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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章 敵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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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章  敵僑

海城淪陷第三年, 春節裹在紛飛的大雪中,靜悄悄的過去了。

新年伊始,呵氣成冰。

報紙上說, 這一年是海城十年未見的寒冬。

春妮費了些力氣,將被冰殼凍住的鐵柵門從裏頭掰開, 推出自行車轉身招呼常文遠:“快點出來。”

拉毛圍墻外幾個嘴唇紫黑的乞丐圍上來:“好小姐,給點吃的吧。”個個盯著她車後的袋子, 兩眼幾乎放出渴望的綠光。那兩只鼓囊囊的袋子,一看就知道放的是糧食。

春妮背過身, 稍微擋住綁在後座的東西, 戒備地盯住那幾個蠢蠢欲動的乞丐,並不答話。以前他們偶爾會給附近的乞丐一些剩湯, 自從上個月家裏闖進賊, 丟了一些食物和貴重物品之後,他們兩個便很少在家附近施舍食物了。

乞丐們越圍越緊,春妮暗暗戒備,常文遠很快從門內騎車沖出來,車子一個急剎, 橫在她面前:“快鎖好門。”

直到騎出巷子, 跑出數百米開外的大街上,春妮兩個才略略松下一口氣,放慢了速度。常文遠說:“附近的乞丐越來越多了,以後再運糧食出門,記得多叫些人來。”

昨晚春妮從黑市弄了些糧食, 打算今天起得早些, 趁街上沒幾個人,把糧食送去給幾個快要斷頓的學生, 還是險些讓那些日夜守在家門口的乞丐堵住了。

“嗯,你不嫌吵的話,我下學了多叫幾個學生來家裏。”

常文遠用力蹬了一下腳踏:“要是汽車能上路,也不至於這麽麻煩。”

他原先有一部車,但倭國人只在全市發了六十張車牌,他一個餐館老板,車牌怎麽都輪不上他。如今那輛車放在車庫裏,車身上積的灰都有了半指厚。兩人平時運送物資,也只能用這兩輛自行車來回倒騰。

馬路上沒有了熟悉的鳴笛聲,駝貨的騾馬牛車卻多了起來。街上的畜牲一多,什麽驢糞牛糞也多了起來,堆在街上東一坨西一坨的,冬天還好說,一到夏天,簡直臭氣熏天。鬧得家家怨聲載道,都說衛生局每月的攤派不少,收的費用也不知道花銷到了哪去。

兩人頭上生風,騎了一個多鐘頭,總算到了地方。

這裏是法租界的一處高級公寓,裏頭原先只供外國人和少數有錢人租住,高傲得很。要不是那年倭國人突然向全世界宣戰,嚇得那些外國人和有錢人紛紛找門路外逃,春妮搶到一套作為學校的房產當後手用,這裏的房子,她這輩子未必沾得上手。

幸好她下手早,現在整個海城,也就只有這一小片地方,倭國人顧忌德國的盟友身份,不怎麽留難已經投降的法國地盤。

門口的紅頭巾印度門衛看見她,竟破天荒迎上來,用蹩腳的中文問:“需要幫忙嗎?女士。”

春妮肩上扛著兩袋大米,跟金條似的招人眼,難得這平日裏眼睛長在頭頂上的家夥也改換了態度。

這三四年來,住在裏面的外國人許多都搬離了此處公寓。有看情勢不妙,早早跟著自家使領館跑回自己國家的,也有法德之外的其他國民沒來得及跑出去,被倭國人驅趕著,以“敵僑”為由,全部關進閘口路偏東,昌平路那條路的洋房小區被看管了起來,這裏頭的人,也包括以前租界的工部局董事福納和他的管家納爾遜。

此前納爾遜因為參加了一個英國秘密對抗倭國人的組織,春妮一度擔心他落在了倭國人手裏,早就被秘密處決,後來輾轉有消息流傳出來,她才知道對方已經被這樣軟禁了好幾年。

說軟禁也不算軟禁,春妮聽說,那一帶被圍起來的地區有個名字,叫敵國僑民集團生活所。那裏面有工廠有市集,除了所有人都被集中看管起來。外國僑民們想吃想喝,要麽去工廠裏做活換取食物,要麽開墾菜地,給生活所鋪路,靠做艱苦的體力勞動來換食物。

工廠也不是什麽高精尖大廠,都是些被服廠,紙盒廠這樣需要大量低級重覆勞動,又不具備威脅的小廠子。

以前那些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外國人,如今像他們的華國仆人那樣必須靠基礎勞力換取生活必須品,還有不少人暗地裏拍手稱快。

納爾遜的消息這麽久才傳到春妮耳中,也是海城人對這些人的事情沒那麽關心。

隨口應付完這紅頭巾,兩人走過略有空曠的大廳,進入鐵柵子做的電梯,直升到九樓。

樓道上東一塊西一塊丟著紙殼,不知有多久沒人打掃。公寓樓住客們來來去去,長的三五個月,短的不到一星期就更換一茬,春妮保持著兩三天來一次的頻率,竟成了老客。

常文遠將紙殼踢到一邊,這聲音驚動了人,其中一間公寓的門打開一條縫,很快有人歡呼跑出來:“顧老師,你們怎麽來了?帶著這些東西,這一路不太平吧。”

“這陣子全城都缺炭,正好昨天我弄到了一些,就給你們送了來。”常文遠拍拍肩上的炭灰,答道。

他以前請學校收留的大學同學都因各種原因離開了學校,除了韓師父可能對他有些印象,這裏的學生原本都不認識他,這段時間他時常跟春妮結伴前來,又幫學校解決了不少場地問題,學生們又跟他重新熟絡起來。

“怎麽又送了米過來?我們不是說過,過年我們買了不少好吃的,不用送了嗎?”

