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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5章 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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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5章  值得

離開劉家村前, 王大嘴給春妮領來個人。

“你把洋花帶走吧。留在這,她怕是沒有活路。”

“怎麽?”

“你是沒看見,從行刑場上出來, 劉嫂子一家對她又打又罵。這丫頭也不知道躲一躲,看著可憐。你領她去城裏, 隨便找個地方做工,有口飯吃餓不死就成。”

春妮看她一眼, 這姑娘只比她大三歲,卻生像是老了她一輩。而今兩只眼睛都烏了, 頭發叫抓得像雞窩, 也不知道理一理,只睜著兩只腫眼睛, 木楞楞的往她臉上杵, 卻又不是在看她。

“她這裏……”春妮指指腦袋,有些遲疑。她在劉家村住的那會兒,就沒聽見洋花講過一句話,也不知道她是不是被一連串的變故搞得腦子出了問題。

她那裏如今養不起閑人,要是這姑娘腦子有問題, 那就不好安排了, 總不能專門再找個人照顧她吧?

王大嘴一楞,他當時也是一時情急,要是不拉這一把,洋花說不定當時就要被劉家人打死。劉家村地處偏遠,而今政府也才新近接手這片地區, 這女孩子若是死在這種時候, 全村人再瞞一瞞,只怕事情就這麽過去了。

好歹是條人命……王大嘴皺起了眉頭。

“我……沒病。”

洋花埋下頭, 要不是春妮一直在註意著她,只怕連她的這句話都聽不清。

會說話就好,春妮同王大嘴對視一眼。問她:“那你會些什麽?”

她囁嚅著嘴唇,半晌才吐出幾個字:“燒……飯,做衣裳。”

看得出來,她很怕春妮不要她,脖子都掙紅了,也要多說幾個字。見兩人沒作聲,竟急得雙膝一軟就要跪下:“我什麽都能幹,求求你們,讓我跟你們走吧。”

這一急,說話也利索多了。

“起來吧。”春妮嘆了口氣,摸出個發帶給她:“先把頭發理整齊再說。”

洋花出來得及,除了一身衣裳,別的什麽都沒帶。春妮回到海城,少不得還要給她添置些盆盆碗碗等必須品。

學校其實一直在招人,春妮原本還有些顧慮,怕洋花做不了什麽覆雜工作,打算把她安排到食堂洗菜。不想,出了劉家村,洋花的話就變得多了些。她早年父親還活著時,給她送到女塾裏讀過兩年書,父母死後,雖然書沒得讀了,叔叔一家人也沒有苛待她,女孩子該學的女紅家事也都叫她學了,還幫著嬸嬸理過賬,春妮最後把她安排到了女生宿舍做宿管。

戰爭結束後,海城現存的學校迎來了新一波的招生高,潮。因為春妮他們學校動作快,很是搶了不少生源,各區縣的交通還沒完全恢覆,有一批路遠不便的學生便被安排了住宿。

時間緩緩流過,天也越來越冷,海城的冬天要來了。

不知道是讓學生們鬧過那一通,一個教育副司長接受申報的采訪,怒斥了某些傳言的惡毒無聊,表示德育為人之根本,教育司堅決不允許品德敗壞的人擔任公職,徐公傲那事算是沒了下文。但問起為什麽徐公傲可以逃避公審時,副司長卻以“公家之事,常多有隱秘,必是上頭有什麽原因”雲雲一通沒了下文。

海城記者們找到了新的課題方向,紛紛深入挖掘起那些偽政府官吏們各自的去處。像是千辛萬苦謀到偽政府教育部長的付鴻民,被新政府以通敵罪判了死刑,如今正在上訴。包括他那名叫“施之鋒”的教育專員也在報紙上占了一片小小角落。此人是付鴻民的心腹,據說姓付的是在離城的船上被抓到的,連著這個姓施的也順藤摸瓜,一並給抓了回來。

在庭審會上,施之鋒被人當庭指認,他跟姓付的在為偽政府辦事期間,幫助偽政府騙取庚款資金供自己等人揮霍,包括向倭方送禮若幹,並迫害正直愛國的老師學者,逼迫他們向倭國人投降。施付二人為了斂財,實是罪大惡極,民怨沸騰,被當庭判處死刑。

施付二人自然不甘就此死去,但姓付的是真在政府混過,當的是政府貨真價實的教育部長,宣判一下來他大叫不服,他獄外的家人也在外積極為他跑動關系,一時還沒法動他。至於這姓施的,誰能有春妮了解他的底細?判決一下來,他倒是也跟著喊冤,卻被人查出,他連“施之鋒”這個名字都是假冒的,真正的“施之鋒”還好好在雙城待著,這人竟是個貨真價實的騙子!

