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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7章 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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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7章  財路

從法租界的公寓出來後, 正如蔣四成的猜測,春妮和常文遠在街口分開,單獨去了趟閘口路, 但她還是沒能見到普爾南和米妮祖孫兩個。

那條往日再熟悉不過的街道變得有些許陌生,它的街口被安上一個大鐵門, 新掛上了個牌子,叫“無國籍難民安置所”, 所有來歷不明的海城外國人幾乎都被關在了裏面。這些人中除了白俄人之外,以猶太人為最多。

普爾南祖孫二人自從在吉拉太太樓上的房間安家, 直到格林先生父子離開, 就一直沒搬過家。而吉拉太太就住在鄰近街口的第二棟房子裏,他們住得離街口這樣近, 在以前是很便利, 但現在倭國人將街道出口用鐵門焊死,常年在街口頭尾駐守軍人巡視,有個風吹草動的便拿槍托砸門,還不如住在裏弄裏邊,少擔驚受怕一些。

這次春妮運氣仍然像之前幾回那樣不好, 遠遠地, 她看見兩個穿軍大衣的倭國兵在巷口來回踱步,只能摸摸焐在身上,已經變冷的饅頭轉身離開。

算算時間,她已經有一個多月沒能見到米妮。想到格林先生臨走前的托付,春妮不得不在兩天後的宵禁過後冒險再去了一次閘口路。

這會子天寒, 白天幾個巡邏的倭國兵不知道躲去了哪取暖。一整個街區都黑洞洞的, 春妮只能壓低聲音,從第一層開始, 一個個喊名字:“吉拉太太,吉拉先生,約瑟夫,……普爾南,米妮——誰?”

臨街的窗戶打開一條縫,一粒彈珠擦過春妮鼻子,叮叮當當跳進下水道裏。

“顧小姐,是不是你在下面?”

聽這怪腔怪調的華語,春妮就知道,這是跟她做了兩年鄰居,同樣是猶太人,之前在臨街的樓下開理發店的貝格先生。

“貝格先生,請你幫我叫一下普爾南,好嗎?”春妮忙問。

貝格的聲音有些遲疑:“這個……倭國人不許我們隨意走動,恐怕不行。”

春妮暗罵一聲,貝格跟普爾南他們一樣,同樣住在二樓,兩邊曬臺正對,幾乎可以翻墻而入。他只需要像剛才那樣,投幾粒石子到對方的窗戶上,環境這樣寂靜,不相信對方會聽不見。

她想了想,說道:“我帶了些食物,您幫我叫他過來,我會分給您一些。”

貝格都沒打磕巴,立刻問道:“你能給我多少?”

春妮跟這些人交道打多了,明白他們的套路,為難道:“我只帶了幾個饅頭,可以給你一個。”

“不行,太少了。”他精明地討價還價:“我這裏住的人可不少,我需要冒很大的風險。”

跟這種唯利是圖的家夥打交道真是不愉快。

經過一番討價還價,春妮最終花費一個半饅頭的代價換來了貝格先生的幫忙。

如願看到普爾南老先生標志性的大胡子出現在貝格家二樓的窗臺前,聽見他沈穩地向自己報平安的聲音,春妮這一口從舊年提到新年的氣才算真正松了下來。

普爾南說,附近三條街道的猶太人都被集中在了這一條街上居住。因為房間有限,幾乎所有房間都被擺上了上下兩層的架子床,男客一間,女客一間。米妮不得不跟外祖父分開,同吉拉太太擠在一張架子床上,住到了女客那邊。

倭國人將人集中看管起來,原本就不可能給他們多好的待遇。他說的這些事,春妮也聽說過。普爾南又說,倭國人收走封堵了竈火等物,只留下幾個竈眼,所有物資一律配發,不許人私自開夥烹飪。

倭國人這麽做可能是為了防止他們制造危險物品,或是害怕人員密集引發火災。之前他們關押敵僑就這麽幹過,春妮早有防備,所以她今天帶來的都是饅頭,鹵肉這類不需要再次加工的冷食。

普爾南又說,竈眼太少,他們不得不排隊使用竈具,因為用竈的人太多,每個人每天最多只能吃上一頓熱飯。米妮的身體原本就很弱,被關起來之後,已經因為吃冷餐食生過了兩場病。

唯一的好消息是,今年冬天太冷,社區不少人生病。倭國人答應他們,可以在院子裏燒炭取暖,這是他們唯一能夠接觸到的熱源。

春妮聽明白了,米妮現在急需吃到熱飯熱菜。

她想了想,問普爾南:“你們那現在有沒有洋火桶?”

