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他要將身上每一處全都沾上她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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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他要將身上每一處全都沾上她的味道。
就在崔善善想要開口解釋時, 眼前的光景開始迅速扭曲。
崔善善眼睜睜地望著少年掙開自己的手，跳下了木橋。
“不要！”
少女猛然伸出手，卻只觸到了他的衣角。
場景倏然變化。
*
日光瘋狂地暴曬大地。
荒蕪的沙漠之中, 藏有一個巨大的天坑。
黃沙滾滾, 無比焦灼。
熱浪無聲息地翻滾，荒蕪的大地孕育著死亡的氣息。
少年站在坑中, 仰頭望著坑外的黃沙。
他已經在天坑裏呆了整整兩年。
妖域擁有大量未開掘的靈礦, 靈礦可打造成六界通用的靈錢，再精煉一點，還可以用來打造武器。
妖域的君主們從魔域中收買了大量的下等罪民，用來開采靈礦。
為了防止罪民暴動，奴隸主還特意在此處覆蓋了上百種禁制。
兩年前，他的生母與生父決裂, 她意圖弒君未果，藺玉池被判流放, 成為了下等罪民。
他的弟弟自慶功宴起便離開了阿娘, 被阿父獨立培養, 逃過一劫。
而沒用的他，跟隨著娘親的親族, 一同成為了下等罪民後，又被賣到了奴隸坑。
坑外被常年烈日與滾滾黃沙所籠罩。
而奴隸們休息的地方卻是坑內另一個無比陰冷的小坑洞。
為了方便隨時勞作, 藺玉池赤裸著上身，抱著瘦弱的胳膊, 眼神麻木地獨自坐在角落。
他的頭發蓬亂得像鬼，再不覆舊時垂順。
有幾個奴隸, 坐在坑洞中高談闊論。
“哈哈，等咱們打贏了人族, 我們就會搬到九州去，不用過這種苦日子嘍！”
“人族真是可惡，咱們大陸就這麽點兒地方，妖界與魔域加起來只有五個州域，他們卻占了整整九個州！”
“哼，凡人一個比一個軟弱，也不知天道憑何將氣運都分給了他們！”
“若不是因為人族，我們何至於受這些苦！”
所有奴隸都在罵罵咧咧地討論關於凡人的事，情緒無比激憤。
不過……
藺玉池僵硬地轉動眼珠，望向其他那些坐在周圍卻垂首沈默的奴隸。
今夜的天坑格外冷。
坑裏還有不少魔族悄無聲息地死去了。
他也好冷。
想暖暖身子。
就在少年思索著要不要去扒掉那些死人的衣裳時，一個奴隸主從坑洞外下來了。
奴隸主的身後跟著幾個小嘍啰，捧著幾壇酒。
坑內的眾人頓時如同餓狼見到了肉，眼放綠光。
大家都很冷，為了爭搶暖身子的烈酒，眾人紛紛毆打起來。
方才還在相互取暖的幾人霎時反目成仇。
他們爭吵，廝打得頭皮血流。
藺玉池為了暖身，也理所當然加入了戰鬥。
很快，他落了下風，趁亂被人死死地扼住脖頸，猛然甩到洞壁上。
一剎那，他的脊柱炸開一陣劇烈無比的疼痛！
少年渾身是血，身上的骨頭如同被人碾碎，顫顫地趴在地上不住地抽搐。
一個生著三重瞳的奴隸主走上前，少年虛弱地擡起眼，伸出手想觸碰男人手中的酒。
可眼前的奴隸主只是伸出沾滿了塵土的尖頭靴，懟到少年嘴裏翻攪。
“哈哈，還說魔君的兒子，這樣沒用的廢物怎麽會是魔君的兒子？”
見藺玉池的眼神中懷揣著劇烈的渴望，奴隸主心下一樂，又將杯裏飲不盡的烈酒倒在他頭上：“就算你以前是，但現在也只能屈身於我腳下，做你爺爺的乖狗！”
少年被迫閉上眼，他漂亮的烏發在淩虐中變得汙濁不堪，骯臟發臭。
一條一條耷在耳畔，惡心得聞一聞就會吐，再也不覆先前的光澤。
軟弱可欺的少年又被淩虐了半日，眼見他只剩下一口氣，奴隸主才肯放過他。
“哼，要怪，就怪那些該死的人族，若不是妖王要與他們打仗，你們又怎會落得這般田地……”
藺玉池沈默無言，喉嚨斷斷續續咽下倒在臉上的烈酒，使得身軀短暫回暖。
好在蛟族的自愈能力比一般妖族要強許多。
夜半，少年恢覆神智，撐著從地上坐起。
有風從坑洞底下呼嘯而過，夾雜著腥甜血氣，還有其他人身上難聞的騷臭味。
他還是覺得有些冷，便又爬到一個避風的角落裏蜷縮起來。
長劉海之下的雙眸黯淡無光，回憶著魔宮內的舊事。
忽然，少年眼睫微顫，他緩緩伸出手，從腰兜裏摸出一條小小的發皺的衣角。
