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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藺玉池嬌氣又愛哭,長大了也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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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藺玉池嬌氣又愛哭,長大了也愛哭。

蛟的生命分外頑強。

藺玉池從那場大雪之中活下來了。

魔域常年落雪, 一年當中,只有寥寥兩三個月是不落雪的。

今日他吃壞了肚子,練功時躺在厚厚的雪地上起不來。

周遭走來幾個同族的皇子, 紛紛拿雪球砸他。

“哈哈, 我說他不敢還手就是不敢!”

“一只老鼠都不敢殺,膽小鬼, 長這麽好看有什麽用, 還不是沒人要,你就是個沒人要的可憐蟲!”

幾個小孩子,聚在一起,手中團起一大團雪球,紛紛往他的臉上砸。

他捂著肚子,瑟縮地躺在雪地中央。

雪球砸到他的臉上, 意外地很疼。

往日都不會這樣疼的。

少年纖長眼睫輕輕顫著,他緩緩伸出手, 一摸, 只摸到滿臉血痕。

他微楞, 垂眼一看,原來每一個雪球裏都夾雜著細碎的瓦片。

肚子好痛, 臉也好痛。

少年輕輕地喘著氣,麻木地望著眼前幾個人的靴尖。

很快, 他宮中的宮女跑過來,見他躺在地上, 將眼前的孩子們哄走了。

少女長著一張刻薄的瓜子臉,臉上一雙狹長的褐紅色的眼, 透出幾分鄙夷。

她穿著與他同樣單薄的衣裳,趾高氣揚地站在他的面前, 掐他的胳膊,一把將他扯了起來。

她嫌棄地瞥著他,問道:“小少主,今日想吃些什麽?吃飯麽,還是吃肉?”

她叫阿琴,是阿娘分配給他的,是他宮中的唯一一個宮人。

小少年對她彎出一個淺笑,啞聲道:“都行。”

他仰起一張滿是血汙與劃痕的小臉,阿琴見了,頓時一驚:“啊呀,怎麽臉上又弄得這樣多血,臟死了!”

她扯著他走入屋內,給他遞上一碗已經被凍得很硬很硬的粗糠飯。

“謝謝。”藺玉池捧著碗,對她笑說。

飯很硬,他嚼不動,吃得格外慢。

他時而看著外頭嬉鬧的幾個同齡皇子,問她:“小琴姐姐,他們因何要用雪球砸我?”

宮女微微一笑,瞅著他的那張臉,頗有些恨鐵不成鋼地開口:“咱們少主太漂亮啦,他們都想跟你玩,引起你的註意!”

聽到這些人原來是想跟自己玩,小少年捧著碗,低低笑了笑。

阿琴諷刺地勾了勾唇。

這幾年,魔君陸續與其他妃子生下幾個皇子,偏只有他的性子最軟弱可欺,根本不像個魔族。

成日頂著那張妖孽的臉樂呵呵傻笑,無論外人對他說什麽都不生氣。

無論上一刻被人欺負得有多狠,下一刻站起身,還要對那人說聲謝謝,性子怪得很!

魔族人生性嗜血好戰,睚眥必報。

像這樣的小怪物,魔君從小便厭惡他也情有可原!

而且……此子小小年紀為了索要一點兒寵愛,就要勾搭上生父,阿琴不禁感嘆,這妖族生出來的孩子,果真都是畜生玩意兒。

這樣蠢笨的小畜生,給他吃些毒藥,他也是會說喜歡的。

看著他將那碗又硬又冷的粗糠飯吃得一幹二凈。

阿琴忍不住勾唇笑了笑,心頭的施虐欲一瞬間得到了莫大的滿足。

藺玉池擡眸問她:“姐姐,為何要笑?”

小宮女對他彎出一個嘲諷的笑,伸手摸摸他的頭:“少主將飯吃這樣幹凈,是個很棒的孩子,日後都要好好吃飯才是。”

少年一怔,見眼前的人在誇自己,心下很高興,臉上彎出一個乖巧的笑。

他那雙赤金色的漂亮的瞳眸在日光底下熠熠生輝。

一時間,阿琴有些看呆了。

然而,不到片刻,少年面上笑容一僵,忽然感覺整個肚腹好似被人用數十把刀同時絞著似的,疼得他臉色慘白。

他想,阿琴姐姐今日又下毒了。

阿琴姐姐每次給他做飯,都會在飯裏下毒。

原本他吃不下那麽多。

可是他很想有人誇他,說他是個很棒的孩子,便努力地將一整碗都吃下去了。

平常練功時,先生都會誇其他皇子,親切地撫摸他們的頭發。

“阿慶很棒,三郎也不錯,麗蓉也做得很出色,你們都很好,日後一定大有作為!”

