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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章 祖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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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章  祖宗

就像投入湖心的小石頭, 即使有那麽一小會兒泛起漣漪,也不足以在平靜的湖面上激起多大的浪花。

何況春妮的這片湖剛剛經歷過洪水肆虐,餘波動蕩至今。她不止要在浪大時小心掌舵, 即便是在日趨平靜的現在,也要足夠警惕湖面下的暗流, 實在沒有閑心再投入精力去關註自己的內心世界。

但有些東西,還是悄悄地改變了。孤男寡女同居一室, 男人英俊有風姿,而姑娘青春俏麗, 實在讓人想刻意忽視也難。

事情的變化在兩人同時出門, 不經意相撞,卻又同時避開的眼神。變化在空氣裏多出的男士香水味, 洗漱間裏那一罐夏士蓮雪花膏, 還有某人坤包裏的那支丹祺口紅。

一夜之間,春妮忽然就是個大姑娘了。每天出門前,再匆忙她也不再忘記擰開口紅,對著鏡子輕輕點一點,只添一絲血色。發梢上再別一朵小小的雛菊, 或是一小串丹桂, 隆冬未至,春意已先吹拂到她發帶的顏色上。俏麗的鮮碧,熱烈的火紅以及溫柔的淺藍……這是一個大女孩的小小心機。

這段時間,常文遠已逐漸習慣步出房門前,先在心底猜一猜, 她今天會挽一個蝴蝶結, 還是穿山式,還是雙飛燕, 還是入水龍……不知不覺,他給一墻之隔的那位小姑娘發式起了許多名字,只是一個也沒有叫出口,這是獨屬於他自己的小繾綣。

而那一夜過後,這棟房子似乎變得異常狹窄,哪哪都是另一個房客存在的痕跡。他回來時,草木淡香味先飄進來,而他走後,陽臺外的尼古丁味久久不散。

在春妮和常文遠結成秘密同盟的這段時間,王老師被放出了監獄。

春妮得到消息,去探望她時,得知她和丈夫一家人已經回了老家,連在英租界弄堂裏的老房子都委托鄰居租了出去。

同事六七年,她竟連最後一面也沒有見到王老師。

春妮有預感,監獄裏肯定是發生了什麽事。可惜她再見方校長他們時,林老師和他兩個人統一口徑似的,都說什麽事也沒發生,讓她不要多想,先想辦法增加更多的課堂,才是最要緊的事。

目前學校陸續增加了三十多個流動課堂,大部分由熱心商戶提供。都是東一塊西一塊,並不集中不說。這麽多稀碎的小課堂,極是考驗師資力量,牽扯教師的精力,每天老師們奔波在不同小課堂上上課,都要浪費很多時間,再加上小課堂要以商戶的經營需求為先,經常上到半路不得不解散。這些問題說起來都不大,累積起來也是嚴重拖慢課堂效率的存在。

為了處理這些雞毛蒜皮的事,春妮每天往返於各個教學點,即使以她的體力,也逐漸覺得疲於奔命。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她總算得到了疑似王阿進的消息。

消息是毛二娃告訴她的。

那年春妮被救出監獄之後,讓毛二娃到他們學校報了個夜間班學認字,還學了點書法運筆姿勢。後來他因為字寫得好(主要是學會了拍馬屁),被川上獄長經常帶在身邊幫忙謄抄華文文件,竟就此發了家。

毛二娃十分明白上進的要緊,認字之餘又學了些簡易的倭文,使得川上獄長有時出門也願意帶著他跑跑腿,他借此認得了不少倭國底層軍官,這次的消息,便是他從一間郊縣的黑獄獄長那裏打聽來的。

春妮沒敢第一時間通知王阿進的家人,因為毛二娃說:“被折磨得不行了,聽說就剩一口氣。妹子你要去看,趕緊的吧,咱們這就上車。”

春妮只顧得上在路邊包圓了一大包紅糖燒餅,便跟著毛二娃跳上他的邊三輪,緊著追問:“怎麽就剩一口氣了?二娃哥,你跟我好好說說。”

“這我那兄弟也不清楚,說是人送來的時候,全身上下沒一塊好皮。幾回都以為不成了,卻又吊著一條命等到了現在。就是那人臉上像是被狗咬過,又臟得要命,偏偏他還整天昏著醒不來,我那兄弟對著相片看好長時間,也只有五成的把握,不敢保證一定是他。”

毛二娃當上半個獄長秘書之後,人也細致精明了不少,又說:“就是有個事我先說清楚。即便是白累你跑這一趟,該給的打點也要給到,我不能讓人白幫一回忙。”

“那是應該的。大半個月了,只來了這一個消息。是不是他,等我去了就知道了。”說著,看見路邊一個藥店,喚毛二娃停下來,又沖進去買了點生姜紅花三七等藥材,連藥鋪老板娘悄悄留下來給兒子擦的紅藥水都沒放過,扔出手上所有現錢,半搶半買地全卷到了車上。

現在的成藥到處都難買,春妮喊出高價,也只搜羅到這些。

毛二娃騎著邊三輪,又因身上掛那身黃皮,所過之處暢行無阻。縱然如此,兩個人穿街過卡,遇水乘舟,也足足開了一天的車,他才將春妮帶到海邊,隔海而望,一座小島已然在現。

毛二娃看了看天色,將邊三輪拖到一處草叢中隱藏起來,從座椅下翻出套跟他一樣的衣裳,讓春妮換上:“島上兩個多月沒許人出入,我兄弟也是好辛苦才傳消息出來。一會兒天黑了你隨我進去,悄悄兒的莫出聲,這裏看管得可嚴。要是被發現了,我倒好說,你弄不好就出不來了。”