他小心翼翼地將它貼在身上，抱在懷裏，回憶起舊時那個溫暖的懷抱。
鼻尖好像還殘留著她的味道。
好想她。
少年恍惚地擡起頭，望著天坑中那小小的月亮。
他記得在他腹痛的那個晚上，有人曾坐在他的身側，柔聲念著一首詩。
她的唇角彎出一個好看的弧度，眼睛亮亮的。
“山之高，月之小，月初小，何皎皎……”
“我有所思在遠道，一日不見我心悄悄。”
少年彎彎唇，也想跟著那道記憶裏的聲音一起念。
可他才開口念出一個字，喉嚨便湧上一口血。
藺玉池這才發現，他的喉管也破了，他只能發出嘶啞的氣音。
少年很難過。
他已經快想不起來，那個偽裝成侍女的人族是何模樣。
日覆一日，她的面容逐漸變得無比模糊，再也看不清了。
奴隸坑中充斥著血腥與冷漠，暴力與yin/.亂。
這些物質共同折磨著他的軀體，折磨他的神智，折磨他的靈魂
他的心性逐漸變得無比扭曲。
他開始憎恨人族，憎恨妖族，憎恨世間所有人。
他的眼睛也不覆舊日光亮，變得無比晦暗，不再有一點生氣。
他的軀體與他的靈魂在無意間死過很多次，只餘下那顆頑強卻麻木的心臟仍在茍延殘喘。
魔族是個無法自戕，只能他殺的一個種族。
他甚至無法獨自求死。
漸漸的，在這毫無尊嚴的地方，少年逐漸學會了乞憐與求饒。
他學會了偽裝自己，也學會了蟄伏。
少年麻木地想，或許只要將人族殺死。
將所有人都殺死，他就不會再這樣痛苦下去了。
在一個月黑風高的夜，他因為長相突出，被奴隸主帶去鬼市做交易。
可惜，他身上的傷口實在是太多太多，體質也不好，很多人只是看一眼就走了。
養他的奴隸主見賣不出去，便對他咧開一張滿口黃牙的嘴，囂張地喊他狗奴兒：“餵，你笑幾個給他們看，再說兩句好話，就有人來買你！”
少年垂首沈默，眼睫微顫。
“餵，你聽見沒有？！”粗魯的男人一腳踢在他的心口。
藺玉池單薄的身軀被他輕而易舉地踢飛了。
少年渾身抽搐著要站起來，卻又被趕來的其他幾個奴隸主一腳踩在臉上。
見少年不使喚了，他們邊攥著狼牙棍，將他按在地上打，將他打得渾身抽搐，動彈不得地學狗叫，才肯放過他。
狼牙棍擊打在他本就脆弱不堪的身上，發出令人膽寒的悶響。
少年趴在地上，胸腔劇烈翻湧，吐出一口又一口血沫。
他們又開始辱罵他的生母，罵得很難聽。
渾身是傷的少年嗬嗬抽著氣，抓住地上的沙礫，眼裏閃過一道怨毒的光。
奴隸主們見他不動彈了，便又坐回攤位前，開始高談闊論。
就在他準備奮起反抗時，身側的奴隸堆裏有個人悄悄拽住了他的手。
“終於找到你了！”
一瞬間，少年面色變得無比惶然。
那道急切的少女嗓音落在他的耳畔：“走啊，趁現在跟我走，楞著做什麽？”
再度聽到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聲音，藺玉池的耳朵有些發麻。
少年無比僵硬地轉過頭，只一瞬，便望入了她明亮的眼底。
一剎那，一陣陣充滿力量的暖流不斷從四面八方朝他湧來。
沸騰的血液在他的體內不斷奔湧，他的心臟開始重新跳動。
在那一刻，少年感覺自己好似重獲新生。
他怔怔地，有些回不過神。
*
這廂，崔善善偽裝成了奴隸。
她一把將藺玉池拉住，悄悄用玉奴割開了他腳上的繩索。
玉奴在魘境裏失去了效用，崔善善只能將它當成最普通的匕首來用。
可是，當她割到一半時，一把大鍘刀從頭頂橫空落下。
哢嚓——
誰的手被砍斷了，濺了少年一身淋漓的血。
少年擡起一雙驚慌失措的眸，四處尋找她的身影。
她不見了。
哪裏都沒有。
少年憤然與眼前趕過來的奴隸主對視，眼底浮現出幾分幽怨。
奴隸主伸手拽住他的脖領，囂張至極地說：“狗奴，你這麽快就勾搭上別的女奴隸了？”
見他不否認，奴隸主獰笑了一聲：“真不愧是低賤的狗雜種，今日賣不出去的都殺了，我看你們還怎麽恩愛！”
說罷，奴隸主拿出手中的砍刀，揮刀砍去。
奴隸們紛紛退避三舍。
神色陰暗的少年卻死死地盯住男人近在咫尺的脖頸，喉嚨泛起一陣渴意。
他咽了咽不存在的口水。
心底的怒火在沈默之中逐漸化為怨憤，交織著沸騰的殺意，迫使他無意識地攥緊拳關。
想殺了這個人。
殺了他……
一定要殺了他……
殺了，殺了眼前所有人！
電光火石之間，藺玉池瞅準時機，用盡渾身力氣撲上去，發狠般死死咬上男人的咽喉！
少年渾身上下的利器只有自己的牙，卻早已經被他們弄斷了。
