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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6章 故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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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6章  故知

倭國人投降後, 原先滯留在後方的政府要員們都一撥一撥地朝海城湧回來,夏風萍一家人算回來得晚的。

就春妮的了解,越是在政府中擔任的職位緊要, 越是回來得早。像常校長他們,新學校的招生考試都過去兩個月, 通知書早發了出去,新學生們上預科校舍也全部整理了出來, 學校的幾個重要實驗室耗材也購置到了位,除了有的新生住得遠, 還沒趕到學校報道之外, 學校的日常運行早就步入了正軌。

夏家現在住在以前的法租界伯爵路,也就是更名後的民主路。租界重回國人手中之後, 政府發起一股更名運動, 登報征求租界各條路的新名字,力求將原來外國人在這片土地上留下的烙印褪得幹幹凈凈,一時引得民眾熱烈響應,更名信件如雪片般往報社裏寄去。

她家離春妮戰時買的,供學生們避難的那間公寓不遠, 也是一套公寓房。不過不像麗莎公寓那樣有著“情婦公寓”的惡名, 這棟公寓以前都是法國有錢人在住,名副其實的高檔公寓樓盤。

那些外國人撤離得匆忙,留下一大片房產,有不少在華銀行接收了不少這樣的房產受托轉賣。都知道和平來臨之後,房價不日將要迎來一撥暴漲。夏家就是趁這個時候, 搶下的這套房子。

這是夏家人的得意之事, 春妮到時,聽見夏風萍扶著鋼琴侃侃而談:“我先生原還有些猶豫, 他做公務員,薪水有限嘛。但機會實在難得,我回家問父母借了筆錢,又向滬生銀行貸了筆款,總算將它拿了下來。”

這話一說,有人驚聲道:“你們在滬生銀行還能辦下貸款?這銀行審核得可嚴,怎麽貸下來的?”

這年代還不存在房貸這種說法,銀行也幾乎不對私人發放貸款。畢竟戰亂時節,大家的抗風險能力普遍不高,銀行更不可能做虧本生意。普通人甚至沒機會得知這種消息,春妮也好奇地豎起耳朵。她戰時為了安頓學校,高價接盤了幾套租界房產。戰爭勝利之後,外國人低價拋售房產,春妮也敏銳地嗅到了商機,可惜那時候她手上沒錢,問銀行去借,銀行卻是連她這個校長助理的身份都不理呢。

夏風萍謙虛地說:“銀行也是看在我先生是財政局副處長,有份穩定工作的份上才肯貸的。”

眾人恍然大悟,一時諛詞如潮:“確實不錯。朱先生這樣的青年俊彥自然是走到哪裏都要叫人高看一眼的。”

“朱先生高升了?哎呀朱太太你怎麽不提前同我們講一聲?害我們什麽賀禮都沒準備,就這樣就來了,多失禮的。”

春妮這時候才知道朱先生成了公務員,還是公務員中的財神爺。她看著夏風萍夫婦,夫妻倆一個穿著紅色高開叉旗袍,一個是一身黑色手工西裝,端著酒杯一臉的喜氣。要不是她參加過夏風萍的婚禮,再加上看到他倆旁邊一邊一個站著兩個孩子,只怕會誤以為今天才是他們的大喜之日。

雙喜臨門,同一時間有太多人都在向主人家道賀說話,春妮擠不進去,便* 也不去湊那個熱鬧。她伸手叉了一塊乳酪蛋糕,端在盤子裏有一口沒一口吃著,一邊隨意打量。海城的租界寸土寸金,夏風萍家這套公寓總面積不大,但也有三室兩廳,加客廳的一個小露臺。淡綠墻紙加滿屋的法式裝潢,顯得十分有格調。

家具應該也是原主人的,洛可可風的米白沙發上坐著個穿藍色舊線衫的女人。春妮隨意瞥過一眼,覺得她有些眼熟。正巧這女人也轉過頭,兩人對視個正著,春妮“呀”地一聲:“陳護士,你怎麽在這?”

這位可不就是那年春妮從家鄉跑出來,因為一場大水意外結識的,戰地醫院的陳護士嗎?

春妮那時候還是個才滿十二歲的黑瘦小姑娘,她這些年的變化太大了,陳護士直到她走到自己面前,說起當年認識的經過,才驚喜道:“顧姑娘,你也在這?哎呀,我早該想到的,你當年就跟朱太太好,這回必也是在的。”

他鄉遇故知,又一同患難過,陳護士和春妮都很興奮地交換了彼此的消息。陳護士前些年一直輾轉在各大戰地醫院做護士,兩年前她被一塊飛來的彈片削中了大腿,自此之後走路就有些跛,那次戰爭結束後,她隨部隊退回到雙城,在那裏的醫院謀到一份護士的工作,也結了婚。這次她是隨著她被調回到海城市政府當雇員的丈夫一道回的城,已經有了個兩歲的小姑娘。