藺玉池站在距離眾人稍遠的地方,緊張地抿著唇,絞著衣角,呆呆地站在原地。

他也等著被先生誇一誇。

當先生終於走到他面前時,藺玉池滿懷期盼地扯扯先生的袖子,笑問:“那我呢,先生?”

可先生的臉一瞬間便拉了下來,他冷漠地望著眼前的孩子,不留情地說:“他們都有天賦,而你什麽都沒有。”

少年失望地垂下眸,耳邊響起他人的嬉笑。

藺玉池回想著舊時的事情,肚腹越發疼痛。

他趴在地上,細弱的身軀顫抖著:“姐姐,我肚子很疼。”

阿琴見他疼得倒在地上,便提著他的領子,將他丟出了門外。

她望著藺玉池顫抖的身軀,刻薄地揚唇嘲道:“少主乖,在雪地裏躺一會兒就沒那麽痛了。”

少年疼得在雪地裏打滾,五臟如同被火灼燒。

他難受得不知該如何是好,喉間流竄著雪地上的寒氣。

似乎身體變冷之後,就沒有那麽痛了……

一瞬間,少年開始大口大口吞吃著地上的雪塊,麻痹心肺漫上的劇痛,將心口抓得鮮血淋漓。

*

這廂,素蘭已經凍死在舊時那場大雪裏。

那日過後,魘境出現了某種崩壞。

崔善善如今已經無法呆在任何一個人的軀體內了。

她被獨立出來,又成了她自己。

現如今,她不知這樣會有何後果。

若是被人認出來自己不屬於此處,她不知魘境是否還會進一步崩壞。

崩壞之後,若無法及時尋到出口,她會不會也會隨著魘境的崩壞而被娵訾抹殺?

她望著滿目蒼茫的魔宮,心下頗有幾分緊張。

好在先前學過一兩句妖語,不至於一開口就露餡。

還好還好……

她松了口氣,站在魔宮門口觀望著。

魔宮似乎要舉辦某種慶典,來往進出的妖族跟魔族有很多。

她費了半日時間將自己偽裝成一個宮娥,悄悄地溜進了魔宮。

這回,她下定了決心。

她要讓藺玉池主動將出口說出來。

她擔憂地左右顧盼,急匆匆地在魔宮內尋找藺玉池的身影。

崔善善心下萬分焦急。

也不知藺玉池怎麽樣了,過得好不好。

忽然。

崔善善在路過某個小宮殿時聽見了小孩子的嗚咽聲,夾雜著某種窸窸簌簌的響動。

崔善善驟然停住了腳步。

她悄悄踱步過去,果然發現了倒在地上奄奄一息的藺玉池。

一瞬間,她渾身的血液都冷了下來。

只見雪地上遍布著長長的拖痕與狼狽的抓痕。

見她來了,少年顫抖著凍僵的嘴唇,擡起一雙空茫的眼睛,纖長的睫毛落了雪,微微顫動。

崔善善趕忙將他抱起來。

小少年一見到有人關心自己,心下的委屈瞬間爆發出來了。

他靠在她肩頭哭得一塌糊塗:“肚子好疼啊,姐姐,嗚……嗚嗚……”

哎喲。

崔善善瞬間感覺自己的心被人狠狠撞了一下,眼眶也開始變得酸澀。

藺玉池從沒跟她過說自己小時候這麽慘。

她甚至還以為他小時候應該是宮裏的小霸王,卻沒想過他是被小霸王欺負的那一位。

忽然,不遠處的某個角落,發出一聲嘲諷般的輕笑。

崔善善冷冷擡眼望去。

一個宮女饒有興趣地望著她跟藺玉池。

她咬咬牙,暫時將藺玉池抱回了他的寢宮。

寢宮很冷,很昏暗,沒有炭火。

桌案上放著一兩個磕磣的碗。

魔域的皇子從識字開始,便都有自己單獨的寢宮。

崔善善從宮門口一路走來,發現藺玉池的寢宮是最偏的。

她將門輕輕掩上,阻擋屋外的風雪,而後急忙燒了一盆熱水,將失溫的小少年捂在被窩裏,替他擦手擦臉。

擦到一半,被凍僵的藺玉池終於醒了。

他的手覆在她的手背,用哭啞的嗓音問她:“姐姐,我是不是好孩子?”