春妮笑笑沒答話,這幾個學生不上課時,跟以前一樣在街上找零活幹。但他們能找到什麽活?不過還做擦鞋匠和賣報童,所賺的那點錢,可能就夠買一兩個窩窩頭。

學生們不讓兩個大人插手,七手八腳將他們倆帶來的東西朝屋裏搬,聽春妮問:“都沒出去吧?”

“沒有,韓師父在教我們描畫。”

春妮買的房子在電梯左手邊第二間,兩室一廳,帶抽水馬桶和開放式廚房,在這個時候是極時髦精致的裝潢。如今玄關處擠放了一個兩層床鋪,客廳裏也有四個床鋪排在一起,橫成兩列,上下兩層共睡了二十來個學生,原先的沙發上堆疊著公寓配送的桌椅櫃子等雜物,幾乎無處下腳。

春妮側身走過大通鋪旁的通道,陽臺改造成的工作間裏,果然圍了不少學生,韓師父和學校另一個姓姜的化學老師在最中間,一個用玻璃棒在燒杯裏不停攪拌著一杯藍色液體,另一個則伏身在不到半米長的工作臺上,拿一根不足半厘米寬的雕刀在木板上專心雕琢著什麽。旁邊的學生們有的在刻木頭,有的則跟化學老師一樣,似乎在調制油墨,更多的,則是凝神在韓師父手上,觀看他的手法。

韓師父又在琢磨改進彩印的事了。

學校被查封得匆忙,除了油印機之外,印刷廠的其他設備沒能搶出來。韓師父和以前幾個在印刷廠工作過的老師們一起,在這間小公寓安家後,便拉了條電線,將這處不足三個平方的小空間改造成了一個工作室。如今地方太小,鋪不開印刷設備,他們便將重心放在了培養學生的手工水準和彩色油墨的固色研究上。

據說很取得了一些進展,但春妮雜事太多,無暇關註此事,也不太清楚他們具體到了哪一步。

幾人圍觀片刻,他們始終沒有發現房間裏多了兩個人,為了不打擾他們,他們悄悄從房裏退了出來,跟跟出來的蔣四成交代:“炭盆就放在陽臺上,旁邊不能有雜物。一定指派專門人看管,晚上睡覺前記得把它滅掉。”

早在倭國人進入租界之前,以前春妮的不少學生目睹倭人欺淩國人,要麽通過季老師的渠道去內地,要麽有跟塗鐵柱相熟的,去上山投了他。李德三也留在了雙城,學校工廠辦不下去之後,他跟尹校長兩人專心將精力投入到辦校中,如今聽說學校培養出來的前幾批學生,有的已經進入雙城的工廠成為了中流砥柱。反而是這個男孩子從她在學校門口的小攤子跟起,跟在她身邊足有六七年,如今已是學校不可或缺的一員。

他跟春妮一樣,是少有對局勢抱有樂觀的海城人。

“顧老師,你那裏有沒有中三的課程?”

春妮驚訝:“你已經自學到中三了?”

“對,我手頭只有一本中三國語書,你有沒有其他教材?”

“我回去給你找找吧。”春妮不由嘆息:“可惜現在全市沒幾所中學開學,你在這裏完全是耽誤了。”

海城原先還在開學的幾所中學,除了有倭國□□教倭語的那幾所,其他學校在這幾年裏都關得差不多了。有的像他們的學校一樣,給倭國人占去做了兵營,有的用於關押敵僑,勞工和俘虜,還有的更是早早被炸成了廢墟。

整個海城之大,找不到一間能好好讀書的學校。

春妮知道他的志向,這孩子一直想上大學。可他現在的情況是,即使讀完了中三,整個海城也找不到統考招生的高等學府。

因為,從去年底開始,海城最後一所戰時大學已經宣布無限期停課了。

春妮想過讓他去內地找機會,可他家裏父母雙亡,幾個弟妹都要靠他養,實在沒法拋下家庭一走了之。

蔣四成一如既往地樂觀:“先讀著再說,總會有辦法的。你等會兒是要去閘口路米妮家嗎?”

春妮點點頭,看他從兜裏掏出一包糖:“家裏過年熬的麥芽糖沒吃完,米妮一向喜歡吃糖,這個就給她吧。”

春妮沒拒絕他。

也是在去年下半年,倭國人突然封鎖了閘口路等猶太人聚居區,不許人進出。

包括米妮和她外祖父普爾南都像之前納爾遜一樣,被認定為敵僑關在了街區裏面,春妮已經很久沒見過她。

她這些日子一有空就在找機會往那跑,想辦法跟這祖孫二人的聯系。在學生中,這不是什麽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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