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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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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又一層冷光從冰溶洞裏晃過。

如果要在地圖上標註,冰溶洞和塞爾特古堡將處於同一個位置。事實上冰溶洞就在塞爾特古堡一間被廢棄已久的房子裏,只不過位於另一個空間。因此即使有人從房門外經過,也絲毫不會察覺到門那邊的異樣。

同樣,此刻位於冰溶洞的布萊茲也完全感覺不到塞爾特古堡裏任何動靜。他仍在到處慢慢溜達。這片冰天雪地讓他渾身不舒服,不舒服得簡直想一把火燒了整個世界──要不是考慮到約爾就被藏在這世界的某個角落,而這個被修重視的小法師若是靠近他的火焰鐵定會化得渣得不剩,他早就這麼幹了。

“真是讓人討厭的工作。”他不滿地抱怨著。然後他發現,自己被包圍了。

布萊茲停下腳步,左右看了看。包圍他的看上去正是他自己,有著和他完全相同的長相,衣著, 只不過一切都是反的──他們的額發偏向另一個的方向,空蕩蕩的袖子則垂在左邊,而且面無表情,像是一群沒有靈魂的木偶。

“啊,鏡像魔法。”布萊茲眨了眨眼。

被這麼多個“自己”靜靜地圍著看大概不會是件叫人愉快的事,布萊茲卻顯得興致勃勃起來。他嘗試著向前邁了一步,圍著他的一群鏡像也向前邁了一步,把包圍圈縮得更小;他停下來,鏡像們也跟著停下;他擡起手,鏡像們也整齊一致地擡起手;他招了條火蛇出來,每個鏡像的腳邊也唰地出現一條冰蛇;他沖鏡像們咧嘴露出個無比燦爛的笑容──這次沒有引起任何反應,鏡像們依舊面無表情,一雙雙無機質眼睛目光森冷地盯著他。

“噢。”布萊茲自覺無趣地收了笑,憂郁地皺起眉,“沒有靈魂的拙劣的模仿者,看著真叫人傷心。”他打了個響指,腳邊的火蛇噌地躥出去。同時那萬千冰蛇也一起朝他沖過來。火蛇觸到其中一個鏡像,尾巴一擺纏了上去。

這會功夫,布萊茲正“哎呀哎呀”把身上纏著的冰蛇扯下來。

那個被纏住的鏡像周身蒸騰出水霧,仿佛冰鑄的身體劈劈啪啪裂開,裂痕一直蔓延到臉上。

“噢,我的──”布萊茲話沒說完,鏡像在火蛇的緊纏下崩裂成幾塊。如同反射一般,仿佛要切碎身體的力量也一道道出現在布萊茲身上。這是鏡像魔法最難應付的地方,當你破壞它的實體時,同樣的傷害也會出現在你自己身上。

布萊茲對那麼點小小的攻擊顯得毫不在意──雙方等級差距太多,破壞那鏡像的力量連在他身上留下半點痕跡都不夠。他甚至沒有防備,只是看著自己的臉碎成幾塊掉在地上,迅速融化消失,一臉默哀的表情。

“看著美景被破壞總是這麼讓人傷感,快點結束吧。”他說著,順手揮出一片火焰。面前的鏡像被火掃到,立刻崩裂融化──不僅不堪一擊,而且反應遲鈍,連躲都不會。布萊茲輕輕松松就給自己清了條道,繼續往前走。

一棵棵冰筍閃耀著魔法的冷光,不斷制造出更多鏡像。布萊茲看也沒看,隨手揮著火焰一邊清道一邊往前走,直到他忽然感到臉頰一陣刺痛。

布萊茲停下來,低頭看了看自己,發現衣服早已被割出好幾道口子。他又擡起頭,看了看遍地冰筍。冰筍閃耀著冷冷的光,互相映照著。雖然一個鏡像反彈的力量遠不足以傷到他,但那力道在經過無數次反射、加強後,已經不可輕視。

包圍他的鏡像數量迅速增加。若是他們一同發動攻擊,那力量想必也會很驚人。

“噢──真有趣。靠數量取勝,弱者的戰略。”布萊茲舔了舔嘴唇,用手指了指,“那麼要多少多少多少個,才足夠傷到我呢?”