“好孩子?”

“今日有很多人喜歡同我玩,我還吃下了一整碗飯。”

崔善善望著他面上的劃痕,開口問了一句:“他們是怎麽同你玩的呀?”

藺玉池說他們跟他玩打雪仗。

他們用夾雜著瓦片的雪球砸他的臉,好像很想要引起他的註意。

崔善善沈默了,她又問藺玉池吃了什麽。

藺玉池笑了笑:“一碗有毒的飯。”

崔善善無法理解,詫異地問:“你……明知道有毒還吃?”

少年伸出手,拉住她的衣角,低聲說:“可是我吃完飯,阿琴姐姐就會誇我是個好孩子了,我想要他們誇誇我。”

崔善善心下一軟,又忍不住憤恨。

這些魔族人,怎麽能這樣過分,這樣顛倒黑白呢!

崔善善急切地問:“他們用碎片砸你呢,給你下毒,你想不報覆回去嗎?”

少年頓了頓,又掰著手指頭說:“可是大家都喜歡我,同我玩,我也很喜歡他們。”

他茫然地擡頭,問她:“姐姐,報覆是何意,為何要報覆回去?”

崔善善啞口無言。

她怔然,緘默許久都不知該如何開口。

在某些人眼中睚眥必報,陰濕又極端的藺玉池,小時卻連報覆是何意都不知道。

氛圍悄然凝滯。

藺玉池似乎是仍覺得有些難受,便靠在她身上,汲取零星半點的暖意。

崔善善坐在屋中,陪了他一夜。

他睡在榻上,小指勾住她的手:“你是新來的宮女嗎?”

崔善善笑道,伸出手撫摸他柔軟的額發:“嗯,我是專程來看你的哦。”

少年靠著她,安心地閉上了眼。

入了夜,藺玉池發了噩夢,又坐起來哭,崔善善睡在榻邊,迷迷糊糊地將他抱住,柔聲地哄:“不哭了不哭了……”

少年從來沒有被人這樣輕聲哄過,忍不住伸出手,無比依賴地用一對手臂箍住她的頸。

崔善善感覺到他那顆軟軟的心,正隔著胸腔,熱烈地跳動著。

崔善善呆呆地張張口,將想問他的問題全拋到了腦後。

夜深了,少年肚子痛得難以入眠,抽抽噎噎地躲在被子裏哭。

崔善善便拉來一張椅子,讓他跟自己坐在一張椅子上,跟他一起在屋中看月亮,一起講故事,緩解他的註意力。

藺玉池對外界的一切事物都感到十分好奇,崔善善講一個故事,他就要問十幾個問題。

好在此時的藺玉池跟崔娥同齡,崔善善能夠從善如流地應對他的所有疑問。

其實小時候的藺玉池嬌氣又愛哭,長大了也愛哭。

可同時,他也十分率真。

一遇見有人對他好,便會放下所有戒備,拼命從那人身上汲取溫暖。

崔善善笑望著他,嗓音軟軟的:“不哭不哭啦,我給你吃糖,痛痛飛飛好不好?”

她拉著藺玉池的手說:“我們家小少主以後會成為一個很棒很厲害的人哦,會有很多人喜歡你,發自內心地崇拜你!”

“就算不是以後,就算是現在,你也是個很棒的孩子!”

月色透過窗戶映照在她的面容上,少年呆望著她,被淚水浸透的雙眼逐漸煥發出無與倫比的光彩。

少年不哭了,崔善善伸出手,捏捏他的臉頰。

少年臉頰紅紅地悄悄伸出手,輕輕環住她的腰,小臉挨著她的胳膊,閉上了眼:“謝謝你。”

