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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蹦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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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蹦床

常文遠手指沾著水, 在桌上寫下四個字。

“搜集物資?”春妮失聲念出來。

在那一瞬間,她幾乎以為對面人發現了她身上的玄機。

但春妮從來不覺得有了空間就等於高枕無憂,一有機會就訓練身邊的人學會自己藏匿處置敏感物資, 就算有不得不動用到空間的時候,那也是慎之又慎。要說真有人發現, 那也該是夏生,該是方校長, 怎麽都不該是常文遠這個跟她數年不見,遠隔千裏, 彼此都不甚了解的陌生人。

春妮定了定神, 果真常文遠道:“這不是你一個人的任務。上邊給我們的意見,是讓我們建立一個以海城為中心的物資集散處。你的位置靠蘇河和吳江碼頭近, 那邊進出港的物資多, 平時要是有望遠鏡,高檔機油這樣華國很難買到的軍需物資,記得多註意一下。”頓了頓,他補充道:“像是石油,棉花, 糧食這樣的大宗貨物, 要是有機會,我們也可以想想辦法,大本營什麽都缺。”

這個年代戰亂多,兼之煙土賺錢,許多田地要麽拋荒, 要麽被軍閥土匪統治, 逼迫百姓改種煙土,間接擡高了基礎農產品的價格, 反而糧食棉花這些東西從西方國家統治的東南亞殖民地進口更加便宜。

他這樣一說,春妮就明白了。原來是她年前去港城那一趟,回來帶了副望遠鏡送給塗鐵柱叫他們知道了。至於高檔機油,她這兩年斷斷續續出清了不少手上的存貨,因為貨源不多,加上她認為有了些名聲更方便出貨,並沒有都放到地下市場。想必這些消息讓大本營知道,綜合以上考慮,對她作出了最合理的安排。

常文遠特意挑出這兩件東西來說,看來是對她作出了很詳細的調查。

她的空間,夾帶違禁物資實在是最方便不過。

但常文遠的話讓她有一點疑慮:“抗戰都這麽些年了,你們才想起來到海城搜集物資?是不是太晚了點?以前是怎麽過的?”

常文遠苦笑一聲,神情寞落下來:“既然想拉你入行,我今天將風險也同你說了罷。在你之前,我們是有一些人專門負責物資問題,但在一個月前,我們的人被76號發現,地下組織破壞嚴重。我臨危受命,被派了回來重新組建物資渠道。你要是害怕風險,也可以當我今天的話沒說過。”

“那些人,現在都怎麽樣了?”

“據我所知,有一些已經被槍決了。”

這時,包間的門被叩響:“老板,上菜了。”

“上點酒來。”春妮突然道。

常文遠皺眉:“你個小姑娘家喝什麽酒?”

“讓你上你就上,廢話這麽多。”春妮突然發火。

“老板?”侍應生有些不知所措,看著常文遠。

常文遠微怔,只好揮了揮手:“溫一小壇女兒紅來。”

見春妮沒再說什麽,侍者合上門退出房間。

不一時,溫好的黃酒端在托盤裏被盛上來。

春妮制止常文遠,親自倒了酒,托在掌心,站起身,面向西方虛虛一拜,回身灑在地上,低聲道:“一杯水酒,不成敬意。前輩們,一路好走。你們沒做完的事,今後,由我來代你們完成。”

“各位,好走。”從她起身開始,常文遠也站了起來。

兩人肅立片刻,回首坐回座位,已經沒有了先前那般輕松適意的心情。就連色澤紅潤,飽滿多汁的紅燒獅子頭端上桌,也無法再引動人的饞涎。

“說吧,我的第一個任務是什麽。”默默吃完一顆獅子頭,春妮打破了沈默。

“因為之前的渠道被破壞了一大半,我們現在需要再建立一個長期有效的運輸渠道。你要是有這方面的推薦,可以告訴我。”

常文遠說起這話,原本沒有抱太大希望,不想春妮沈思片刻,問道:“你要不要求合作對象一定是自己人?”

常文遠揚了揚眉:“是自己人當然更好,如果不是的話,他有能力將東西運到大本營,我們也很歡迎。”

春妮笑了笑:“是不是自己人,我不好說死,他有沒有能力運到大本營這麽遠,我也不清楚。我能肯定的,只有兩條。第一,他一定有能力把我們的東西運出海城,第二,他欠我一個人情。”

“哦?說說看,這個人是誰。”

“唐競海唐四爺。”春妮咬著獅子頭,說出一個名字。

常文遠把記憶裏的人名扒拉一遍,不由也露出了一分驚容:“唐四爺,竟然是他?他竟欠你的人情?你確定他會幫你的忙?”

