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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鄭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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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鄭重

淩晨四點, 春妮趕到了張莊。

塗鐵柱駐營的山就在村後不到一裏遠的地方,春妮來張莊來過這麽多次,一直謹守界限, 沒有踏足過後山一步。

直到今天。

王大嘴將春妮領上山時,塗鐵柱已經收到消息, 在一間草棚子裏等著她。

“我說昨兒個一天城裏雞哇鬼叫的怎麽回事,原來是小鬼子又憋壞發瘋了?那租界的人呢?被禍禍的不輕吧?”現在這個年代, 消息傳遞很慢。塗鐵柱駐營的地方過於偏遠,水電全不通, 直到春妮找上門, 才弄明白是怎麽回事。

春妮簡單地說了說租界的情況,再將話題轉到了白營長的身上。

塗鐵柱沈默下來, 他沒有直接拒絕春妮, 而是道:“妹子,咱們打過這麽多回交道,有什麽話,老哥不瞞你。你說的這個事不小,我不能一個人作主, 這可是百十個兄弟的命。你給我一點時間, 我開個會,跟大家商量商量,我……還要請示請示。”

這幾乎已經是明示,塗鐵柱是帶隊奉命隱藏在這裏。其實在那年她請塗鐵柱救學生時,他展現出的能力, 已經讓她心裏有了一個模糊的猜測, 只是兩人這幾年都很有默契地沒去提這個話題。

在這之前,春妮碰過了許多壁, 塗鐵柱沒把話說死,這已經讓她足夠感激。她明白塗鐵柱的謹慎,誰的命都是命。她是想救白雲鎧,可她不想白填上別人的性命。

她聽從塗鐵柱的話,被王大嘴客客氣氣請到了林子裏等候。

不一會兒,林中各處數條黑影從山裏各個方向奔出,草房子裏傳來大聲的爭執聲。

春妮靜靜等候著,擡頭去看天色,天際的盡頭微微泛起了藍光。

深秋時間,草木雕零,蟲豸鉆入土中開始了冬眠,只有沙沙的風擦過樹尖。天地之間似乎變得很靜,但又似乎有很多個聲音同時在她的耳邊吵鬧。生命也許就是這樣,這個世界每天都有舊的生命逝去,卻也有源源不斷的新生命誕生。

一刻鐘之後,王大嘴來叫春妮。

春妮在這短短的一刻鐘時間裏,她想了很多。萬一這次塗鐵柱仍然不答應她,她是不是該認命,就此折返回去,等待著白雲鎧走向既定的命運。如果——

“我派大嘴和保全叔跟你去城裏走一趟,先看看情況再說。”他又點了幾個人:“你們跟大嘴一起進城,幫著跑腿照應。”

到處碰壁,直到現在才見到了一線曙光,春妮激動地說不出話,沖塗鐵柱鞠了個躬。

這下可把塗鐵柱嚇得從椅子上彈了起來:跟這姑娘認識這麽久,她可從來沒有這麽鄭重其事過!

他忙伸手去扶,嘴裏一個勁道:“你這是幹什麽?白營長我早就聽說過,只恨沒機會見一面。那種人,不該為那烏龜王八崽子破政府折在海城。我以前是沒機會,現在有了機會,怎麽也得試一試不是?我又不是為了你,你真不用這樣,快起來,起來!”

