鬼話來咯!”

胡瘸子說:“那死的為什麽不是你家的!四個娃,死了三個,他一個是人是鬼的都不知道的東西,偏偏就他沒死,不是他害死的,還能是誰?我看吶,他幫著山上的鬼來害人咯!”

黃家人跟著說:“老爺子,你把這禍害交出來,不然,別怪咱們不客氣!”

陳爺子吐了口沫,指著黃家人的鼻子:“你老母的棺材還是我弄的,黃老二你甭參和!我告訴你,誰敢把主意打在我孫子身上,小心我跟你們拼命!”

“我家可不欠你的!”說完,那胡瘸子奮起,操起一塊石頭朝陳鶴年砸了過去,準頭不錯,但陳爺子擋住陳鶴年的跟前,砸在了他爺身上。

石頭險些砸破陳爺子的腦門,從額頭擦過,見了紅。

就這剎那,陳鶴年已經從陳爺子的背後竄了出來,他小個子陰影都拉不長,人還沒露出來,就拾起地上的石頭砸了回去。

可惜他勁頭不大,石頭沒砸在胡瘸子身上,只滾在腳邊,陳鶴年目光刺過去,他並不知道恨和憤怒的含義,而他捏緊的拳頭在發抖,胸前的氣都要喘不上去。

陳鶴年睜大著眼睛,他嘴巴沒張,什麽話也不想說,就只是要把胡瘸子看清楚,他這樣冷冷地看著,一個小娃娃沒有威懾力,可胡瘸子就是被他看怕了。

胡瘸子忙往後退,被盯著看時,只覺得一陣陰涼順著他脖子往上爬,這倉皇樣讓他有些狼狽,立即大聲喊話:“你想幹什嘛?這麽多人在,你還想吃了我不成?”

陳鶴年沒吭聲,他刨起地上的石頭,還想去砸,但陳爺子攔住了他,他掙紮了兩下,不管不顧地把石頭又砸了出去,這次更近更低了些,他很失望,沾灰的手捶自己的腳,他爺拉住他,說:“乖乖,你不要動,先聽爺爺的話。”

陳鶴年不想聽到他爺喊乖乖,他爺那樣喊,他就得做自己不喜歡做的事。

陳爺子的手將他箍緊了,一只手掌還摸在他臉頰上,陳鶴年依然沈默,他沒動了,陳爺子異常沈靜地捋直了話頭:“上邪山那是禁忌……”

“山上的東西要是都跑下來,誰也跑不了,你們怕是沒個記性,我兒子是怎麽死的?”

陳爺子低著聲一問,胡黃兩家就變得沈默。

“我陳家現在就這一根獨苗了,我折不起,你們就折得起麽?你們敢麽?”

底下更靜了,只能聽出陳爺子話裏深深的怒氣,他臉上只有嚴厲色,目光一轉:“胡小子,我是不是和你說過,要你告訴黃老二,摘烏肚子的葉鋪在床上,你照做了麽?”

這一問,讓胡瘸子噎住了。

“我就知道。”陳爺子緩緩吐了口氣,帶點惋惜,“如果你按我說的做了,那兩個黃伢子未必會死。”

“瘸子!”黃老二臉色一變,看向胡瘸子。

“那天已經黑了!誰敢到那山腳下去!”胡瘸子歪過頭,“現在說這些有什麽用!”

黃老二氣極,指著胡瘸子罵,“你個黑心腸的,竟然連個屁也不放!”

“怨我有什麽用?”胡瘸子反駁,他理不直氣也壯,兩人就這樣瞪著。

年長這一輩都半斤八兩,村裏沒有管事的,村長前年就去世了,村長兒子又不頂用,這時候,能仰仗的也只有陳爺子。

“老爺子,那你說現在該咋個辦?”旁人趕緊問。

“死了娃娃,誰家不會心疼。”陳爺子嘆了口氣:“我也是半截入土的人咧,我還活著,你們怕什麽?”

“按我說的做,那黃皮子帶來了陰氣,槐樹沒了陽氣,就會變成這樣的鬼樹,今天就得把這樹砍了,連根也得拔,不然,這鬼樹就會吸掉村裏的陽氣,活人睡著睡著魂都得掉進陰間去。”

“還有這些娃娃的屍體,必須趕緊燒了,要是等到起屍,就糟了,燒的時候誰也不能哭,人一哭,那魂兒就走不掉了。”

“你還要燒了我家娃?”胡婆娘喊道。

陳爺子狠狠地凜了她一眼:“這屍體成僵,第一個吃的就是你們,該說的,我已經說完了!做不做自個看著辦!”

“聽老爺子的。”胡瘸子立馬認了慫,“燒,咱都燒了。”

“大家夥都盯緊了。”陳爺子說:“別出了差錯。”

“老爺子,你不留下?現在趕著去哪兒?”