春妮又挾了一筷獅子頭,放在嘴裏細細咀嚼,撇了撇嘴:“誰幫誰的忙還說不定,這位唐四爺內囊空虛,偏又拉不下面子出來做生意,說不定就等著發你這註財。”

春妮說的唐四爺,正是唐寶蕓的父親,他的家族曾經在海城交通運輸業統領半壁江山。

雖然隨著唐老爺子的死,以及政府敗退到海城,唐家早不覆先前的輝煌,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唐家人若肯在這方面施以援手,想必對他們重建運輸渠道會有不小的助力。

當年春妮查出唐四爺偷偷從港城販運鴉|片,還將唐寶蕓從拆白黨手中救出,事後卻沒有就此要脅,也未曾宣揚出去,只私下裏要求他們同納爾遜一樣,關鍵時候幫她一個忙,已經釋放出了足夠的善意。

她有九成以上的把握,唐四爺會幫這個忙。

畢竟他們違背祖訓,連鴉片都敢賣,給來歷不明的內地反抗分子牽個線又算什麽?

這個年頭,就算那些真下水當了漢奸的人,也還要私底下為自己多結幾條善緣,多鋪幾條路,何況是唐家這樣門路廣闊思想靈活,還能屈能伸的大家族?

說來最近一次春妮聽到唐寶蕓的消息,是她年初在港城跟幾個名媛,還有雙城政府要員的太太籌辦了“一碗飯運動”,動員酒店飯館用成本價,發起賣“愛國飯”的倡議,短短兩個月,便為救國抗戰募集到了幾萬圓軍資。這個運動影響範圍甚廣,消息都傳回到了海城。

看來經過感情打擊,唐寶蕓也走了出來,不再著眼於小情小愛,將目光放到了更廣闊苦難的天地上。

春妮沒細說她跟唐家的恩怨,給常文遠寫了張條子:“我這幾天不方便出面,你要是覺得沒問題,拿著這張條子去唐家,他們不會拒絕的。”

原本兩人這次意外碰面,常文遠請她吃飯只為敘舊,不想話趕話聊到這裏,兩人不覺越聊越深,待到盤凈杯幹,該說的都聊得差不多,時間已經快到了晚上九點。

菜館的窗戶采用的是蘇式園林支摘窗的裝潢,常文遠將窗子啟開一條縫,春妮順著縫隙看過去,這會兒街上行人已經不剩下幾個。

倭國人這些天一直宵禁,雖說現在離正式宵禁的時間還剩下半個鐘頭,但保險起見,一般到天黑之後,街上的人就非常少了。沒有必要,人們不再在夜間外出,連每天晚上出來擺攤賣小吃的攤販好些天不見蹤影,哪裏還像歌裏唱的“不夜城”?

常文遠想了想,道:“天太晚,你今天晚上不要走了,就在這住一晚上吧。”

春妮行走在外,時常有行宿將就的時候,聞言並不扭捏:“也好。”

他起身將春妮引到包間之後的最後一間房間,是個小小的客房,裏頭一張床,一張書桌。床上疊放的被子零散,顯然是有人住的。

“這不會是你住的地方吧?”春妮猜測道。

常文遠承認了,說道:“我一會兒給你再拿床被子來。”

“那你住哪?”

他指指外頭:“兩張桌子拼一拼,我睡在那上面就行了。”

春妮皺眉:“這樣不太好吧。”

常文遠以為她是不好意思,正欲出言寬慰,卻聽她道:“住在自己店裏的老板怎麽叫大老板?太寒酸了,會被人懷疑的。你必須盡快搬出去,還得找個差不多的房子。”

常文遠苦笑:“我也知道,但我剛到海城,對形勢預估不足。盤鋪子要交稅金,倭國人只接受中儲券兌換法幣,五十塊法幣才換一塊錢中儲券,等過了一天,又驟降到二十比一,簡直比跳蹦床還刺激。我急著安頓下來,頭一天用五十比一的價錢盤下這間鋪子,等什麽都操辦完畢,我手裏的錢已經不剩幾個了,手裏事務一堆都要等著用錢。只能先住在這,再找機會想想別的辦法。”

春妮買房子還是數月前的事,聽見他的報價,不覺咂舌:“五十比一?這些倭國人是臉都不要了嗎?怎麽不直接發白紙來搶?現在的兌換比例是怎樣?”

常文遠冷笑道:“他們什麽時候有過臉?現在倒是穩定在了五十比一。算了,不說這些了,熱水在水瓶裏,你要用自取。”

“等等,”春妮猶豫了一下:“你要住房子的話,我那裏有一套還空著,明天你就搬過去吧。”

常文遠驚異道:“還說我是闊人,你才是闊人吧?一套房子,輕輕松松說拿就拿出來了。”

春妮也覺得慶幸,自己下手得早,否則等到現在的亂相,恐怕又要平白花不少冤枉錢,當即笑道:“那你可別忘了,要好好巴結我。”

當天晚上兩人各自歇下不提,第二天上午,春妮領著常文遠去了公共租界的另一套房子,至此,這位搖身一變的“大老板”總算安頓了下來。

而時間一晃一過,十來天過去,也到了春妮該回學校的日子。

回家的前兩天,朱先生已經從夏風萍處轉告她,這段她不在的日子裏,倭國人已經去學校轉悠了好幾次。

她為常文遠解決好後顧之憂,現在,輪到她自己上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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