春妮也知道現在不是說客氣話的時候,她跟塗鐵柱像往常一樣,對了口號和接應方式以及地點之後,一行人坐上山上唯一的馬車趁最後一點夜色向城裏趕去。

春妮趕到城門口時,黑夜的盡頭有了一絲薄光,已經是將近早上七點鐘了。

今天註定是艱難的一天。

海城從入城的入口開始,設立了重重哨卡嚴查進出城人口。每一個出入城的人手裏必須有倭軍憲兵隊簽署,帶有本人照片的“通行證”才準許放行。

倭國人搞出來的通行證制度已經在海城施行了好幾年,以前最多在租界,海關,車站等關口要地臨檢使用,想不到連城門口都要用上了。

海城可不是其他小地方,每天進出城的人口都可能比一個小縣城的人多。幾人望著路口一眼看去,完全不知道頭的隊伍,不由心中焦燥。

春妮因為經常出門,手裏的通行證通過各種途徑弄了好幾套,都是真貨。可跟著她的那幾個人中,只有王大嘴叔侄兩個,因為王大嘴娶了張莊的媳婦,算是定居在張莊,經常進出城販賣東西,通行證能用,別人都算黑戶,只能被攔在城外。

春妮只能帶著王大嘴叔侄倆先進城,其他人回去另外想辦法。

進城之後,三個人便分開了。

春妮知道,王大嘴叔侄兩個肯定是帶著塗鐵柱說的“請示”的任務去聯絡上級,而她趁這個時間也快速回到昌平路夏風萍的家,跟朱先生他們匯合兼交換消息。

朱先生在家已經等了有一會兒,春妮看見他的神色就知道不好。

她先問夏風萍:“風萍呢?”

“學校早上有課,她先走一步,讓我在這裏等你,”他頓了頓:“對不起,那邊把守的人太多,我們實在沒有那麽多人手營救。”

為了讓春妮相信他的話,他連自己是參與者的身份都主動坦承了。

春妮沈默片刻:“那你知道,那邊把守的分布情況嗎?”

朱先生吃驚地問:“你問這個做什麽?難道你想單槍匹馬強攻?”

春妮仍然沈默,塗鐵柱那邊的事她不知道要不要透露一些。

朱先生卻將她的沈默當成了默認,連連道:“不行不行,你這是送死,我不答應。”

他這是有門路啊!

春妮眼睛一亮,立刻道:“我可以找到一些幫手,不會亂來的。風萍跟你說過吧?我們從戰區都安全逃出來了,在這裏小心一點也未必不可行。”

“可那不一樣,這裏是城市,是海城。倭國人在這裏的兵力不是什麽大山小鎮比得了的 。”

“我明白,冒險的是我,最多我答應你見機行事,絕對不會亂來。只要發現事有不可為,一定會撤退,這總行了吧?”

朱先生擦燃火柴,點了一枝煙。

到了這個時候,春妮反而不再催他,靜靜等著他最後的決定。

“賣報嘍!賣報嘍!”

朱先生還在思考,樓下傳來幾聲報童叫賣的聲音。

春妮聽見這聲音,刷地開了窗,朝外面喝道:“大胖,都什麽時候了,你怎麽還在賣報?”

樓下正舉著報紙的大胖擡頭看見春妮,嚇得一屁股坐倒在地上:“顧老師,你怎麽在這?”

他是夏生的同桌,入校之初,因為家庭過於困難,春妮還破例收他妹妹二丫在攤子上名為跑腿,實際管了她一年的飯。現在二丫也入校就讀了幾年,而大胖作為他們家中的長子,上二年級能幫上家裏忙之後,就改成了半天學,同其他同學一樣,每天要先賣一上午的報紙,下午再來上學。

他的性格也變得穩重了很多。

春妮再怎麽都沒想到,今天街上這樣的局勢,他竟然敢出來賣報。

春妮先下去給大胖開了門,氣得擰他耳朵:“校長昨天不是說過,讓你們今天都先不要上工嗎?你不想要命了?”

因為倭國兵在租界裏到處作亂,昨天校長只放了男學生,讓他們回家,又怕貿然放假,有些孩子家裏沒大人管束,幹脆讓他們起床就到學校待著。女學生和女老師不管住得再近再遠,幹脆一個都沒放回去。

大胖歪著腦袋,老實被拎進來,“顧老師你輕點,我是看今天報紙好賣,才賣了一會會兒,馬上就不賣了的。”

“好賣得賠上命也要賣?”春妮剛罵這一句,瞥見他手上報紙的一處角落,顧不得其他,一把抓過來,讀出上面的標題:“雙城匪首白雲鎧棄營在逃,其餘戰犯已全數移交。”

倭國人這就展開了第一輪輿論造勢……好快的動作!