“當然是回家!”陳爺子重重地哼了聲,沒給好臉色:“你們剛剛嚇著我孫子了!”

“小年,咱現在回家。”他牽著陳鶴年的手,轉身就走。

大概走了一段路,瞧不見人影了,一直低著頭的陳鶴年突然甩開了爺爺的手,他看了陳爺子一眼,沒說話,加快速度,自己頭也不回地朝前趕。

陳爺子在後面追,喊他:“小年,你等等爺爺!等等爺爺吧,爺爺走不快。”

陳鶴年沒回話,陳爺子問:“生氣啦?生爺爺的氣了?”

這泥巴地可不好走,陳爺子沒趕兩步就氣喘籲籲了,他不得已停下,彎下腰呼吸:“人老咯,可追不上你咯。”

陳鶴年一回頭,見甩了陳爺子一長段路,才停下,他沒長開的五官已經擰成了一張皺紙。

陳鶴年在原地等陳爺子走近,陳爺子笑著說:“別生爺爺的氣,好不好嘛?”

陳鶴年沈默了會兒,說:“我沒錯。”

陳爺子點頭:“爺爺知道。”

“那他就不能,不能欺負我們!”

陳鶴年說著,連眼睛都有些紅了,皺起的臉讓他眉眼顯得鋒利:“我就是生氣!我生他們的氣!我就應該……應該打回去!你不讓,我更生氣!”

“爺爺知道,爺爺知道小年在心疼爺爺。”陳爺子笑了笑,他頭上的血都幹了:“但是小年還小,不夠高,力氣也不夠大,怎麽打過得過那些大人?”

陳鶴年一聽,更不高興了。

“再過幾年,小年就會長大了。”陳爺子說:“爺爺今天給你煮雞肉吃,剛宰的,新鮮,湯還可以下面條呢,吃飽了肚子就可以長大了,好不好?”

“我想快點。”

“這可不成。”

“爺爺要看著小年慢慢長大才行,不然一眨眼,爺爺就老得不行了,要入土咯。”

陳鶴年哼了聲,他抿緊了嘴,這氣消了一半,還有一半沈去了心底,陳爺子重新牽住了他的手,回到自個屋裏,陳爺子做了飯吃,吃過了,陳鶴年就去將碗洗了,回來時,他爺正在點香。

陳爺子跪在地上,手裏舉著三根香拜三拜,隨後,他手裏的兩根香就斷開了一截,掉在了地上。

陳鶴年見他爺臉色變了。

“小年,過來。”

陳爺子叫他,陳鶴年便走近看。

“這叫點香,香朝正北方,三拜問長路,便可知兇吉。”陳爺子說:“這點香最忌兩短一長,是兇兆,看來,那黃皮子還惦記著咱,你娘雖然殺了幾只,可那山上可多著。”

“瞧爺爺是怎麽做的。”

陳爺子抓了把香灰灑在屋子的門欄上,一邊做一邊解釋著:“這用來祭奠亡人的灰可以遮住活人的氣,這樣,陰間的東西就找不到你,但是黃皮子不好糊弄。”

所以他又用白紙剪了一個紙人,用染著雞血的紅繩綁著立在一碗糯米裏,就這樣放在大門口。

“知道我剛剛在上面寫的什麽麽?”

陳鶴年自然不知。

“你的生辰八字。”陳爺子說:“那黃皮子不會放過人的,只能用它來替你受命。”

“這個,是我?”陳鶴年問。

陳爺子將東西列好,又帶著他回屋,“這都是我們陳家人一代傳一代的法子,想學麽?”

“爺爺以後教你好不好?等爺爺老了,走了,你就往外面走,不要留在這裏,有點本事保命,以後吶,活得開心就成。”

陳爺子這樣一想,心裏頭都覺得高興,可陳鶴年聽了,直接從床上翻過身去,不搭理他了。

“咋,害怕了?”陳爺子問。

“我不怕。”陳鶴年幹巴巴地回,“我不想說了。”

“好,那就睡吧,睡吧。”陳爺子笑著,一邊拍著他的後背,一邊在床邊給他搖著草扇。

陳鶴年本來生著氣,睜著眼睛,但很快他就真的睡著了,他又做了夢,夢裏的月亮成了血一樣的顏色,他看見一個很大的湖,湖上有霧氣,還有一團黑影,可惜他什麽也沒看清,公雞就先把他叫醒了。

一夜之後,那紙人已經被撕成了粉碎。

後來的兩天夜裏都相安無事,陳爺子這才放下心來,一高興,早上還給陳鶴年悶了個雞蛋吃。

有雞吃,還有雞蛋吃,陳鶴年自己都有些舍不得,他分了半塊兒想留給爺爺,可熱乎的還沒吃上,他爺就出門了。

好像是,外面人說,工匠老頭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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