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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章 報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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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章  報喜

“長姐尊安:

見字如晤。夏日一別, 不覺將近三月。弟已於七月底順利回到老家。弟本應於抵達之初,即刻提筆報知平安,但戰火相隔, 兩方通信不便。回家次日,又因年紀不夠, 弟與幾位同學分別,獨自進入老家一所戰時中學繼續求學。老家時有倭寇突襲掃蕩, 我入校之後,學校搬遷過兩次, 實在找不到來海城的遠客幫忙帶信, 故而拖延至今。

不過老家地勢覆雜,老鄉們也被團結起來, 都是我們的耳報神。往往倭寇剛到甚至是還沒到, 我們已經收到消息迅速轉移。以至於我們雖然遭受過不止一次的掃蕩,但並未與倭寇正式照面,姐姐不必擔憂。唯一一次在路上碰到幾個散兵,還是我跟同學去鎮上趕集的時候,那鬼子當我是小孩, 什麽也沒看出來, 還給了我一塊糖。

這樣運動式的學校生涯,也極大鍛煉了我的意志和體魄。我與同學們用樹枝削成木棍,課餘時間與同學一起站崗時順便鍛煉,幾無敵手,□□見了也讚不絕口。我便擅自作主, 將姐姐教我的技擊術傳授給了同學們, 非常時期行非常事,想來姐姐不會怪我。

這些鍛煉也是我們學校開的課, 不光教我們練功夫,聽說還教農民種地,堆肥,警戒,還有打漢奸的,農民們可歡迎我們去上課了,可惜我每天任務太多,沒能去旁聽。不過□□說了,要是我長到齊他眉毛那麽高,他就同意帶我去了。我數了數,這三個月我已經長了三寸,再過一個月,我就能長到□□的眉毛高啦。

寫到這裏,我想起臨走前,姐姐怕我到那邊之後餓肚子,執意要我背一袋大米,竟是白背了一路。你絕對想不到,我來之後的第一天,負責接待我們的同志(團掉)老鄉說是給我們接風,讓食堂端了一盆子的紅燒肉上來,把我們的眼睛都看直了!現在的海城,除了有錢人,咱們哪還有肉吃?可惜咱們人多,一盆子下來,每個人沒分到兩塊,到底是沾著了肉味。

還有主食,姐姐記得校長家跟玉米棒子一起磨出來的苞米粉?在這裏是給豬吃的。咱們這裏種小米和高粱,每天小米飯管飽,還有土豆白菜之類的蔬菜。菜的種類雖然不多,但鹽分足,就著小米飯吃,我一頓吃四大海碗都沒人嫌棄我。聽老鄉們說,轉過年去入了春,滿山滿樹的俞錢兒,洋槐花洋槐葉都摘下來和豆面磨了,放點鹽擱在鍋裏蒸熟,金黃金黃的,跟雞蛋糕似的,可好吃。

不是親眼所見,我也不敢相信,這邊的日子比海城那樣的大城市還好過。

我們□□說,究其原因,還是因為這裏的地主全被趕跑啦。農民都有地,不用給地主交租,不用被雙城政府扒皮,家家農民袋中有餘糧,連我們這些外來人,也養得起了。我觀察下來,覺得還有就是,這邊物價很平穩,姐姐你敢信嗎?豬肉才兩毛錢一斤?我這輩子沒見過這麽便宜的豬肉,就放在市集上賣。

要不是老家連年被倭國人禍害,很多地方農民舉家逃亡,良田大片荒置,大家也不至於連這麽便宜的豬肉都買不起。

好在在我寫信的前兩天,上面傳來消息,說是為了豐富大夥的夥食,要開展一個大生產運動,到時候番茄絲瓜黃瓜都種起來,生活又能上一個品質了。

總之這裏不缺吃的,如果倭國人封鎖放松一些,還能從外面帶些牙刷牙粉之類的日用品,線衫和圍脖這些針織品也是有的。即使沒有也沒關系,家中帶來的衣物夠用,我也已學會用柳條刷牙,別有一番滋味。

……

聽聞海城米價已漲到幾百塊之巨,我隨信附上兩塊銀元,交予送信人幫忙轉呈。這是我十月幫助老鄉收割夏小米所獲的報酬,比起姐姐給我的不值一提,然而禮輕意切,是我第一次親手賺的錢,姐姐千萬要收下。

……

弟在千裏之遙,日日盼勝利,盼團圓,盼與姐共賞老家風光之日早日到來!

弟:夏生敬上”

手上的這封信,春妮翻來覆去已看過不下三遍。待要再翻過來看第四遍,一只手覆在信紙上:“看了這麽多遍還沒夠?信上都說了什麽?”

春妮將信紙遞給常文遠,他接過來囫圇看了一遍,不由笑道:“這下你放心了吧?”