這下漢奸加騙子,恨上加恨。付鴻民一時死不了,再不拿下他的狗腿子,叫新政府的威怎麽再立下去?法庭竟是連二審都不再審,為平息民憤決定速審速判,判決下來沒幾天,姓施的就被押上刑場,一顆子彈結束了這坑蒙拐騙的一生!

“施之鋒”授首的消息出來後,春妮買下當天的報紙,丟進火盆裏引燃,面向家鄉的方向磕了三個響頭。

當年顧茂豐撞進春妮為騙取付鴻民手裏的庚款而設的局裏,主動提出用“施之鋒”雙城專員的身份幫忙。事成之後,有那麽多的機會轉身離去,他卻一條道走到黑。都說人的命是自己選的,這話真是不虛。

奶奶生前一直盼著顧茂豐回去好好過日子,卻到死也沒見著這個兒子。顧茂豐汲汲一生,拋棄了發妻老母,家鄉和道德,去當拆白黨,小白臉漢奸騙子也要往上爬,卻得到這個結局,不知道有沒有後悔。他死時連自己的名字都沒同人說出來,怕也是有一分知羞的吧。這張報紙,就算是春妮跟媽媽和奶奶最後的交代。至於屍體,她是絕不會為他收的。

這個下場,他值得。

對春妮來說,顧茂豐的事不過是生活中一個小小浪花,水逝浪平,縱然這個時候有心發出兩句感慨,因為懂的人不在,便也懶得說了。

那天的報紙,她買了兩份,一份燒,一份留著,哪天夏生回來了給他,也算對他有個交代。

她想弟弟了。

夏生的信,後來春妮又收到過兩回。信裏還是那些話,他一切都好,學得好吃得好,這裏的人又好。他跟春妮學的一身的“報喜不報憂”,光是看信,只怕以為他去的是什麽享福的樂窩。

但即使是這樣的平安信,她也有快一年沒收到了。

倭國人被趕跑了,法國人走了,美國人英國人也不知道會不會再回來,國內眼瞅著又要不太平了。

這也是可以預料到的,在全民抗倭的這幾年中,國內的軍閥,大小政府私底下也沒少過小動作,比如合作戰場上坑友軍當炮灰,當肉墊,這些已經是心照不宣的事,還有打著打著,突然對友軍轉頭一擊的……倭國人報紙從不避諱放出這些消息,他們最愛傳播這些華國軍隊內鬥的戲碼。

對此,像桂生幾個小年輕還氣得要命,春妮和常文遠倒是看得淡。他們兩個,一個在末世裏長大,深谙人性之覆雜。從來都沒有單純的好或壞,人類,與人鬥,與己鬥,從始至終就是那個在鬥爭中強大的種族。一個,早對政府軍的尿性了解得透透的,更不會對他們有所期待。唯一對對方的要求便是,他們能拖住倭軍東進的步伐,其他的,都無關緊要。

轉眼便是年底。

因為大量有錢人回歸,南北運煤鐵路也沒有完全修覆,申城人包括春妮在內,又一次開始了一年一度的入冬前的搶煤囤煤。

不過這一次學校不用她再出馬,無非是學校後勤處輪流派人端著小馬紮,趕在放煤前的晚上早些去排隊,一般排個一晚上,也能買到些煤。

春妮跟常文遠兩人去排了兩次隊,就差不多囤夠了要用的煤。她如今是大學校長助理,常文遠經營著高檔餐館,年後還要去大學機械系任助教。明面上兩人也算是海城高收入人群,即使煤碳價格比起戰時也不低,但好歹向市民們開放出售,再不用像之前那樣,買個煤偷偷摸摸的,還要冒著生命危險。

在年前陸陸續續的回城潮中,春妮收到了一個好消息。

夏風萍回來了。

自從那年她和丈夫倉惶逃出海城,春妮就失去了夏風萍一家的消息。只知道她要去雙城,至於是不是真在雙城,又經歷了什麽,她卻是一無所知的。

想到那天她仿佛空降在春妮面前,燙著手推波,一身駝色的兔毛大衣,妝容精致,高跟皮靴擦得鋥亮,想必過得很是不差,春妮便為她感到高興。

只是臨近春節,春妮學校事忙,沒聊兩句,夏風萍丟下一張請柬,便先行告辭離去了。

這次她專程找到春妮,就是來送她請柬。說是要知會親朋好友一聲,都請到她和朱先生的新家聚聚。

這是海城上流社會流行的做法,主人家出遠門回家後,會請親朋好友到家裏吃飯跳舞,算是變相宣布自己一家人回歸的消息。

只是夏風萍沒有回到他們位於英租界昌平路的別墅,而是換了個地方居住。不過春妮也能理解,朱先生當年在那裏被逮捕,想必給他們一家人都留下了不小的陰影。這次回來想換個新環境,也很正常。

不管怎麽說,這件事真是漫長冬日裏一個好大的驚喜。

春妮對周六晚上同好朋友的聚餐充滿了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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