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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章 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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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章  強大

春妮是在第二天淩晨, 隨著早上進城的第一波人流回到的海城。

天色未明的仲秋之際,路邊喬木吹過一晚寒風,黃綠的葉片上仍覆著層淺白的霜色。

春妮跳下邊三輪, 她頭發上還帶著海邊的濕氣,雙手緊緊抱住臂膀, 首先打了個噴嚏。

昨晚她幫王阿進清理完之後,見他穿的實在單薄, 將自己外套裏頭套的一件線衫脫下來留給了他。又坐在邊三輪裏吃了一晚的冷風趕回來,喉頭已隱隱有些發癢, 怕是要著涼了。

不知道廚房還有沒有生姜, 等會兒記得熬碗姜湯再去上班。熬湯的時候可以在沙發上靠靠,也不用回房去睡了……

春妮打開別墅的木柵欄, 聽見哢噠一聲, 走廊外的燈亮了。

常文遠披著睡衣,在門裏沖她招手:“聽見聲音就知道是你回來,楞著幹什麽?你不冷嗎?趕緊進來。”

春妮吹了一夜風的腦袋還有些發木,楞楞地隨他進屋。

一樓的客廳中,只在角落處燃了盞落地* 臺燈, 暖黃的燈光灑在棕綠的絨布沙發上, 暈出一圈溫柔的光圈。

春妮忍不住打了個呵欠,看見臺燈旁邊圓桌幾上反蓋的書本,忽然想到了什麽,回頭:“你一晚上沒睡,在這等我?”

常文遠不答她:“你先在這靠一會兒。天亮了還得去上班, 毯子在旁邊, 自己蓋上。”

這時,廚房裏, 水壺開始吹出高亢的哨聲,水開了。

常文遠起身去廚房給倒完水,給自己泡了杯濃咖啡,遞給他一杯朱古力粉:“先喝點甜的暖暖胃。”

春妮接過杯子,有些不知所措:這一向都是她照顧別人,除了她媽和她奶奶,她長這麽大,還沒被人這麽照顧過,她渾身不自在。

“你這麽忙,不必等我的……”

又想到她走得匆忙,只來得及同當時在課堂的老師交代一聲,就跟著毛二娃出了城,也不知他收沒收到消息,這一晚是怎樣過的。是不是,是不是因為擔心她一晚上沒睡?

“快喝吧,一會兒該涼了。”常文遠溫聲催促。

騰騰的熱氣蒸得春妮眼酸,她借裹毯子的動作揉了把眼睛,覺得該說些什麽:“對不住,累你等我。”

一只手覆在她的手背上:“什麽話?以你我的情份,不必多說。”

常文遠所見到的女孩子以往總是精神飽滿,神采熠熠地出門迎接每一天,即使遇到再大的困難,也從未喪失過鬥志。她似乎有種魔力,總能讓人不自覺地認為她是個什麽麻煩都能擺平,值得信任的朋友和同伴。常文遠粗粗回想一遍,這竟是他頭一回看見神情委頓,情緒低落的顧春妮。

盡管知道做這一行的規矩多,他不該亂打聽,可還是問了出來:“你是不是遇到了什麽困難?不介意的話,可以說出來,我看我有沒有辦法。”

春妮沒有他那樣婉轉的顧慮,從她到海城來,經歷過的苦難遠多過歡愉,尤其是昨晚過得糟糕至極。如果她像剛來時那樣獨善其身,也能落得個清凈無憂,但這些年她投入了這麽多感情和心血,許多事早已無法超脫物外,隔岸觀火。心裏的事越積越多,卻不知向誰訴。

常文遠的話就像一柄鑰匙,讓春妮找到了出口:“我找到了王阿進,他的情況很不好。”

或許是過於疲憊,春妮的心防不再那樣深,這句話說出來,她整個人輕松了一大截,又將王阿進的情況慢慢說了。

關於王阿進被抓走那天的情況,因為有個倭國人在身邊,王阿進的傷情也不允許長時間說話,兩人聊得並不多。但只三言兩語,也足夠她弄清楚王阿進在裏面做了什麽。

那天王阿進被攆出校門後,原本跟其他攤販混在一起蹲在街頭琢磨春妮最後交代的話,離街頭大榕樹邊隱蔽的兩個倭國兵不遠。他知道春妮並不喜歡隨口扯瞎話,很快如春妮所料,猜到倭國兵這次的行動,她口中的“碼頭上的老師”季老師肯定是關鍵人物。恰在此時,弄堂外面,他聽見季老師的聲音,她運氣極好,正邊往學校走,邊唱著她家鄉的梆子,十分來勁。王阿進來不及多想,隨手拿出兩只桔子,裝著巴結的樣子,跑到兩個隱藏在樹後的倭國兵身邊,請他們吃桔子。