可這仍不耽誤他覆仇。
仇恨仍迫使他用盡全力，死死地咬住眼前奴隸主的咽喉，將他的喉管咬破！
男人開始用力推他的臉，想將他從自己身上推開。
藺玉池的臉被眼前的奴隸主狠狠掰開。
少年垂著劉海，冷冷地盯著腳下的那只斷臂，死死地扒在奴隸主的身上，咬得更用力了。
即便沒有牙，他咬得也發了狠。
他的耳畔甚至能聽見無數血管在自己口腔內爆開的聲音。
不到片刻，男人身上氣力一松。
藺玉池毫不猶豫地一舉搶過他的狼牙棒，將他按倒在地，不留餘力地揍他，弄斷他拿刀的手臂！
眼前的奴隸主終於不斷發出哀嚎。
少年緩緩起身，一雙發紅的眼底升起淡淡的興奮，身心都沈浸在覆仇之後酣暢淋漓的爽意之中。
他渾身都在興奮。
他興奮地顫抖，興奮得令他心跳快要跳出胸腔，他從未這樣興奮過！
片刻後，他腹部一痛，少年呼吸猛然頓住。
其他幾個奴隸主在他身後，用長/.戟洞穿了他的腹部。
藺玉池霎時又嘔出大量的血！
他才想轉身，身側一個戴著黑兜帽的少女一把將他拉過，而後長腿一掃，猛地將那兩個奴隸主踹飛！
下一刻，少女以一種無比迅捷的速度沖上前，用手中的匕首一舉割開了他們的喉嚨！
鮮血噴濺出來，崔善善想也沒想地拉上藺玉池，在鬼市奔逃起來。
崔善善一邊拉住他跑，身後的妖族化為妖身，瞬間便朝二人追趕上來。
雙腿的人族難敵四腿的妖獸，她一邊跑，一邊使出先前藺玉池新教自己的招數。
她隨意拿出一支筆，雙手翻覆之間，虛空中出現一道裂縫！
少女緊緊地拽住藺玉池的手腕子，眼睛一閉，躍入裂縫之內！
她帶著藺玉池，回到了自己在妖界暫時的住處。
藺玉池受了重傷，維持不住人身，變成了一條小龍，蔫蔫地搭在她的胳膊上。
崔善善見他渾身是血，身上似乎還夾雜著一點點排洩物的腥臭，一狠心，將他丟到了浴桶裏。
浴桶裏的水不會過熱，卻也不會太冷，很好地緩和了他的傷勢，洗凈他身上的血汙。
“擦幹凈你身上的血汙。”
說罷，她一個人走出了浴間，拿了張小板凳，坐在浴間外頭等他出來。
脆弱的少年被崔善善所救，又活過來了。
他洗幹凈了自己的頭發，洗凈了身上的血汙，渾身赤裸地站在她面前，無措地輕輕聞嗅身上皂角的香氣。
少年垂首望著她，有些發楞。
崔善善跟他聊了幾句，卻再無法從他身上感受到半點尊嚴，一如當年的她。
她望著少年遍布傷痕的身體，心下一陣難過。
她太渺小，無法改變魘境的大走向，只能一次次地被迫與他分離，再一次次地尋找他，來到他身邊。
她拿起手邊一套幹凈的衣裳，問他：“你要不要穿呀？”
少年張張口，不知如何回答她。
因為從來沒有人問過他要不要。
他不知道，卻怕她嫌棄自己沒用，再丟他回奴隸堆，便萬分惶恐地跪下來，雙手朝上，額頭貼地。
他作出平日裏最擅長的乞憐狀，求她將衣裳施舍給自己。
他叫自己狗奴兒。
崔善善一時錯愕極了。
她半蹲下來，捏起他的下頜，強硬開口道：“重新跟我說一遍，好好說一遍，你要不要穿。”
“要，還是不要？”
卑微的奴隸被少女強硬地擡起下頜，與她對視。
少女那澄澈目光裏蘊著他夢寐以求的暖意。
他與她對視許久，久到他眼眶酸澀得流下兩行熱淚。
少年緊張地註視她，半晌，生澀地開口說：“我，我要穿。”
崔善善彎彎唇，這才放心將衣裳交給他。
她背過身，讓藺玉池自己好好穿衣裳。
穿好衣裳後，崔善善又將他拉至寢間，給他的手擦幹凈，掰開他的掌心抹藥。
那原本生了爛瘡的手被磨得一片通紅，皮肉裏沾了好些砂土，摸上去十分粗糲。
傷口沾上藥粉，藺玉池就疼得哭了。
滾燙的淚珠落在她的手背上，轉瞬化成一顆顆極小的蛟珠，落在床榻四周。
崔善善一楞。
藺玉池性子真的很怪。
被人打得那麽重一聲不吭，她給他上個藥就哭了。
崔善善趕緊給他吹了吹。
少年很不習慣，耳根染上幾分緋紅。
柔軟的風輕輕拂過他的手心，攜起一陣酥麻，連帶著他的心跳也快要躍出胸腔。
這樣的心悸，為何與殺人的感覺很相似？
他的手上塗完藥了，崔善善又捧起他的臉，開始檢查他被奴隸主弄斷的尖牙。
當時他忽然發狠，咬人咬那麽猛，崔善善既心疼又害怕。
因為蛟龍的前身是蛇，尖牙是帶毒的，奴隸主就要敲斷他的牙齒。
可是他自愈的能力那麽強，牙都不知被他們敲斷了多少回。
藺玉池先前總喜歡咬她，便是因為不想跟她雙修，又不想她看出端倪，索性咬她一口，給她下點毒，蒙混過去。
崔善善這幾日才知道這些事情，決心出了魘境要找藺玉池算賬。