所謂的洋火桶,就是拿洋鐵皮做的鐵桶,也叫鐵桶爐子。跟一般鐵桶的區別是,它的桶底是加厚的,靠近底部會留一個風門,風門裏邊拿隔火的鐵網支起來供底部空氣流通,這種簡易的桶子裏可以擱木柴和炭火。架一只鋁陶鍋,煮飯熱粥取暖什麽都能做。主要是提到哪用到哪,又輕便又小巧,最適合居住空間不足的海城人。

“都收走了。”普爾南果然道。

“那我明天給你帶一只過來。”春妮尋思,恐怕光帶洋火桶不頂事,少不得木炭煤球也得給他們勻一些過來。還有……

“也給我帶一只吧。”半天沒作聲的貝格突然插嘴。

給普爾南帶東西,春妮沒話說,但旁人的話——

春妮翻了翻眼睛:“貝格先生,現在的洋火桶可不好找。”

“顧小姐,你說笑話不好,”貝格顛三倒四的,努力討好她:“善良的小姐,你知道的,我家裏有三個孩子,最小的弗裏伯格,你還親手抱過他。他剛剛斷奶,我們需要給他餵煮爛的面條,這裏吃不到。真的,好小姐,幫幫我們吧。”

這回,那個討價還價的人變成了春妮:“洋火桶太大了,我帶過來很麻煩,會有危險的。”

“你剛剛跟普爾南不是這麽說的。”

春妮不想跟他多糾纏,轉向普爾南:“老普,你跟他說吧。”她將帶來的東西系上貝格吊下來的鉤子,看兩個高鼻子在窗口小聲拿外國話爭論。

爭論在饅頭握到手上出了結果,普爾南轉向春妮:“貝格家的確很需要它,密斯顧,如果你可以做到,幫個忙吧。”

春妮作出沈吟的表情:“一只洋火桶可不便宜。”

“我可以付錢!”

“你打算付多少?”

“……”

春妮也沒料到,她只是去日行一善,卻給自己拉來了好幾筆生意。

這些外族人不愧他們精明會做生意的人設,首先是貝格,見洋火桶有門,竟一口氣問春妮要了五只。要不是春妮不同意,他只怕還能再要個幾十只。

他要這麽多自然是為了倒賣,春妮不用問就知道,現在取暖做飯設備定然在社區裏是最難找到,也會是最暢銷的商品,如果能跟春妮做成這一筆生意,他半個月不開張都沒問題。反正風險全在春妮身上,他只需要半夜偷開一扇窗,什麽都妥了。

在商言商,春妮跟他約定好要帶的東西和大概的價錢範圍,趁那幾個倭國兵沒發現,趕緊先離開了。

夜裏回去,常文遠仍然跟以前一樣,在客廳的落地臺燈前看書等她。今晚他另外有事,春妮便沒讓他跟去。

等的次數多了,春妮勸不住,只能隨他去。也慢慢習慣了,每每回家,總是有一盞燈亮著,有人在等她。

常文遠看她今晚神色不一般,問道:“見到人了?”

“見到了。”想想能賺筆小錢,春妮也是開心的,笑著跟他說了今天的經歷。

常文遠也來了興致:“不錯啊,以後我們也可以跟這些猶太人做生意,說不定是條財路。你再想法子多問幾個人,看有沒有別人需要其他物資的。”

“他們?都被圈在一條街上出不來,他們能有什麽財讓我發?”春妮伸了個懶腰:“我啊,就當是做慈善了。”

“那你可小瞧這些人了。”常文遠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別光把眼睛放在貝格,吉拉這些人的身上。他們中的有些人,打從前朝起就到了海城做生意,在本地的根基,一般人,一般幫會都比不上。要是能找到這些人,跟他們交易,說不定學校的經費你都不用愁了。”

辦學校是個無底洞,常文遠雖然不知道春妮還有多少家底,但看她這些日子有空沒空地又在找門路賺錢,就知道她必然財政遇到了大問題。

“哪有那麽容易,你說的都是巨富豪商。他們在不在閘口路關押都兩說,就算那真有大富豪被關著,除非我去綁票,否則現在這種光景,人家死死藏錢都來不及,怎麽可能讓我三言兩語地,就拿了出來招搖?我先把眼前的事辦好吧。”

春妮跳過“經費”這個容易心梗的話題,不過常文遠的話也給她提了個醒。

閘口路位於英日租界的交界區,租金一點也不便宜,至少普通華國人是租不起的,這些外族人卻能安穩地占住這條街,將它發展到今時今日的規模。而這條街區的難民都是萬裏迢迢地從異國而來,沒有點家底和支持,根本無法在這裏安家。

貝格之前呲牙咧嘴地跟她叫窮賣慘,必然是商人慣用手段。他要是真窮,也不會眼也不眨就想壟斷跟她的洋火桶生意。而且他們世代經商,即使在海城這樣的戰區,頂著空襲的風險,支起攤子做生意都不是什麽稀奇事。

像貝格這樣的人只用在被關的這三萬人中占三成,這條財路就大有可為了!

春妮越想越興奮,她洗完澡睡不著,索性坐在床頭,將貝格幾人跟她的交易物品寫在本子上,鋼筆在“洋火桶”三字上劃了個圈——

這個東西可不好找,因為做它的材料洋鐵皮早在海城失陷起,這些較容易得到的緊俏物資就讓瘋狂囤貨的海城人給買空過一回。其後倭國人全面占領海城,洋鐵皮更是跟煤炭糧食一樣被全部管制,只有極少一部分會流通到市場上,交給他們本國人商店售賣。

她想認真經營,要麽先找到足夠的材料做新桶,要麽找到大批的二手貨倒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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