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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大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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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大案

選在十月中旬的一個上午, 春妮腦袋上別著一朵小白花,就像以前出公差的許多回一樣,提著竹箱, 一個人低調地返回學校。

春妮跟李鐵柱幾個學生經常出門,這幾年, 老師們也習慣了他們神出鬼沒,一連好些天不在家, 問起來誰都不知道的狀況。

現在是上午十點多鐘,學校正該上課的時候, 十月清晨的校園安靜得有些讓人吃驚。

春妮穿過校道, 這裏在一年前由老師帶著學生們種下了代表長青的黃柏樹,以及一些香樟樹和法國梧桐, 此後每年有了條件, 學生們都會在教學樓和宿舍樓等地移栽一些喬木和常見花卉。如今這些樹都還不甚高大,以前透過樹冠,可以隨時看到操場那邊喊著號子跑跑跳跳的學生們,可現在一個人影也沒見。

要不是剛剛從教學樓那邊走過去,看見學生們都好好坐在教室裏, 春妮差點以為又出了什麽事。

“韓師父, 怎麽學校裏沒幾個老師?”回房擱好行李,春妮返回校門口問韓師父。

在海城的這幾年,因為春妮承諾的印刷廠和油畫印刷雖說有穩步進步,但遲遲沒有太大的進展。韓師父也漸漸低調沈默,平時除了逾發潛心教授自己的幾個弟子, 真將自己當成學校的門房, 為學校守起了門。

“他們啊,都去買米去啦。”韓師父坐在大門邊磕旱煙桿子。

“所有老師都去了?”

“那不都去怎麽行?”韓師父給春妮提來小馬紮讓她坐下:“顧老師, 你才回來不曉得。前幾天工部局宣布,平價米每人最多只許購買三升,三升要賣四塊錢,不到三天,就漲到四塊一毛錢,這麽漲下去,大家誰還坐得住?現在老師們哪有心情上課?每天來學校第一件事,就是結伴排隊去買米。”

他大聲嘆氣:“鬼子不做人。要不是學校人全走了沒人看門,老頭子我都想去排排隊。”

現在的計量單位,一升米就是一斤米。

別看春妮每次買東西習慣用大洋計算,但實際市面上很少有大洋流通,大家買普通日用品,一般還是用法幣結算。學校老師一個月平均工資也才一百來塊錢法幣,三斤米就賣四塊錢,的確是要活不下去的架式。

人老了話也多,韓師父以為春妮去了外地不明白情況,又特地提點她:“倭國人這幾天又開始限電,不準我們超過近三個月用電的平均數。超過一度電,罰款二十五倍,超過兩次就要停電。你回來了可得註意些。”【註】

這時,他看到春妮頭上的小白花,拉下臉道:“小姑娘恁個不懂事,白花別在頭上是戴孝的,真是晦氣。”說著,他站起來準備走開。

“不是隨便別的,”春妮扶了扶頭上的花,說出早就準備好的話:“我這次跟義兄回鄉,他途中遇到流匪,不幸被——”

實在哭不出來,春妮以手掌半握,捂住了眼睛。

這是她跟羅阿水早就商量好的說辭,正好為他的無聲離開作一個註腳。

韓師父半張了嘴:“羅阿水?那麽本事的一個後生,他沒了?”

春妮點點頭,韓師父急問:“他是怎麽沒的?這咋回個鄉,還把命丟了咧?”

說話間,老師們陸陸續續回來了。

他們每個人手裏都提著一個拉環布口袋,來不及跟春妮打招呼,急忙忙跑回各自的教室,開始了一天的教學。

“再這麽下去,幹脆我把每天上課時間挪到上午十點半,叫老師們先買了米再來上課。”方校長突然出現在拐角。

春妮老遠聽見他的聲音,脖子一縮,提起手裏的小馬紮就要往學校裏溜。

偏方校長眼睛尖,一句話喝住她:“顧老師,你來我辦公室一趟。”

春妮擱下馬紮,跟在方校長後頭,訕訕的:“……校長。”

方校長也是拿她沒辦法,打吧,孩子主意太正,哪是打兩頓就掰得過來的?罵吧,她又不是幹壞事,哪舍得罵出口?

他運了半天氣,還是只問了這一句:“你自己說,你回來準備做什麽?”

“巡捕房的人不是來學校找了我幾次嗎?我打算一會兒去一趟,把這事跟巡捕交代清楚。”春妮是學校的人,不管做什麽事,都繞不開學校的影響。

因此,盡管她知道說出這話方校長會是什麽反應,還是硬著頭皮把自己原來的打算說了。

方校長倒吸一口氣:“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巡捕房現在全調的是倭國巡捕的人,要麽就是那些倭國軍人。你進去了,還以為自己跟前些年一樣,能好好出來嗎?”