她仔細認真地檢查他的口腔，而少年的視線黏在崔善善的臉上，移不開。
他乖乖地張開唇齒，唇舌都任她觸碰，一雙藏在劉海下方的雙眼亮晶晶的。
她溫熱的指尖不斷摩挲著他那幾顆尖牙的斷面，令他敏感地打了個顫。
片刻後，她檢查完了，面上卻愁雲滿面：“這要怎麽養才能長好啊……”
少年磕磕巴巴地對她說：“我，自愈很快。”
崔善善擡眼看了看他，心下一酸。
她讓他先坐在榻上休息，自己去竈房熬了肉粥，而後將飯菜端過來，跟他一起坐著吃飯。
藺玉池怔然望著眼前輕淡簡單的菜肴，不知道她為什麽對自己這麽好。
她是想從他身上獲得什麽呢？
臟器？
抑或是他的角，他的心鱗，他的血髓，還是他的眼珠子，亦或是他哭出來的蛟珠？
他緊張地絞起手。
少年想，他分明已經什麽都沒有了。
“我已經不是少主了，姐姐。”
崔善善大口吃著肉粥，時而給他夾一兩片青菜：“你不是少主了，那我也不叫姐姐了，我叫崔善善，你可以叫我善善。”
人族的名字。
藺玉池在心底嚼了兩遍。
好聽，喜歡。
少年眼底露出幾分歡欣。
他擡起眼，發現少女正望著自己，眼底浮現出幾分探究，似乎想要問他什麽。
藺玉池垂眸，裝作若無其事，沈默地吃肉粥。
如果他將她想要的東西說出來，或許她就會走了。
*
入夜，崔善善拉著藺玉池坐在窗邊，跟他聊天。
她問他：“玉奴，你想不想回到魔宮？”
藺玉池一怔。
他確實有些想回去。
他如今已經懂得許多事情了。
倘若阿娘跟阿父知道，一定會稱讚他是個很能幹，很有用的孩子。
“我想，可是他們會笑我，笑我做過奴隸。”
崔善善嘆了口氣，將自己在赤水洞天的事情講了一遍。
她牽著藺玉池的手，溫柔地對他說：“很久很久之前，我有一個師兄……”
“他與我說，若你希望他們不在意你身上那些嶙峋，就要一直努力，直至成為一座高山。”
“只有變成一座高山，他們才不會在意你身上的嶙峋，只會仰望你，一直仰望你。”
崔善善將舊時的事情慢慢地說了出來。
她的嗓音低柔，蘊含著幾分堅定：“我問他，我會成為高山嗎？”
少年偏過臉，問她：“那個人，如何回答你？”
崔善善釋然一笑，她反問他：“你想成為高山嗎？”
少年本能地否認：“我……我不知道。”
“哼哼，你不說，那我也不知道。”
一陣晚風拂過，拂去室內沈悶的病氣，也凍得少年有些瑟縮。
他忍不住偏頭靠在崔善善身側，瘦弱的身軀緊緊貼著她。
他悄悄擡起眼，發現崔善善在笑。
她的眼睛很亮，彎彎的，眼裏閃著細碎的光，足夠將他枯竭的心底照亮。
小小的藺玉池不知她在旁人眼中是何模樣，只知道在自己眼中，她就是他的高山。
*
入夜，崔善善陪著藺玉池睡下之後，自己又悄悄走出門外。
她要聯系神仙前輩，問問他關於此方魘境的時間問題。
【魘境同外界時間不一致。】
崔善善松了口氣。
【此方一年，外界一日，抑或是此方一日，外界一年。】
【全憑魘主想法，抑或是良心。】
崔善善啊了一聲，無比可惜地哀聲道：“那若是後面那一種，我豈不是早就錯過洞天了？”
早在她第二次做出不殺藺玉池的決定時，她便已經錯過了出去的最好的時機。
神仙前輩應了一聲。
崔善善悲催地想，或許，無論是前面那種，抑或是後面那種，她都進不去了。
洞天入口只開放十日，她來到虛淵時，已經是第九日上午了。
她停留在此處的時間，已經不止一年了。
少女扶額，忍不住重重地嘆了口氣。
孩子死了，知道來奶了。
外界的人都死絕了，她出來了。
【不怕，修築那洞天也有吾一份力，進不去，吾給你開後門。】
【若想下到底層，快則十幾日，慢則數月，莫急。】
崔善善一聽，面上的憂愁一掃而空！
忽然，屋內響起一些細微的響動。
崔善善知道藺玉池怕她走了，她也怕藺玉池走了，便進屋陪他一起睡。
她吹熄燭火，與藺玉池保持著一定的距離，和衣躺在一旁睡下了。
夜間，少年悄悄睜開了一雙赤金色豎瞳。
他幽深的視線在崔善善的脖頸上停留，呼吸起伏不定。
少年悄悄挪動身子，腦袋輕輕抵住崔善善的肩頭，心裏充滿了對這個陌生人族的喜歡。
滿心滿眼，滿到快要溢出來了。
他是龍，龍很貪婪。
要將身上每一處全都沾上她的味道，要將喜歡的東西永遠留在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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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崔善善想要開口解釋時, 眼前的光景開始迅速扭曲。