崔善善也伸出手臂,輕輕地將他擁在懷裏。

少年閉上眼,他頭一次被誰這樣溫柔地擁抱著。

雖然腹下還是很疼。

但是,似乎只要有另一顆心貼著自己的心,兩顆溫暖的心貼著,似乎就沒有那麽疼了。

在他睡下之後,崔善善出了門,恰好撞見藺玉池口中所述的宮娥阿琴。

崔善善關上門,與她對視,面中逐漸浮現出冷意。

阿琴似乎看出了她身上的端倪,臉上浮現出令她萬分熟悉的的殺意。

崔善善趕在東窗事發之前,先將阿琴殺了。

自此,崔善善搖身一變,成了藺玉池宮中的侍女。

魔域裏的人似乎對此見怪不怪。

因為魔宮中的每個人都是如此冷漠無情。

一件事情,誰有能力,誰就去做。

崔善善有能力,她便頂替了阿琴,成為了藺玉池宮中的侍女。

與此同時,最令她擔心的事情發生了。

此處的時間不再流轉了。

崔善善被困在了這個階段。

偶爾,她也試探性地詢問過藺玉池,關於魘境出口的事情。

可藺玉池卻總會回答些不相關的事。

這讓崔善善變得十分苦惱。

眼見藺玉池一天天長大,她的心中也重新變得焦急起來,每一日都寸步不離地跟著他。

*

月中,崔善善正陪著藺玉池在殿裏練功。

雪姬牽著一個跟藺玉池相貌有些六分相似的小孩,站在她二人面前。

“阿娘,他是……”

雪姬慈愛地望著身邊粉雕玉琢的小皇子,對藺玉池說:“阿玉,來見過你弟弟。”

藺玉池笑著伸出手,想要擁抱自己的弟弟。

然而弟弟卻冷冷地看他一眼,將他推倒在地:“惡心。”

雪姬從始至終都在旁觀,並未出手阻止。

她帶著藺玉池到魔君的寢殿用了一頓飯。

崔善善此時是藺玉池的侍女,她也跟著去了。

席上,藺玉池開心地跟自己的家人坐在一起。

他望著身前的父母,眼睛亮亮的:“阿父,阿娘,我會念咒術了,接下來先生的考核,我一定會奪得前十!”

魔君冷著臉,看了他一眼:“你弟弟早就與其他皇子一同參加宮中的大比並且奪得了頭籌,你卻要跟那些未開竅的毛頭小子一起比,還只想奪前十?”

他毫無感情地奚落道:“你若只想當垃圾,我不攔著你。”

藺玉池一怔,沒有再開口,只是時而看向弟弟,眼裏透出艷羨的光。

“我、我會努力變得跟弟弟一樣厲害。”

魔君笑了笑,不置可否,轉眼卻給他身旁的弟弟夾了菜:“阿鶴,來,這幾日大比辛苦了。”

藺玉池眼巴巴地看著自己的父親。

他等了半日,都沒等到自己所期待的事情發生。

崔善善心下咯噔一跳。

在皇宮中呆得久了,她也了解到一些事情。

因為不是純魔種,藺玉池的天賦並不好。

在一眾皇子裏,他的底子是最差的。

可是他的弟弟卻不一樣。

他的弟弟,是雪姬用一種特殊的上古巫術所孕育出來的純魔。

同樣的出身,迥異的命運。

太偏心了,崔善善忍不住想。

宮裏的所有人,只有在看到阿鶴時才會笑臉相迎。

對於怯懦且善良得有些過分的藺玉池,卻是無比鄙夷。

雪姬望著冷漠的魔君,心底一怵,終是有些不忍:“一會兒用完膳,要不讓他們倆一起比比,我聽先生說,我們玉奴確實有了很大的進步。”

吃完飯,兩個兄弟一起比試,用咒術殺幾只魔兔。

然而,面對著眼前可憐兮兮的魔兔,阿鶴能夠在片刻之內迅速地置之死地,甚至還將整張兔皮也給剝下。

而藺玉池卻遲遲不敢下殺手,直至最後也只是將那兔子敲暈。

周遭的宮人都在竊笑。

魔君很憤怒,整張臉都黑下來,將藺玉池狠狠地打了一頓,再將他丟回那破舊的小宮苑裏。

這下,就連雪姬也對藺玉池徹底失望了。

日覆一日,藺玉池為了重新獲得爹娘青眼,拼盡了一切努力學習咒術,在一次圍獵賽上,終於殺死了一頭小魔豹。

他滿臉都是血,將魔豹拖到父母跟其他長輩面前,卻只聽見了他們對阿鶴的誇獎。

因為弟弟方才在圍獵賽上殺死了一頭千年妖狒。

眾人甚至替阿鶴考慮好了未來:“二少主這樣厲害,日後再到六界之中歷練歷練,前途更是無量啊!”

而藺玉池拽著那只魔豹的尾巴,被眾人冷落在原地。

沒有人回應他,好像他被所有人忘記了。

崔善善實在是不忍心,從場邊走過去,拿起一條手絹替他臉上的血。

藺玉池呆站在她身前,可憐巴巴地望著她:“姐姐,他們都在誇我弟弟。”

“那我呢?”少年委屈地問。

小小的藺玉池執著地仰頭問眼前的少女。

那我呢?