“放心個什麽?怕我擔心,他信裏寫的都是好話。到底是孩子,寫到最後可不就漏了餡?”說歸這樣說,春妮臉上仍是笑意溶溶。

夏生這封信刻意報喜不報憂,但從他字裏行間可以看出,大本營那裏雖然有倭寇襲擾之憂,日子總體還是好過的。再看他信紙上字跡雋秀,用辭造句明顯有提升,顯然文化課也沒落下,春妮還有什麽不滿意的?

至於他信上所說的倭寇,擔心歸擔心,但春妮自己都是在動蕩中成長起來,深知在這樣的年代,任何人都有可能突然面臨災難,他有機會多學點本事,是件極好的事。

要知道,在早幾年的海城會戰,像他這樣大的學生兵響應政府征召,赤手空拳,提著木棍上戰場的不知凡幾【註1】。哪怕這些學生兵此前連槍都沒摸過,他們在戰場上的作用只是消耗敵人一粒子彈。

所謂的“十萬青年十萬兵”【註2】,這些人中,絕大多數都成為了炮灰,活到最後的寥寥無幾。

大本營沒有馬上征調夏生入伍,說明對他這樣的少年學生還是很愛護的。

或許是大本營那邊有要求,夏生信裏對生存環境描寫的極少,也不知那裏的“豬肉兩毛錢一斤”是個什麽光景,就連她春妮自己,因為要維持幾百人的開銷,只進不出,現如今一個月也吃不上兩回正經肉了。就是吃得上,多半也蹭的是常文遠的光。

海城缺物資是官商勾結,黑心商販哄擡把持物資的結果,真正的好東西,只要舍得出錢,還是有地方買的。常文遠開的是高檔菜館,館子是組織的財產,重點又不在經營,他每月所得不過略敷己用,自然沒錢另外置辦好魚好肉。但館子金錢關把得再精細,雞頭鳳爪,魚頭魚尾,筋頭巴腦的不拘多少,總能剩下點。

他以前都是跟著飯店後堂吃飯,春妮又忙得腳不點地。說起來小洋樓的廚房除了燒水,竟沒有用過兩回。

剛住進來那會兒,彼此又都在互相適應對方這個新室友,常文遠不好意思提讓春妮掌廚的話。直到春妮自島上回來的當天晚上,常文遠從店裏拿了一塊說是剩下的筒子骨,讓春妮煲湯補身子。他說的是廚房剩下的骨頭,其實肉質很新鮮,春妮拿骨頭跟白蘿蔔和雪梨一起燉成一鍋清甜的止咳潤肺湯,自然要邀請常文遠一道吃。這一鍋好湯下肚,每天搭夥吃飯這事便成了定局。

到底是正長身體的年紀,這段時間,即使只吃這些邊邊角角的下腳料,春妮也覺得腰身緊了不少,做起事來不再像以前那樣,總是容易餓。

她有時候也對兩人的關系心存疑惑,那個不一樣的早晨,難道只給他們倆帶來了夥食上的改變?兩人由室友變成了飯搭子?

“你看我做什麽?”某人察覺到春妮的視線,轉頭看了過來。

時光幫這個曾經暴燥沖動的年輕人打磨成了另外一副模樣,他不再三句話一說,便熱血上頭,去跟人打生打死,他眉眼依然暗藏鋒銳,卻知道了怎樣隱藏,他說話的音調和語速也降下來,嘴角時時含著溫吞的笑意,顯得那樣溫和真誠,是個絕好打交道的生意人。然而仔細看去,他嘴角的那絲笑容,又仿佛是一切盡在指掌間的自信。

眼前的男人正處在最好的年紀,有著最好的風儀,簡直舉手投足間都在散發著該死的魅力。

春妮暗啐一口,不自然地轉過臉,瞥到廚房的爐子上,站起來:“鍋裏水開了,我去看看。”

常文遠望著她的背影,唇角又往上提了提:才剛成年的小姑娘,不能太著急了啊。

今天晚上,常文遠拿回來一只鰱魚頭,春妮特地去市場買了塊嫩豆腐,現在魚湯熬到奶白色,下完豆腐再燉煮幾分鐘,出鍋前撒上蔥花,一砂鍋讓人饞涎欲滴的魚頭豆腐湯便熱氣騰騰地被端上了桌,客廳內外,飄滿了魚湯的味道。

一盅暖洋洋的湯品下肚,兩個人都不自覺露出了一模一樣的,滿足的笑意。

辛苦一天為的是什麽?不就是在這樣一個溫暖的小屋裏喝一盅溫暖的好湯?

可惜這樣的日子,在海城,乃至全華國都太少太少了。

略坐了坐,常文遠像往常一樣,主動去收拾了碗筷。在他收拾的時候,春妮已經換好了衣服,兩人對視一眼,同時道:“走吧。”

喝完好湯,幹活的時間也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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