崔善善眼睜睜地望著少年掙開自己的手，跳下了木橋。
“不要！”
少女猛然伸出手，卻只觸到了他的衣角。
場景倏然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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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瘋狂地暴曬大地。
荒蕪的沙漠之中, 藏有一個巨大的天坑。
黃沙滾滾, 無比焦灼。
熱浪無聲息地翻滾，荒蕪的大地孕育著死亡的氣息。
少年站在坑中, 仰頭望著坑外的黃沙。
他已經在天坑裏呆了整整兩年。
妖域擁有大量未開掘的靈礦, 靈礦可打造成六界通用的靈錢，再精煉一點，還可以用來打造武器。
妖域的君主們從魔域中收買了大量的下等罪民，用來開采靈礦。
為了防止罪民暴動，奴隸主還特意在此處覆蓋了上百種禁制。
兩年前，他的生母與生父決裂, 她意圖弒君未果，藺玉池被判流放, 成為了下等罪民。
他的弟弟自慶功宴起便離開了阿娘, 被阿父獨立培養, 逃過一劫。
而沒用的他，跟隨著娘親的親族, 一同成為了下等罪民後，又被賣到了奴隸坑。
坑外被常年烈日與滾滾黃沙所籠罩。
而奴隸們休息的地方卻是坑內另一個無比陰冷的小坑洞。
為了方便隨時勞作, 藺玉池赤裸著上身，抱著瘦弱的胳膊, 眼神麻木地獨自坐在角落。
他的頭發蓬亂得像鬼，再不覆舊時垂順。
有幾個奴隸, 坐在坑洞中高談闊論。
“哈哈，等咱們打贏了人族, 我們就會搬到九州去，不用過這種苦日子嘍！”
“人族真是可惡，咱們大陸就這麽點兒地方，妖界與魔域加起來只有五個州域，他們卻占了整整九個州！”
“哼，凡人一個比一個軟弱，也不知天道憑何將氣運都分給了他們！”
“若不是因為人族，我們何至於受這些苦！”
所有奴隸都在罵罵咧咧地討論關於凡人的事，情緒無比激憤。
不過……
藺玉池僵硬地轉動眼珠，望向其他那些坐在周圍卻垂首沈默的奴隸。
今夜的天坑格外冷。
坑裏還有不少魔族悄無聲息地死去了。
他也好冷。
想暖暖身子。
就在少年思索著要不要去扒掉那些死人的衣裳時，一個奴隸主從坑洞外下來了。
奴隸主的身後跟著幾個小嘍啰，捧著幾壇酒。
坑內的眾人頓時如同餓狼見到了肉，眼放綠光。
大家都很冷，為了爭搶暖身子的烈酒，眾人紛紛毆打起來。
方才還在相互取暖的幾人霎時反目成仇。
他們爭吵，廝打得頭皮血流。
藺玉池為了暖身，也理所當然加入了戰鬥。
很快，他落了下風，趁亂被人死死地扼住脖頸，猛然甩到洞壁上。
一剎那，他的脊柱炸開一陣劇烈無比的疼痛！
少年渾身是血，身上的骨頭如同被人碾碎，顫顫地趴在地上不住地抽搐。
一個生著三重瞳的奴隸主走上前，少年虛弱地擡起眼，伸出手想觸碰男人手中的酒。
可眼前的奴隸主只是伸出沾滿了塵土的尖頭靴，懟到少年嘴裏翻攪。
“哈哈，還說魔君的兒子，這樣沒用的廢物怎麽會是魔君的兒子？”
見藺玉池的眼神中懷揣著劇烈的渴望，奴隸主心下一樂，又將杯裏飲不盡的烈酒倒在他頭上：“就算你以前是，但現在也只能屈身於我腳下，做你爺爺的乖狗！”
少年被迫閉上眼，他漂亮的烏發在淩虐中變得汙濁不堪，骯臟發臭。
一條一條耷在耳畔，惡心得聞一聞就會吐，再也不覆先前的光澤。
軟弱可欺的少年又被淩虐了半日，眼見他只剩下一口氣，奴隸主才肯放過他。
“哼，要怪，就怪那些該死的人族，若不是妖王要與他們打仗，你們又怎會落得這般田地……”
藺玉池沈默無言，喉嚨斷斷續續咽下倒在臉上的烈酒，使得身軀短暫回暖。
好在蛟族的自愈能力比一般妖族要強許多。
夜半，少年恢覆神智，撐著從地上坐起。
有風從坑洞底下呼嘯而過，夾雜著腥甜血氣，還有其他人身上難聞的騷臭味。
他還是覺得有些冷，便又爬到一個避風的角落裏蜷縮起來。
長劉海之下的雙眸黯淡無光，回憶著魔宮內的舊事。
忽然，少年眼睫微顫，他緩緩伸出手，從腰兜裏摸出一條小小的發皺的衣角。