這時一個鏡像從背後無聲無息地靠過來,擡起手正打算放出冰蛇,布萊茲突然轉身一拳揍到他臉上。

“啊,”布萊茲甩了甩拳頭,看看被自己一拳揍碎的“自己”的臉,“看來不僅僅是實況轉播呢。”剛才那個鏡像的動作已經不再是單純覆制他當下的動作,而是在呈現他之前的舉動。換句話說,鏡像魔法不僅可以直播,它還能錄制、回放,而且因為制造出來的鏡像眾多還能對各種攻擊防禦進行合理的組合搭配。也就是你做的動作越多,鏡像的戰術也就越多。如果你不能在一瞬間把它們徹底消滅幹凈,你會發現對手的力量就像滾雪球一樣越來越強大。

必須承認這是個極其可怕的魔法。不過如果修在這,要過這個冰溶洞應該會是件極其簡單的事,因為鏡像魔法最大的優點也是它最大的缺點──它只能模仿,因此只要你不做出任何攻擊的舉動,它壓根傷不了你一根頭發。

但是現在情況已經一發不可收拾。一眾鏡像冷冷地盯著布萊茲,僵硬的手指哢哢動了動,顯然已經學會了“揍臉”這個動作。

而布萊茲眼裏終於閃耀出興奮的光,像進了游樂場的孩子一樣躍躍欲試。

布置華麗而充滿死寂的房間裏,梅耶安靜地站著。他前方,人皇有氣無力地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

“你看,那朵花,馬上就要開了。”人皇說。沒有得到回音,他動作遲緩地扭頭看去,只見梅耶閉著眼睛微微垂首,仿佛根本沒有留意他的存在。不知是不是感覺到什麼,黑發惡魔的嘴角忽然浮現一絲嘲諷的微笑。

人皇看著他。時間在靜默中流逝。

過了一會,梅耶終於睜開眼:“時間到了。那麼我先出去了。”

人皇疲倦地開口:“已經到了嗎?真漫長啊,我的力量,終於要耗盡了。”他慢慢合上雙眼,“已經這麼久了,已經沒有人知道我,沒有記得我的名字了。

“梅耶,如果我死了,你能吃掉我嗎?”

這句話依舊沒有得到任何答覆。梅耶已經不在房間裏了。

空氣裏響起一聲嘆息:“真寂寞啊。”

昏黃的燭火在青色的石墻上跳動著,映照著石壁上暗紅的刻紋。這是一間寬敞而空曠的石室,足有一個半籃球場那麼大。裏面空蕩蕩的沒有任何器物,只在中間有一個石臺,上面一動不動地躺著一個人。

“修?”蝙蝠顫抖的聲音輕輕響起,“修?修?”

石臺上的人終於回應似的動了動,接著那動作劇烈起來,大概是掙紮著想要坐起來,金屬碰撞的聲音突兀地響起。

──痛。

這是修腦子裏的第一個反應。他停止掙紮,睜開眼睛躺著大口大口地喘氣。視線裏出現的是天花板,像是教堂的石頂一樣向上高高隆起,看上去距離他非常遙遠。他半昏半醒地想伸手,手腕處又是一陣劇痛傳來。這時他才完全清醒過來。

他發現自己正處於一個陌生的房間裏,被牢牢固定在身下的石臺上──厚重的鐵銬鎖著他的四肢和脖子,手腕和腳踝處分別被四支光梭穿透。正是那光梭讓他痛苦不堪,提不起力氣。

“修……”蝙蝠的啜泣聲從他耳邊傳來,“修,修,修……”小家夥肯定被嚇壞了,只會一個勁叫他的名字,哭得他耳朵都濕了。

然後它聽見修含糊不清的聲音:“修?修是誰?那是我的名字嗎?”

蝙蝠震驚地瞪大眼睛,連哭都忘記了。直到聽見一絲輕笑,它才反應過來。

“修!這不好玩!”它用壓抑的聲音小聲尖叫,簡直不敢相信在這種情況下,修睜開眼睛後的第一句話居然是句冷笑話,“你怎麼能在這種時候開玩笑!”

“好了好了,”修笑著安撫它,“還不是因為你一個勁哭。我昏迷多久了?發生什麼事了?”

那天修被光梭插中胸口,當時就昏了過去,然後就被赫爾曼森的人轉移到了這裏。至於蝙蝠,他們大概以為那只是只普通的小魔獸,讓機器人隨手掐死扔掉了。他們當然不知道蝙蝠被施了永生咒,根本死不了,而且無論受多麼嚴重的傷也能立馬恢覆過來。於是被扔到一旁的蝙蝠趁著沒人註意,躲在修的口袋裏跟著混起來。之前有人在它不敢出聲,這會看著人都走光了才膽戰心驚地爬出來。至於時間,在這房子裏看不到天空,所以它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只覺得修已經昏睡了很長時間。說到這裏,蝙蝠心有餘悸地看向修的胸口:“你真的沒事嗎?”