一說就停不住嘴,聊完近況,春妮自然問起其他人。一起逃過難到底不一樣,她還記得,那年要不是有成永平救她,說不得那年她就叫倭國的那個潰兵給害了。只是後來逃難隊伍一分為三,她同夏風萍往海城來,陳護士和成營長等人要轉道去打聽部隊的下落,自此失去了成營長一行人的消息。當然,後來與塗鐵柱的相遇目前還不好再說。

陳護士嘆了口氣:“成營長加入了遠征軍,沒回來。”

遠征軍在年初就已經凱旋,成營長沒回來,那就是再也回不來了。

春妮手裏的蛋糕也不甜了,她低聲道:“成營長一直希望殺敵救國,也算是死得其所了。”這個年代,成永平又是軍人,這樣的結局,春妮是能預料到的。

只是政府軍隊裏難得出一個好人,也死了。

兩人沈默一會兒,陳護士打起精神:“倒是江團長你還記得?他一路高升,現在已經是中將了。”

江團長是當年他們這個小隊裏官職最高的那位,他話不多,加上當年受傷在身,小隊的行動大部分時間都是成永平在指揮,春妮只是記得有這麽個人,其他的印象也不深,便“哦”了一聲。

陳護士卻起了談興:“江將軍現在是中央的紅人。據說朱太太他們一家人當年到雙城時,就憑這個一路逃難的情誼跟江將軍相認,走了他家的門路,不然朱先生他們未必能這麽順利,在政府站穩腳跟。”

春妮有點不理解:“江將軍不是軍方的人?怎麽還能幫朱先生安排到政府工作”財政局可不是隨便誰都進得去的冷衙門。

“這你就不知道了。江將軍的連襟大舅哥在財政廳,具體的我也不曉得,這些政府裏的人關系多得很。現在朱太太跟江太太也要好,在雙城時兩人就經常一道打麻將,她們那一群太太圈子出名得很。”

春妮早留意到,陳護士一口一個“朱太太”,與早年二人共患難的親密判若兩人。而她說的這些,簡直跟春妮認識的那個夏風萍更完全是兩個人。

她往人群中間看過去,夏風萍正親昵地挽著個穿秋香色旗袍的中年太太說私話,一時兩人笑起來,又一手拉起另一個梳齊耳短發的小姑娘,給她擼了只金戒指戴上,的確是她不曾見過的八面玲瓏。

註意到春妮的視線,夏風萍遠遠沖她一笑,排開眾人走來,身上脂香氣襲人:“你什麽時候過來的?我竟沒看到。”

“來了有一會兒,看你在忙,就沒急著找你說話。”

“我回來得太晚了,事情又多,搬家,孩子找學校,我媽又進了回醫院,都沒機會同你好好敘舊。都是我先生,說局裏有批要緊的文件在最後,上邊點了他押送,左拖右拖,到這個時節才回城,害我都沒趕上先施百貨的丹琪新口紅上市。”

見春妮一臉茫然,她不由捂嘴一笑:“我倒是忘了,你向來對這些都不感興趣。郭太太,好久不見,你幾時來的?”

她拍拍春妮的肩膀,低聲道:“我還有些事,咱們找個時間再聊。”從始至終,她都沒註意到坐在一邊默默無聲的陳護士。

聚會過後,春妮同陳護士走動得近了些。這年頭醫院床位緊張,秋冬天病氣旺,她有一幹長輩朋友時常住醫院,有時候托到陳護士那,她很實在地幫過不少次忙。

陳護士和她丈夫都不是海城人,陳家家裏人更是死在戰爭中,只剩她一個。有時候她放了假,兩人都不是愛吃穿打扮的性子,閑來約著一起逛街,時常在圖書館公園裏一坐就是一下午,很是談得來。

醫院裏人來人往,即使陳護士沈默寡言,不太跟人八卦,也左一耳朵右一耳朵聽了不少事,都說來給春妮聽。

“醫院這些天從別處轉來了好些傷患,不曉得哪裏又打起來了。”

“剿匪吧?”春妮猜道。華國匪患起碼數百年歷史,有些地方常年盤踞的土匪,從根兒上數,說不定能從前兩朝算起。

“哪裏的匪徒這麽兇?光我們醫院運來的,就有上百號人呢,我都被借調去包紮了。”

陳護士在戰場立過功,又有些瘸,醫院向來照顧她,給她安排的崗位只負責發藥,相對比較輕閑。她都去幫了忙,可見傷患確實多得不近常理。

春妮皺起眉頭,正尋思著,又聽她道:“對了,前些天財政局長太太住院,我還看見了朱太太去探病。”

“是嗎?”她心不在焉地問。那天沙龍過後,夏風萍一直同她沒再相見,當天許過的“找時間再聚”,倒真成了隨口一說。

“嗯。她拎著個小皮包,聽我們同事說,她給局長太太塞了條東西,看大小像條小黃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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