他小心翼翼地將它貼在身上，抱在懷裏，回憶起舊時那個溫暖的懷抱。
鼻尖好像還殘留著她的味道。
好想她。
少年恍惚地擡起頭，望著天坑中那小小的月亮。
他記得在他腹痛的那個晚上，有人曾坐在他的身側，柔聲念著一首詩。
她的唇角彎出一個好看的弧度，眼睛亮亮的。
“山之高，月之小，月初小，何皎皎……”
“我有所思在遠道，一日不見我心悄悄。”
少年彎彎唇，也想跟著那道記憶裏的聲音一起念。
可他才開口念出一個字，喉嚨便湧上一口血。
藺玉池這才發現，他的喉管也破了，他只能發出嘶啞的氣音。
少年很難過。
他已經快想不起來，那個偽裝成侍女的人族是何模樣。
日覆一日，她的面容逐漸變得無比模糊，再也看不清了。
奴隸坑中充斥著血腥與冷漠，暴力與yin/.亂。
這些物質共同折磨著他的軀體，折磨他的神智，折磨他的靈魂
他的心性逐漸變得無比扭曲。
他開始憎恨人族，憎恨妖族，憎恨世間所有人。
他的眼睛也不覆舊日光亮，變得無比晦暗，不再有一點生氣。
他的軀體與他的靈魂在無意間死過很多次，只餘下那顆頑強卻麻木的心臟仍在茍延殘喘。
魔族是個無法自戕，只能他殺的一個種族。
他甚至無法獨自求死。
漸漸的，在這毫無尊嚴的地方，少年逐漸學會了乞憐與求饒。
他學會了偽裝自己，也學會了蟄伏。
少年麻木地想，或許只要將人族殺死。
將所有人都殺死，他就不會再這樣痛苦下去了。
在一個月黑風高的夜，他因為長相突出，被奴隸主帶去鬼市做交易。
可惜，他身上的傷口實在是太多太多，體質也不好，很多人只是看一眼就走了。
養他的奴隸主見賣不出去，便對他咧開一張滿口黃牙的嘴，囂張地喊他狗奴兒：“餵，你笑幾個給他們看，再說兩句好話，就有人來買你！”
少年垂首沈默，眼睫微顫。
“餵，你聽見沒有？！”粗魯的男人一腳踢在他的心口。
藺玉池單薄的身軀被他輕而易舉地踢飛了。
少年渾身抽搐著要站起來，卻又被趕來的其他幾個奴隸主一腳踩在臉上。
見少年不使喚了，他們邊攥著狼牙棍，將他按在地上打，將他打得渾身抽搐，動彈不得地學狗叫，才肯放過他。
狼牙棍擊打在他本就脆弱不堪的身上，發出令人膽寒的悶響。
少年趴在地上，胸腔劇烈翻湧，吐出一口又一口血沫。
他們又開始辱罵他的生母，罵得很難聽。
渾身是傷的少年嗬嗬抽著氣，抓住地上的沙礫，眼裏閃過一道怨毒的光。
奴隸主們見他不動彈了，便又坐回攤位前，開始高談闊論。
就在他準備奮起反抗時，身側的奴隸堆裏有個人悄悄拽住了他的手。
“終於找到你了！”
一瞬間，少年面色變得無比惶然。
那道急切的少女嗓音落在他的耳畔：“走啊，趁現在跟我走，楞著做什麽？”
再度聽到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聲音，藺玉池的耳朵有些發麻。
少年無比僵硬地轉過頭，只一瞬，便望入了她明亮的眼底。
一剎那，一陣陣充滿力量的暖流不斷從四面八方朝他湧來。
沸騰的血液在他的體內不斷奔湧，他的心臟開始重新跳動。
在那一刻，少年感覺自己好似重獲新生。
他怔怔地，有些回不過神。
*
這廂，崔善善偽裝成了奴隸。
她一把將藺玉池拉住，悄悄用玉奴割開了他腳上的繩索。
玉奴在魘境裏失去了效用，崔善善只能將它當成最普通的匕首來用。
可是，當她割到一半時，一把大鍘刀從頭頂橫空落下。
哢嚓——
誰的手被砍斷了，濺了少年一身淋漓的血。
少年擡起一雙驚慌失措的眸，四處尋找她的身影。
她不見了。
哪裏都沒有。
少年憤然與眼前趕過來的奴隸主對視，眼底浮現出幾分幽怨。
奴隸主伸手拽住他的脖領，囂張至極地說：“狗奴，你這麽快就勾搭上別的女奴隸了？”
見他不否認，奴隸主獰笑了一聲：“真不愧是低賤的狗雜種，今日賣不出去的都殺了，我看你們還怎麽恩愛！”
說罷，奴隸主拿出手中的砍刀，揮刀砍去。
奴隸們紛紛退避三舍。
神色陰暗的少年卻死死地盯住男人近在咫尺的脖頸，喉嚨泛起一陣渴意。
他咽了咽不存在的口水。
心底的怒火在沈默之中逐漸化為怨憤，交織著沸騰的殺意，迫使他無意識地攥緊拳關。
想殺了這個人。
殺了他……
一定要殺了他……
殺了，殺了眼前所有人！
電光火石之間，藺玉池瞅準時機，用盡渾身力氣撲上去，發狠般死死咬上男人的咽喉！
少年渾身上下的利器只有自己的牙，卻早已經被他們弄斷了。
可這仍不耽誤他覆仇。
