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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 31 章 嶺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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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 31 章 嶺嶺

31、

楚涔暈倒後, 鬼壓床了。

意識斷斷續續,他能聽到外面的聲音,身體卻使不上一點力氣。

直到徘徊在耳邊的腳步聲完全消失, 楚涔才進入了夢裏。

噩夢是他睡眠中擺脫不了的陰影, 但這次的夢境體驗不算太壞。

朦朧的光照進黑暗, 縹緲的遠山圍繞天際。

還沒到梅雨季, 山裏陽光正好, 綠草地、清溪水, 風綿綿地吹在身上,呼吸間是青澀的生命氣息。

年幼的楚涔卷起褲腳,坐在河邊等外婆割草回來。

他的身體比周圍的孩子長得快, 如雨後青竹,頎長而立, 小楚涔也是同齡孩子裏跑得最快的孩子, 在山坡上奔跑時像一陣輕快的風,充滿了朝氣。

但身體長得越快, 衣服鞋子換得越快, 小楚涔怕把鞋子磨破, 外婆又要攢錢給他新的,所以很長時間沒有去山坡上玩,一個人坐在河邊踢水。

“嶺嶺又在等外婆啊。”一位看不清臉的大叔走到河邊看到了小楚涔。

嶺嶺是楚涔的小名,聽起來有些女氣,卻是外婆磨了好幾個晚上才選出了。

楚涔八字偏輕, 剛到村子的時候, 生過好幾場多大病,差點從鬼門關裏回不來。

村莊裏的老人多少都有些迷信,外婆算了楚涔的八字, 他命格裏不缺水,名字裏又有水,過滿則溢,才導致犯沖,於是想給他起一個帶土的小名,壓住溢出的水。

嶺——村莊在山嶺腳下,嶺與土地相接,外婆希望這片土地可以庇護楚涔。

而嶺嶺喊起來像是女兒家的小名,這樣再有鬼差來鎖魂,一下子分不清男女,說不定就放過去了。

楚涔聽外婆這樣解釋,記住了自己的新名字,村子裏的人也都喊他嶺嶺。

“大叔好。”小楚涔拍了拍手從河岸邊站起身,和岸上的人打招呼。

“我們家今天燉了鵝,過去吃嗎?”

村子裏每家每戶都養了牲口,但小楚涔家裏只有他和外婆,一年到頭能吃葷腥的機會不多。

小楚涔舔了舔嘴巴,有點饞,但還是拒絕了:“要等外婆。”

“我帶你去找外婆,就在前面。”

大叔往前指了指,小楚涔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外婆藍色的背簍很好辨認,小楚涔點點頭,甕聲甕氣地擡起臉,說:“找外婆。”

大叔把小楚涔抱到三輪車上,踩著腳踏往前走。

和煦的風吹亂了頭發,小楚涔胡亂地了撩了兩下,然後頂著陽光,伸手去抓天上的蝴蝶。

蝴蝶從身前飛到身後,小楚涔在車上翻了個身,小手在空中一頓忙活,蝴蝶靈活地從指縫中穿過,像透過葉縫照下的光,明明就在眼前卻怎麽都抓不住。

小楚涔賭氣一般收回手乖乖坐在車上,聽見大叔說了一句:“到了。”

他轉頭看去,外婆放下背簍,正朝他走過來。

春天的青草地柔軟,露水沾在皮膚上涼涼的,小楚涔跳下車,來不及放下褲腿,朝外婆奔去。

“嶺嶺。”外婆低下身抱住小楚涔。

“外婆。”

大叔跟下來,和外婆說了吃飯的事。

村莊裏蹭飯不是什麽稀奇事,外婆囑咐了幾句,讓小楚涔跟去吃了。

“外婆一起去。”小楚涔扒著外婆的衣角。

“等外婆割完草就過去。”外婆溫柔地撫摸小楚涔的腦袋。

但小楚涔不想和外婆分開:“一起去。”

外婆有些無奈。

一旁的大叔說:“那我給你們留點,完事過來拿。”

“好,麻煩了。”

大叔走後,外婆繼續割草,小楚涔想幫外婆快一點把草割完,跟在後面拔草。

等一老一少把草放進簍子裏,太陽已經快下山了。

外婆回去時,轉道去大叔家拿了一碗鵝,小楚涔捧著碗,乖乖坐在三輪車上。

回到家,外婆下了兩碗面,把肉倒進面碗裏,攪了攪給小楚涔端著吃。

“外婆吃。”小楚涔學著外婆餵他的動作,挑出一筷面伸到外婆面前。

“外婆有面,嶺嶺吃吧。”

外婆從廚房端來一碗白面放在桌上,小楚涔坐在小板凳上,一邊戳著碗裏的面,一邊擡頭去看外婆碗裏的面。

“外婆沒有肉,外婆吃肉。”小楚涔從碗裏挑了一塊鵝肉,想放到外婆的碗裏,卻被外婆按了回去。

“外婆牙不好,吃不了肉,嶺嶺吃吧。”

小楚涔不太明白:“為什麽外婆牙不好。”

“因為外婆年紀大了。”外婆說完,吃了一口軟面,小楚涔也跟著吃了口碗裏的面。

然後擡起頭:“那外婆能不能不要年紀大?”