春妮連聲應下,邊換衣裳邊去看那島,只見小島邊緣一圈,全部用高達七八米的鐵絲網圍攏,最上端遍布邊緣鋒利的薄鐵片。儼然是一處防守嚴密的軍事據點,心知他說得不錯。

天色黑盡,兩人又等了個把鐘頭。看見一點光束從小島對面晃過來,上下點了三點,毛二娃扭頭招呼春妮:“人來了,走吧。”

對面島上駛出一條小木舟,撐船的人頭戴鋼盔,羅圈腿,看見他們只沈默地點了點頭,便槁頭一點,駛離了岸邊。

毛二娃有些不安,遞上一支煙,笑著同那人倭華語混雜地搭話:“這位兄弟,你貴姓啊?”

那人接了煙,在鼻尖嗅嗅,卻側開身子不答話。

這時一片月光打來,毛二娃看清這人鋼盔下的面目,嚇得輕輕一個哆嗦,拽緊了春妮的袖子。

春妮早就看清,這人應是被炮彈炸傷過,下半片嘴唇不翼而飛,另半片嘴唇連同那剩下的半口牙齒一起,在嘴巴的位置組成了一個黑黑的洞口。

她拍拍毛二娃以示安撫,兩人跟在那人身後默默上島。一座至少三層的堡樓兀立在海島最邊沿,繞過堡樓,一些低矮的土房呈兩列分列在堡樓後面,應該是原先島民們的住處。

夜色剛至,除了海風穿過街道的嗚鳴聲,其他的聲音和光亮仿佛都被吞噬了。

毛二娃所說的“兄弟”是這裏一個駐島的倭軍下士,他在其中一間民居裏等著兩人。房子的主人不知被趕去了哪,除了這個下士,房中另一個人偏頭躺在稻草鋪的床上。

春妮接過煤氣燈,往那人臉上照去。縱然以她的見識,也沒忍住倒抽一口涼氣。

床上那人下半張臉連著脖子的肉全爛了,流著膿水,發出讓人欲嘔的惡臭味。再看他露在外面的皮膚,兩只手腕露出白骨,上面的皮肉已經不見了。

旁邊,這位下士說:“他送來的時候已經是這樣了,只剩下一口氣,你有什麽話趕緊說,說不定今天或明天人就死了。”

“勞煩您,有沒有熱水?我想先幫他清洗一下。”春妮拂開這人額上的亂發,他確實是王阿進。

“請等一下。”

房屋的主人很快端來熱水,另有一小碟鹽。春妮從腰間翻出一柄匕首,請毛二娃幫她掌燈,將露在外面的傷口先作了個簡單的清創,開始幫他脫衣裳。

王阿進身上還穿著被抓走那天的黑色夾衣,衣服上洇著大片幹涸的汙漬,已經板結成塊,跟皮膚粘黏在一起。春妮一點一點剝下他的衣服,實在脫不下來,就拿匕首割開。

如果不是這具身體時而搐動一下,幾乎已經是個死人。

“嗚……”毛二娃突然抽泣一聲,見春妮看過來,胡亂抹了把眼淚:“我沒事,妹子。我就是,就是在想,有些人活著,怎麽就這樣艱難?”

春妮俯下身來,也不管他聽不聽得見,附在王阿進耳邊,道:“阿進,我答應你。這次你要是能活著,往後不管再難,有我一口吃的,就絕不少了你家的。你可要爭點氣,一定要活下來。知道嗎?來前我還看見你媳婦領著你兒子在碼頭邊撿煤核,你不能丟下他們不管哪。”

又不知是安慰毛二娃,還是說給自己聽:“有些人沒富貴命,就像山頭的雜草,一把雨水飄兩滴,就能活下去。沒事的,一定會沒事的。”

倭國人進租界之後,王阿進想在春妮這找個能長久幹下去的活,但春妮實在顧不上他這頭,加上他還有個給倭國人幹事的哥哥,也不能十分信他,便敷衍著沒答應。春妮每回敷衍他,他也不惱,隔兩三天的都要來看她一回,問上一句。

這回要不是他仍像以前一樣來了,季老師這事,還不知會是怎樣一個了局。

春妮話音落下沒多久,床上的人眼皮居然動了動,睜開了。

他視線空茫,直定定轉到春妮的身上,忽然咧出個笑來:“小顧姐,你給我的差事,我,我可辦妥了?”

春妮胸中一哽,忙跟著咧出個笑:“妥了。你辦事,我再沒有不放心的。”

“那,那可是,”王阿進疼得臉上變形,奮力笑出一臉青筋:“小顧姐,你還記得不?那年,我跟夏生小弟賭的誓,我沒忘呢。我說的,我哪怕穿倭國人的衣裳,也是華國人,我不能給祖宗丟臉。”

就連春妮都差點忘記,那一年,王阿進穿上倭國人的衣裳裝成倭人,在倭人聚居區賣果子,不意跟夏生在街頭相遇,夏生罵他給倭國人戴孝,他像孩子似的,氣得跟夏生吵嘴分辯。兩人賭氣說的話,竟用這樣的方式兌現了。

他真的沒忘。

春妮別過臉去:“我知道,你是條漢子,沒給祖宗丟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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