仇恨仍迫使他用盡全力，死死地咬住眼前奴隸主的咽喉，將他的喉管咬破！
男人開始用力推他的臉，想將他從自己身上推開。
藺玉池的臉被眼前的奴隸主狠狠掰開。
少年垂著劉海，冷冷地盯著腳下的那只斷臂，死死地扒在奴隸主的身上，咬得更用力了。
即便沒有牙，他咬得也發了狠。
他的耳畔甚至能聽見無數血管在自己口腔內爆開的聲音。
不到片刻，男人身上氣力一松。
藺玉池毫不猶豫地一舉搶過他的狼牙棒，將他按倒在地，不留餘力地揍他，弄斷他拿刀的手臂！
眼前的奴隸主終於不斷發出哀嚎。
少年緩緩起身，一雙發紅的眼底升起淡淡的興奮，身心都沈浸在覆仇之後酣暢淋漓的爽意之中。
他渾身都在興奮。
他興奮地顫抖，興奮得令他心跳快要跳出胸腔，他從未這樣興奮過！
片刻後，他腹部一痛，少年呼吸猛然頓住。
其他幾個奴隸主在他身後，用長/.戟洞穿了他的腹部。
藺玉池霎時又嘔出大量的血！
他才想轉身，身側一個戴著黑兜帽的少女一把將他拉過，而後長腿一掃，猛地將那兩個奴隸主踹飛！
下一刻，少女以一種無比迅捷的速度沖上前，用手中的匕首一舉割開了他們的喉嚨！
鮮血噴濺出來，崔善善想也沒想地拉上藺玉池，在鬼市奔逃起來。
崔善善一邊拉住他跑，身後的妖族化為妖身，瞬間便朝二人追趕上來。
雙腿的人族難敵四腿的妖獸，她一邊跑，一邊使出先前藺玉池新教自己的招數。
她隨意拿出一支筆，雙手翻覆之間，虛空中出現一道裂縫！
少女緊緊地拽住藺玉池的手腕子，眼睛一閉，躍入裂縫之內！
她帶著藺玉池，回到了自己在妖界暫時的住處。
藺玉池受了重傷，維持不住人身，變成了一條小龍，蔫蔫地搭在她的胳膊上。
崔善善見他渾身是血，身上似乎還夾雜著一點點排洩物的腥臭，一狠心，將他丟到了浴桶裏。
浴桶裏的水不會過熱，卻也不會太冷，很好地緩和了他的傷勢，洗凈他身上的血汙。
“擦幹凈你身上的血汙。”
說罷，她一個人走出了浴間，拿了張小板凳，坐在浴間外頭等他出來。
脆弱的少年被崔善善所救，又活過來了。
他洗幹凈了自己的頭發，洗凈了身上的血汙，渾身赤裸地站在她面前，無措地輕輕聞嗅身上皂角的香氣。
少年垂首望著她，有些發楞。
崔善善跟他聊了幾句，卻再無法從他身上感受到半點尊嚴，一如當年的她。
她望著少年遍布傷痕的身體，心下一陣難過。
她太渺小，無法改變魘境的大走向，只能一次次地被迫與他分離，再一次次地尋找他，來到他身邊。
她拿起手邊一套幹凈的衣裳，問他：“你要不要穿呀？”
少年張張口，不知如何回答她。
因為從來沒有人問過他要不要。
他不知道，卻怕她嫌棄自己沒用，再丟他回奴隸堆，便萬分惶恐地跪下來，雙手朝上，額頭貼地。
他作出平日裏最擅長的乞憐狀，求她將衣裳施舍給自己。
他叫自己狗奴兒。
崔善善一時錯愕極了。
她半蹲下來，捏起他的下頜，強硬開口道：“重新跟我說一遍，好好說一遍，你要不要穿。”
“要，還是不要？”
卑微的奴隸被少女強硬地擡起下頜，與她對視。
少女那澄澈目光裏蘊著他夢寐以求的暖意。
他與她對視許久，久到他眼眶酸澀得流下兩行熱淚。
少年緊張地註視她，半晌，生澀地開口說：“我，我要穿。”
崔善善彎彎唇，這才放心將衣裳交給他。
她背過身，讓藺玉池自己好好穿衣裳。
穿好衣裳後，崔善善又將他拉至寢間，給他的手擦幹凈，掰開他的掌心抹藥。
那原本生了爛瘡的手被磨得一片通紅，皮肉裏沾了好些砂土，摸上去十分粗糲。
傷口沾上藥粉，藺玉池就疼得哭了。
滾燙的淚珠落在她的手背上，轉瞬化成一顆顆極小的蛟珠，落在床榻四周。
崔善善一楞。
藺玉池性子真的很怪。
被人打得那麽重一聲不吭，她給他上個藥就哭了。
崔善善趕緊給他吹了吹。
少年很不習慣，耳根染上幾分緋紅。
柔軟的風輕輕拂過他的手心，攜起一陣酥麻，連帶著他的心跳也快要躍出胸腔。
這樣的心悸，為何與殺人的感覺很相似？
他的手上塗完藥了，崔善善又捧起他的臉，開始檢查他被奴隸主弄斷的尖牙。
當時他忽然發狠，咬人咬那麽猛，崔善善既心疼又害怕。
因為蛟龍的前身是蛇，尖牙是帶毒的，奴隸主就要敲斷他的牙齒。
可是他自愈的能力那麽強，牙都不知被他們敲斷了多少回。
藺玉池先前總喜歡咬她，便是因為不想跟她雙修，又不想她看出端倪，索性咬她一口，給她下點毒，蒙混過去。
崔善善這幾日才知道這些事情，決心出了魘境要找藺玉池算賬。