他跟那兩個人拉拉扯扯,讓正要步入弄堂口的季老師看了個正著,她十分警覺,立刻退出去,在倭國人認出她之前跑了個無影無蹤。

再之後發生的事,包括常文遠在內,學校上下都已經知道了。

“阿進前幾天一直被關在華界的一處宅子裏。倭國人以為他破壞了自己的好事,並沒有怎麽審問他,只想折磨他,先是使喚狼狗——”春妮略過這些,道:“阿進命硬沒死,那些倭國人不耐煩了,有人說,現在建工事到處缺人,那些人便在前天把他塞進一輛物資車裏,送到了海城邊的小島上。其實就是嫌處置屍首麻煩,留他一口氣,讓人處理了他。”

常文遠靜靜聽著,沒有插話,他知道,春妮這個時候只需要有人聽她傾訴,陪她度過這段身心俱疲的時期。

“……可惜我們是偷偷去的,島上只有個會熬膏藥的草頭郎中,島民們有好幾個月不能出入。也沒有個正經的大夫,只給他留了些藥。可我看他的情況不能再拖延了。我本想多給點錢,先想辦法把他撈出來,這事只能偷偷來,可阿進的身子不能再經受一次顛簸,真的難辦。”

“那你想好怎麽通知王家人了沒有?”

春妮揉了揉腦袋,煩惱道:“阿進求我別告訴他家裏人,我明白,他這個情況很玄,說出來也是怕家裏空歡喜一場。可阿進老婆隔一兩天就要來找我問他的情況,算算日子,今天她肯定又要來,老實說,我怕我面對她的時候會露餡。”

她實在不是個會撒謊的人,又是事關生死的大事,就算過得了當事人親人的那一關,卻是良心難安。她說這些,也是內心中不太讚成阿進的決定,卻不好違逆他。

“那你就告訴她!” 沈默一瞬,常文遠忽然道。

“我想,如果我的家人遭受這樣的事,我一定不想家裏人瞞著我。即使我沒有能力解決,可我希望大家共同面對,而不是到了最後才知道,什麽都做不了。如果這事到後來是虛驚一場,那倒好說,但如果阿進不幸遇難,他家人知道曾經有這個機會,卻與之失之交臂,那該是多大的憾事。”

“可……”春妮遲疑。

她兩世生活的家庭環境特殊,對家庭關系的處理一向不擅長,反而是常文遠這個外人,看得比她更明白。

他制止了春妮,堅決道:“別看王阿進嘴裏說著不讓你告訴家裏人,可內心深處,他需要一個理由和支點度過這次的難關,家人的力量非常重要,你這次一定要聽我的。我聽你說過他那位太太的事,她很堅強,你要相信她能扛過去。”

“那我就試試吧。”春妮被他說動後,卻嘆了口氣。

“怎麽?還有哪裏不妥?”

“沒有,我在想,阿進這次畢竟是因為我出的事,他現在又是這樣,我怎麽跟阿進媳婦說?” 阿進本是無辜的人,卻明知其中有風險,毫不猶豫聽了她的話,又因為春妮的吩咐遭遇不幸。說到底,他是因為對自己信任而出的事。前世人情冷漠,她從未遇到過像阿進這樣平時畏畏縮縮,卻心中自有公義的人,她過於珍視這樣的寶貴心意,反而有些不知該怎樣處置了。

“我可以幫你。”常文遠脫口而出。

兩人同處一室這段時間,都明白彼此的秘密不少,一直默契地保持著某種微妙的距離,不試圖跨越界線,過於介入對方的生活。

常文遠做事體面,從不會讓別人和自己陷入尷尬為難的境地。他知道春妮防心極重,看似人緣很好,熱心助人,其實幾乎沒人可以走進她的心裏。他默契地退在她防線以外,從未試圖打破。他這個要求太突兀冒昧了,或許會令這個獨立強大的女孩子為難,甚至是心生戒備,讓兩人這段時間好不容易親近的關系倒退回原地。

常文遠想起昨晚回家,站在家外第一次沒看到二樓如約亮起的燈,自己那一瞬間的張惶。

我不後悔。他想。

他凝視著這個縮在沙發裏的女孩子:她第一次像個孩子一樣,露出了心中的無措,這是他從未見到過的,屬於女戰士那柔軟的一面。他前所未有地察覺到,這個女孩子她並非生來強大,她就算在所有人面前是個戰士,可她還是個女孩子,一個普通的,剛剛成年的女孩子。

人們習慣了她的強大,似乎忽略了,她背負得太多,承受得太多,卻沒有問一問,她累不累,想不想歇一歇。

“你?你能怎麽幫我?”沈默中,她再次開口。

這一刻,沒有誰能形容得出常文遠心中的欣喜。他像怕驚動了什麽似的,輕聲道:“交給我,你先什麽也別想,好好睡一覺吧。”

喝完一杯熱熱的甜品,春妮也是真的困了,她揉了揉發澀的眼皮,如同嘆息:“這種日子,到底什麽時候是個頭啊……”

睡眼朦朧中,似乎有人說了一句:“再苦再難,有我,我陪你,我們一起走下去。”

是嘛,那樣也不錯……

春妮咂了下嘴巴,不知有沒有說出這句話。她手裏熱乎乎的,好像有人塞了個水瓶到她手裏。

她不自覺抱住這暖烘烘的熱源,露出了孩子般恬適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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