“沒事。”修說。雖然脖子被鐵銬卡著讓他無法低頭看,但他能感覺到之前插進胸口和身上的幾只光梭已經被拔掉了,大概也是因此他才能醒過來。

“我開始還以為睜開眼睛的時候,會發現自己已經被泡在福爾馬林裏了呢。這是什麼地方?他們帶我到這裏來做什麼?”修喃喃著。蝙蝠擔心地看著他,雖然他表現得很輕松,但他的聲音聽起來如同虛脫一樣,一點都不像沒事。

“還有那個混蛋,他最好確實是在做事,而不是玩瘋了忘了回來……”

“修,”蝙蝠猶豫著開口,“你指布萊茲的話,他應該不會來。”

修用餘光詢問地看向它。

“這裏的墻壁上畫著封閉法陣,這個房間拒絕惡魔的窺視。他根本找不到我們。”

“太棒了。”修繼續看天花板。沈思了會,他又問:“這房裏還有什麼?”

蝙蝠扭頭四處張望:“沒有什麼了……”它停下來,註意到地板上的花紋,那看上去很像某種魔法陣。蝙蝠心裏莫名一陣不安,拍打著翅膀飛起來,在空中環繞了一圈,又落在修的耳邊。

“魔法陣!”它緊張地小聲說,“地上有個巨大的魔法陣,你被圈在裏面了。”

“別怕別怕,是什麼魔法陣?”

“我不知道。”蝙蝠瑟縮著說,“這個魔法陣我居然沒見過!修,我覺得很不妥,這個魔法陣讓我覺得很不妥。”

蝙蝠這麼說,修的心也跟著往下沈。隨口安撫了蝙蝠幾句,正想再問點什麼,他忽然壓低聲音:“快藏起來。有人來了。”

蝙蝠立刻縮進修的衣服裏。

腳步聲由遠及近。“原來你已經醒了。”熟悉的女聲響起,來的是塞爾特夫人。

“你醒來得很快。”塞爾特夫人說。

修艱難地側過頭看她。他和塞爾特夫人也算見過幾次面講過幾次話,每一次都覺得她無比詭異,一言一行都像是生活在另一個世界一樣──她本來就生活在另一個世界,他怎麼沒早點發現呢?現在把一切線索都連起來以後,她看上去終於像個正常人了。

她還在繼續:“……真抱歉,還沒有到需要你的時候。這段時間可能會讓你有些無聊。”

“需要我做什麼?”修問。

“再等一會你就知道了。”塞爾特夫人故作神秘。

修沒有再這個問題上糾纏,又說:“光梭,還有那堆機器人,根本就是故意針對我的弱點設計的。我的力量連我自己都不完全了解,你們怎麼會知道得那麼清楚?”

“啊,我們當然知道。”塞爾特夫人露出高深莫測的笑。

她顯然什麼都不想透露,但話語間又有意無意暗示點什麼,顯得很是享受這種掌控一切的快感。修平靜地看了看她,再次轉了個話題:“我能見見威廉嗎?”

“你想見他?真可惜,他現在有很重要的事要忙,再等……”

“不就是去打個惡魔嗎?”修隨口打斷她。

塞爾特夫人的臉立刻變了:“你怎麼知道?”

“啊,我當然知道。”修模仿她的語氣說,同樣露出一副高深莫測的笑臉。

同一時間,在城市的另一端。

“我說過,你可以回去了。”梅耶說著,轉過身去。

他身後,威廉站在二樓的長廊上,看著下面梅耶:“你不是又把我的司機吃掉了,我沒辦法走啊。”

梅耶停下腳步,朝威廉的方向微微側過身:“難道還需要我送你?”長長的額發下,他的目光動了動,唇邊浮現微笑,“你似乎帶了不少不受歡迎的客人來?人類可真是善變啊,那麼還是我送你們去個更好的地方吧。”他隨手揮出去,然後臉上笑容忽然凍結。

“你看上去好像不太舒服。”威廉說。

梅耶擡起頭,顯得有些驚愕。

“你媽媽沒有告訴過你,不要吃陌生人的糖果嗎?”威廉笑起來,看著下面的大廳裏湧進大批的機器人。

“人類,你會為你的放肆付出代價。”梅耶雙翅驟然張開,腳下的黑暗如同實體一般朝整個空間迅速擴散。

威廉往後退了幾步,樓下以梅耶為中心形成了一團黑暗,並且還在不斷擴大膨脹,很快吞噬了整個大廳。

緊接著那團黑暗被萬千道聖光刺破,撕成碎片。

石室內。

塞爾特一臉驚怒地看著修,不明白他們的計劃哪裏出了差錯。如果修知道,那是不是代表梅耶也知道?