她仔細認真地檢查他的口腔，而少年的視線黏在崔善善的臉上，移不開。
他乖乖地張開唇齒，唇舌都任她觸碰，一雙藏在劉海下方的雙眼亮晶晶的。
她溫熱的指尖不斷摩挲著他那幾顆尖牙的斷面，令他敏感地打了個顫。
片刻後，她檢查完了，面上卻愁雲滿面：“這要怎麽養才能長好啊……”
少年磕磕巴巴地對她說：“我，自愈很快。”
崔善善擡眼看了看他，心下一酸。
她讓他先坐在榻上休息，自己去竈房熬了肉粥，而後將飯菜端過來，跟他一起坐著吃飯。
藺玉池怔然望著眼前輕淡簡單的菜肴，不知道她為什麽對自己這麽好。
她是想從他身上獲得什麽呢？
臟器？
抑或是他的角，他的心鱗，他的血髓，還是他的眼珠子，亦或是他哭出來的蛟珠？
他緊張地絞起手。
少年想，他分明已經什麽都沒有了。
“我已經不是少主了，姐姐。”
崔善善大口吃著肉粥，時而給他夾一兩片青菜：“你不是少主了，那我也不叫姐姐了，我叫崔善善，你可以叫我善善。”
人族的名字。
藺玉池在心底嚼了兩遍。
好聽，喜歡。
少年眼底露出幾分歡欣。
他擡起眼，發現少女正望著自己，眼底浮現出幾分探究，似乎想要問他什麽。
藺玉池垂眸，裝作若無其事，沈默地吃肉粥。
如果他將她想要的東西說出來，或許她就會走了。
*
入夜，崔善善拉著藺玉池坐在窗邊，跟他聊天。
她問他：“玉奴，你想不想回到魔宮？”
藺玉池一怔。
他確實有些想回去。
他如今已經懂得許多事情了。
倘若阿娘跟阿父知道，一定會稱讚他是個很能幹，很有用的孩子。
“我想，可是他們會笑我，笑我做過奴隸。”
崔善善嘆了口氣，將自己在赤水洞天的事情講了一遍。
她牽著藺玉池的手，溫柔地對他說：“很久很久之前，我有一個師兄……”
“他與我說，若你希望他們不在意你身上那些嶙峋，就要一直努力，直至成為一座高山。”
“只有變成一座高山，他們才不會在意你身上的嶙峋，只會仰望你，一直仰望你。”
崔善善將舊時的事情慢慢地說了出來。
她的嗓音低柔，蘊含著幾分堅定：“我問他，我會成為高山嗎？”
少年偏過臉，問她：“那個人，如何回答你？”
崔善善釋然一笑，她反問他：“你想成為高山嗎？”
少年本能地否認：“我……我不知道。”
“哼哼，你不說，那我也不知道。”
一陣晚風拂過，拂去室內沈悶的病氣，也凍得少年有些瑟縮。
他忍不住偏頭靠在崔善善身側，瘦弱的身軀緊緊貼著她。
他悄悄擡起眼，發現崔善善在笑。
她的眼睛很亮，彎彎的，眼裏閃著細碎的光，足夠將他枯竭的心底照亮。
小小的藺玉池不知她在旁人眼中是何模樣，只知道在自己眼中，她就是他的高山。
*
入夜，崔善善陪著藺玉池睡下之後，自己又悄悄走出門外。
她要聯系神仙前輩，問問他關於此方魘境的時間問題。
【魘境同外界時間不一致。】
崔善善松了口氣。
【此方一年，外界一日，抑或是此方一日，外界一年。】
【全憑魘主想法，抑或是良心。】
崔善善啊了一聲，無比可惜地哀聲道：“那若是後面那一種，我豈不是早就錯過洞天了？”
早在她第二次做出不殺藺玉池的決定時，她便已經錯過了出去的最好的時機。
神仙前輩應了一聲。
崔善善悲催地想，或許，無論是前面那種，抑或是後面那種，她都進不去了。
洞天入口只開放十日，她來到虛淵時，已經是第九日上午了。
她停留在此處的時間，已經不止一年了。
少女扶額，忍不住重重地嘆了口氣。
孩子死了，知道來奶了。
外界的人都死絕了，她出來了。
【不怕，修築那洞天也有吾一份力，進不去，吾給你開後門。】
【若想下到底層，快則十幾日，慢則數月，莫急。】
崔善善一聽，面上的憂愁一掃而空！
忽然，屋內響起一些細微的響動。
崔善善知道藺玉池怕她走了，她也怕藺玉池走了，便進屋陪他一起睡。
她吹熄燭火，與藺玉池保持著一定的距離，和衣躺在一旁睡下了。
夜間，少年悄悄睜開了一雙赤金色豎瞳。
他幽深的視線在崔善善的脖頸上停留，呼吸起伏不定。
少年悄悄挪動身子，腦袋輕輕抵住崔善善的肩頭，心裏充滿了對這個陌生人族的喜歡。
滿心滿眼，滿到快要溢出來了。
他是龍，龍很貪婪。
要將身上每一處全都沾上她的味道，要將喜歡的東西永遠留在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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