春妮知道他這些日子一直為自己擔著心,需要發洩。她垂著腦袋,讓方校長噴了半天,小心翼翼擡起頭,道:“我回來的事,這一路上都有人看見。就算我躲著一時不去,巡捕房也不會放過我,還不如我自己主動點,免得又多生一些事出來。您不是說,咱們學校也是有倭國人董事嗎?連社長白拿工廠這麽些年的分紅,也該為我們多出些力了。”

“這老小子狡猾得很,想指望他幫忙,還不如做夢。”說完這一句,方校長忽然拿手捂住眼睛,聲音哽咽:“你這孩子,就沒一次讓人省心過。”

頓了頓:“別一個人去,等我找王老師支點錢,跟你一起去巡捕房走一趟。”

春妮低聲“嗯”了一聲,從辦公室裏退出來,又回了一趟自己房間。

夏風萍正在她房裏坐著。

因為朱先生的事,兩人前些日子避著人見了一面。春妮知道,自從朱先生受傷躲起來之後,夏風萍一個人住別墅害怕,便搬回學校,還住在她跟夏生的房子裏。

她正在床上收拾東西:“我剛剛看見你回來了,沒來得及叫你。索性趁這會兒沒課,收拾收拾衣裳,今天晚上就回去——”

“不用,”春妮按住她的手:“我一會兒就走,你盡管在這住著。”

“怎麽才回來就走?”夏風萍擔心道:“該不會還是那事吧?”

春妮點點頭:“總要給那些狗東西交代一下。我回來是跟你說朱先生的事,我給他留了好幾天的飯菜,他傷口也合攏了,你有個心理準備,應該在這幾天裏,他也會回來。”

“那你心裏是怎麽打算的?我上次聽你說沒事,還以為那些倭國人你已經搞定了。”

“你別慌,我這次回來就是——”

“顧老師,可以走了。”門外頭方校長在叫她。

春妮松了口氣,丟下一句“幫我照顧好夏生”,起身出了門。

巡捕房離學校原本就隔著,校長領著春妮卻走了近半個鐘頭才到。

春妮站在外面,原先守門的印度警衛不知所蹤,換上的兩個人中,全都是跟她如出一轍的亞洲面孔。

她看方校長猶猶豫豫的,幹脆撥開他,先一步走了進去。

“你就是那個協助白雲鎧逃出來的女人?”聽完他們的來意,這位自稱姓高橋的警官吃驚不已。

春妮連忙搖手,否認三連:“警官,我冤枉啊,我剛剛才知道白雲鎧逃出來的消息。事發的時候,我可不在海城啊。”

“是啊,警官。我們顧老師就是個老老實實的小姑娘,您真的弄錯了。”方校長熟練地掏出十幾塊大洋,賠笑塞給他。

“是不是冤枉的,我們查了才知道。”他順手將大洋全摸進自己兜裏,掏出手銬,往春妮手上一銬,將她押起來:“顧春妮,你涉嫌參與俘虜營劫營行動,打傷執法人員,破壞租界秩序,先跟我去調查一趟。”

“啊?高橋警官,高橋警官!”方校長大驚失色,急忙追了上去。

春妮趕緊回頭向校長連使眼色:“校長,你知道我是冤枉的,快找律師來救我,救命啊!”

這次回來之前,常文遠就春妮即將面臨的境況給她作了個分析。他的意思是,倭國人初掌租界,肯定要以穩定為主。租界就被反抗分子在市中心放走了三百多名俘虜,還給了白雲鎧以死抗爭,洗刷汙名的機會。

這無疑是個讓倭國人面上無光的大案。

為了震懾華國人,倭國人不可能讓這件事無疾而終。從時間和動機上來看,春妮都有重大作案嫌疑。按照常理,他們肯定會扣押她,直到案件有結果為止。之所以春妮堅持返回海城,就是想到這點,怕連累學校。

但這件事* 會不會以她落入倭國人手中任其擺布為結果,裏面有很大的操作空間。

白雲鎧在海城人心中地位特殊,倭國人就算抓她,也不敢以她窩藏白雲鎧,助他劫營的名義來關押。他們想穩定局面,對這震驚華國上下乃至國際社會的第一案反而要謹慎為之。

春妮這些年在海城經營,並不是沒名沒姓的人。相信倭國人也很明白,惹急了她,她也能制造出不小的麻煩。

這些話,她一路跟方校長分析了很多遍。

春妮怕方校長隨時反悔將她拉回去,隱去了自己可能會被倭國人關押審訊的可能。

她被高橋用□□頂在腰間,身不由己往前走去,數著自己的心跳,慢慢平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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