外婆笑著搖了搖頭:“年紀是不受人控制的,就像院子裏的絲瓜藤,剛下苗的時候巴掌大,幾個月的時間爬上架子,分枝、開花、結果,最後枯萎,人也是這樣的過程,幼年、青年、中年、老年。”

絲瓜苗是兩個月前小楚涔和外婆一起種下的,現在已經爬滿了架子,再過兩個月就能吃上絲瓜,然後結不出果子的絲瓜藤會落到泥土裏,成為土地的一部分。

每次種絲瓜苗,外婆都會和小楚涔講這個故事,但小楚涔還是不用太明白。

“那人最後也會和絲瓜藤一樣枯萎嗎。”

年幼的孩子沒有經受過死亡教育,大人們需要用善意的謊言緩解孩子對於死亡的恐懼和未知的困惑。

外婆放下碗,渾濁的眼中是對世事的豁達:“人不會像絲瓜藤一樣枯萎,村子裏的人會回歸山谷。”

她蒼老的聲音如同山谷中的回音,臉上的皺紋仿佛山脈的溝壑,小楚涔看著外婆,想到冬日蕭索的山嶺。

原來人最後會變成山。

“那我會和外婆一起變成山嗎?”

來自山裏的風簌簌吹過,外婆良久無言,小楚涔眨了眨眼,不知為何,他突然感覺外婆的身影變得很模糊。

他揉了揉眼睛,再睜開時,屋裏昏黃的燈光突然閃爍起來,灰蒙蒙的墻壁發黑,水泥地上也浮起了一層擦不幹凈的灰塵,一切仿佛都在消逝。

小楚涔趕緊放下碗筷,繞過桌子去抱外婆的胳膊,卻撲了個空。

白軟軟的小手朝空中猛抓了幾下,但腦海裏關於外婆的記憶和白日的蝴蝶一樣,怎麽都留不住。

恍惚間,一道聲音從窗外飄進來,小楚涔回頭,視野盡頭的望不到底的群山。

山在說話。

小楚涔仔細去聽。

咿咿呀呀,時高時低、時尖銳時平緩,像老人在踱步、像孩子在苦惱,有雨有風,仿佛融合了世界上所有的聲音。

時間也在那一刻停止。

夢不會被帶到現實。

……

臨海港冬日濕潤多雨,但天晴時,這裏擁有海城最好的陽光。

楚涔醒來時差不多八點,剛升起的陽光暖絲絲的,他一時間分不清是現實還是夢,翻個身卷著被子又睡著了。

再醒來已經快十一點。

正午光線刺眼,楚涔適應了好一會兒,才睜開眼睛。

窗戶正對著波光粼粼的海面,楚涔坐起身,被子從身上滑落,他低頭看了一眼,衣服是昨天的衣服,但房間不是他的。

他怎麽會在這裏?

楚涔試著回憶昨天發生的事情,但稍一勉強,頭就疼得厲害,他從來沒喝過那麽多酒,宿醉反應格外劇烈。

楚涔什麽都想不起來,像一只失去牽線的木偶,又倒回了床上。

大約幾分鐘之後,門鎖動了,楚涔警覺地擡起頭,一道高大的身影推開房門,朝他走過來。

“怎麽是你?”楚涔看到霍盡琛,還不曾去細想他為什麽出現在這兒,昨晚的記憶如潮水一般湧入腦海。

楚涔瞬間怔住了,霍盡琛似乎預料到了他的反應,徑直朝他走過來,把午飯放在面前的桌上。

楚涔背著身一言不發,

霍盡琛:“吃飯。”

楚涔沒有動,像置氣一般,假裝沒有聽見他的話。

霍盡琛不急,坐在在床邊的椅子上,兩人之間僅隔了半臂距離,能聽見彼此的呼吸。

又是與昨晚同樣安靜且壓抑的氣氛,好在楚涔已經恢覆了理智,還能冷靜地面對霍盡琛。

楚涔轉過身體,目光隨意擱在一處角落,聲音沙啞:“昨晚多謝霍總提醒,我不會再有多餘的想法,你也別再來管我的事了。”

霍盡琛沈默片刻:“你是這麽想的嗎。”

楚涔“嗯”了一聲。

“那為什麽不看著我說?”霍盡琛瞳孔極黑 ,看人時有種穿透人心的銳利。

楚涔沒有去他的眼睛,兩個人就這麽耗著。

霍盡琛不想再把人嚇到,先退一步表明來意:“我可以幫你。”

楚涔皺了皺眉,以為自己聽錯了:“霍總說什麽?”

“我可以幫你。”

楚涔垂下的眼緩緩擡起,霍盡琛神情嚴肅,不像是在愚弄他,但他理解不了他的意思。

“霍總知道我想做什麽嗎。”

“我知道。”

“你知道。”楚涔唇邊泛起冷笑,“你知道什麽,知道他們把我關進精神病院,還是知道我在那裏面的遭遇,又或者知道我想報覆他們,所以現在想來阻止我。”

霍盡琛聽出楚涔話語中的敵意,耐著性子解釋:“我知道你想報覆他們,我可以幫你。”

“你要幫我報覆他們。”楚涔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輕蔑地看向他,“你知道我要報覆的人是誰嗎,你憑什麽——”

“我知道,都知道。”霍盡琛第一次打斷了他的話,“囚禁你的三個人,害死你父母的兇手,你想報覆的所有人,我都會幫你。”

他說話時目光極為認真,沒有一點撒謊的跡象,但楚涔還是不信。

“害我的人裏有你最疼愛的小侄子,霍總也舍得對他動手嗎。”

“只要你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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