憑什麽他也殺死了獵豹,可阿父與阿娘卻仍舊沒有誇他,甚至連看他一眼都不願意。

崔善善望著他肩膀上的兩道尖牙咬出來的血洞,酸澀的眼淚潸然而落:“他們胡說,分明是我們玉奴厲害一些!”

藺玉池扁著嘴,眼淚汪汪地看著她:“真的?”

崔善善與他相視,眼裏亮晶晶的:“你想呀,狒狒是吃草的,豹子是吃肉的,豹子比狒狒厲害,所以,你也比二少主厲害多了!”

聽到她的誇獎,藺玉池不再哭了,他的心裏流淌著暖意。

最終,少年忍不住伸出手臂,抱了抱她:“謝謝你誇我。”

他能感受到,眼前這個偽裝成魔的人族,內心裏對他的善意與在乎。

*

入夜,圍獵會已散,崔善善帶著藺玉池回到了他的宮苑。

兩個人正在院中休息。

藺玉池一個人坐在樹下,擦著自己手中的匕首。

崔善善在重新思考要不要殺了藺玉池,走出魘境。

很快,崔善善聽見不遠處的魔宮中歌舞升平,人聲鼎沸,一派熱鬧的模樣。

她心覺大事不好,轉過身,藺玉池卻已經跑出去了。

皇子們的寢宮與魔域主宮有一段很大的距離,間中還橫亙著一座木橋。

藺玉池站在橋上,呆呆地望著不遠處的魔宮,眼裏透露出幾分不可置信。

崔善善才跟上他,站在他身後,喘著氣,眼底也浮現出疑惑。

一個老宮人坐在宮道旁邊的樹下,見他們楞著,便訝道:“哎,你們為何沒去赴宴呀?”

“二少主今日獵殺了千年妖狒,今夜可是二少主的慶功宴啊!”

崔善善倒吸了一口冷氣* 。

藺玉池被忘記了。

所有人都誇獎他的弟弟。

所有人都期盼著他的弟弟成為縱橫六界的天才。

魔君為了阿鶴大肆舉辦慶功宴,可藺玉池也殺死了一只魔豹,他卻什麽都沒有。

甚至,根本沒有人來邀請他。

少年恍然地眨眨眼,開始拼命地用袖子擦眼淚。

崔善善一陣心疼。

她拉著他,心下對這偏心的魔君一陣哀憤:“太過分了,怎麽能這樣,我帶你去找他們!”

然而藺玉池卻緊緊牽著崔善善的手,不讓她走。

崔善善回頭望著他。

少年靜靜地望著遠處掛燈結彩,囁嚅道:“倘若阿娘沒有生下我,阿父跟阿娘的感情就不會變得不睦,他們就能跟弟弟開開心心地在一起。”

“我知道,我的弟弟很厲害,而我永遠不會成為什麽很厲害的人。”

他知道自己弱小,所以就努力變強。

他期盼著爹娘能夠給他一個眼神,一句回應。

他希望爹娘也能考慮考慮他的未來,讓他也變得有用一些。

“我什麽都知道的,姐姐,我只是……”少年垂首,眼淚吧嗒吧嗒地落在腳邊,“只是想問一句,那我呢?”

崔善善也想哭了。

她似乎終於有些理解,藺玉池先前在花樓裏對這句話莫名的執著。

那一日,她為了自己第一次交到的朋友,而忽略了他的立場與感受。

所以,他才會執著地追著她問,那我呢。

因為眼前的小藺玉池從未獲得過一次公平。

身為一個混種,就算他再努力,也根本無法被崇尚絕對實力的魔族人所承認。

每一次,他都只是想問問他們,那我呢?

可是每一次,只要他張開口,藺玉池便清楚自己的處境了。

只要他問出來,他就已成為了不用被回應,不必被考慮的那個。

他甚至,早已經成為了被所有人忘卻的那一個。

所以他的詢問,註定無法得到他們之中任何一個人的響應。

沒有人回應他,沒有人考慮他,所有人都忘了他。

他明明很清楚,卻仍自討無趣,日覆一日,期盼著奇跡發生。

少年擦幹眼淚,拉著崔善善的手,眸底神色灰暗:“姐姐,你殺了我好不好?”

崔善善驟然睜大了雙眼:“藺玉池,你在說什麽傻話!”

一瞬間,周遭的氛圍變得有些微妙。

少年反覆嚼著她的話,皺了皺眉,眸中蘊著深切的疑惑。

“姐姐,藺玉池……是誰?”

崔善善怔然,心下咯噔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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