“誰告訴你的?”

“誰知道呢?也許是你的女兒。”

“不可能,艾薇根本不知道這些事!”她說著,忽然冷靜下來。“不,你也不知道。你只是猜測而已。”她得出結論,“聰明的孩子。”

修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他的確是剛剛才得出這個結論,推導倒是很容易──他知道赫爾曼森在和一個高階惡魔往來;那個高階惡魔和他一樣是暗屬性;而且從之前那場戰鬥來看,赫爾曼森顯然已經準備了很久,如果那一切只是為了對付他,未免顯得太小題大做,何況當時威廉也說了,那只是個“實驗”。對了,還有這間石室,也許他們在墻上畫的那些魔法陣不僅僅是想躲過布萊茲,也許他們在這裏做的事還必須瞞著另一個高階惡魔。把一切串起來,結論就很明顯。當然他也只是猜測,塞爾特夫人的反應才讓他確認了一切。

“威廉說他的力量是約爾的傑作,是怎麼回事?”修又問。

塞爾特夫人冷冷看著他,不確定是否應該繼續和他交談下去。這個黑發青年讓她心中湧出一絲不安,雖然他才是動彈不得、無力反抗的那一個,而且對即將發生的事一無所知,可他偏偏氣定神閑得仿佛自己才是掌控大局的人一樣。而她甚至不能確定他是否僅僅在虛張聲勢。

見她不說話,修接著問:“你們把約爾怎麼了?”

“什麼怎麼了?誰知道那個膽小鬼躲到哪去了,早知道不讓他回去了。”她心煩意亂地隨口回答,終於決定結束這次談話。她想著轉身離開。

“你該回去看看你的女兒!”修在她身後喊。

“有人照顧她,不用你操心。”她頭也不回地回答,從修的視線裏消失了。

修看著她遠去的背影,臉上輕松的笑容已經消失,看上去無比嚴肅。

紛雜的腳步聲擾亂了一室死寂。

威廉打了個手勢,讓一眾隨從停下來。他上前一步,彎腰行了個禮:“您好,尊貴的陛下。”

人皇不感興趣地瞟了他一眼,又看向窗口:“你看,花開了。”

威廉沒料到他會是這種反應,倒是楞了楞,隨即又露出笑容:“你不想知道我是怎麼進來的嗎?你不想知道那個一直守護你的惡魔去了哪裏?”

“我知道他去了哪裏。”人皇說,“我也知道我將要去哪裏。”

他看向威廉,威廉的笑容嗜血而陰狠。他慢慢把話說完:“我還知道你將會去哪裏。”

“哦?”威廉看著他,“那麼我將會去哪裏?”

人皇看了他一陣,再次開口,卻問了另一個問題:“你這麼想當人皇嗎?”

“當然。”威廉的目光裏跳動著勃勃欲望,“權利!力量!誰不想要?”

人皇死水一般的眼睛看著他。

“當然,我可不想像你一樣,坐在那個位置上,卻只是一個惡魔的傀儡!”威廉繼續說,看上去無比興奮,“我們赫爾曼森家族也曾顯赫一時,可是現在卻只能低下頭,看著別人的眼色行事!是時候重新奪回我們的力量了!”

“力量。”人皇重覆了一遍這個被數次提起的詞,“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你們會失去力量呢?也許那只是因為,你們並沒有駕馭‘力量’的能力。也許沒有力量,才是你們這些卑劣的鼠輩,得以茍活至今的原因。”

威廉熾熱的目光頓時變得森冷。

人皇恍然不覺似的繼續:“也許得到力量那一刻,就是你們毀滅的時候。”

威廉盯著他,目光如貪婪的鬣狗般兇殘。他不再說話,身後的機器人大步走上前去。

人皇顯得對他已經不再感興趣,再次偏頭看向窗外。“多美的花啊,”他說,“你們為什麼不看一看呢?”

刀影晃過,血濺了一地。

──做到了!

那一刻,威廉簡直覺得自己像在做夢。瞬間所有感官就像被抽離了一樣,然後一切慢慢變得清晰。

沒有錯!他做到了!

威廉一步步走向那個被血染紅的小小身軀。

現在,他只需要完成最後一件事──吞掉人皇的力量。

tbc....

謝謝賞文 & 回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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