“白營長逃走了?幹得好!”朱先生還沒深想,只聽完標題,便喜形於色。

“……白雲鎧懼怕我倭軍威武之勢,已提前得知消息,拋棄戰友聞風而逃,不知所蹤。其部共計482名戰犯已於昨早八點十三分,由英方代表彼得羅夫正式移交予倭軍陸戰隊……”

朱先生接過報紙,念完這一小段文字,他的臉色變得很難看。

拋開稿件中那些明顯有偏向性的修飾詞語,其實這裏面說的大部分是實話,但只是“拋棄戰友”那四字,已經足夠誅心。

“豈有此理,他們這是非要白營長死!”朱先生氣得大罵。

“這不是早就能想到的嗎?四年前,白營長只領著五百多人的殘部,四面被圍,卻堅持跟他們作戰十幾天都沒有被擒住,他就是讓倭軍蒙羞的存在。這樣的人不盡快殺了他,還留著他,讓他活著再創造一段傳奇?”

“是啊。”朱先生跌坐下來,“這一回的輿論風向,便是白營長逃了,也要叫他背負汙名不得翻身。他就算真的逃到了雙城,也沒有人願意再用這樣的人了,殺人誅心啊。”

時間寶貴,春妮咳嗽一聲:“大胖,你先出去等我。我說的那事?”

朱先生愕然:“白雲鎧都逃出來了,你還打算去救誰?”

春妮正要說話,門外大胖忽然一聲怒喝:“哎,你,看什麽看?”

兩個人趕緊出去,大胖蹬蹬蹬沖下去,拽著許太太的胳膊,將她從廚房裏拖出來:“顧老師,我剛剛就是看見她在探頭探腦的,肯定沒幹好事!”

許太太尖叫,伸另一只手去打大胖:“放開手啦,你這個小赤佬,說誰探頭探腦,說誰探頭探腦!”

朱先生正是頭疼,禁不住斷喝一聲:“好了,許太太,你先把人放下!”

許太太訕訕放下手,沖朱先生賠笑:“朱先生,是這個小……小東西說話太難聽,我就是有點著急——”

朱先生哪裏有時間聽這些啰嗦話,揮手將人打發掉,兩人接著回書房談事。

可能是被許太太一攪和,他也想速戰速決,取出筆記本,用鋼筆隨手畫了個草圖:“這邊是俘虜營正門,正門進去,大約有十個人,這裏是一樓拐角,這裏是兩個人,一般來回巡視,還有……”

一番講解下來,春妮基本算清了俘虜營倭軍的人數:大概八十到一百人。至於彈藥,實在是無法統計,只能作罷。

倭人占據地利之便,有五到八輛的三輪摩托和兩輛裝甲車。據朱先生說,大樓裏布設有不止一處的機槍點,具體在哪裏,他們還沒有探查清楚。

幸好這個俘虜營以前只是個訓練場,並不是專業建造的監獄,沒有瞭望塔,否則,春妮的營救行動將會更加的艱難。

不過光是這近百人的倭軍守衛,已經是不小的難點了。倭人裝備精良,海城的陸戰隊幾乎都是經歷過幾次戰役的老兵,他們還有地利之便,一打三都是輕輕松松,相當難對付。

朱先生他們的確是花了功夫在準備,只因營救難度過高,才不得不放棄。

春妮牢牢記熟他的講解,將紙上的圖印入腦海,末了,讓朱先生擦亮火柴,點燃了這頁紙。

兩人沈默地看著紙頁在銅盆中化為灰燼,朱先生忽然問道:“你那裏能出多少人?”

“嗯?”

他沒看春妮:“我最多給你找二十個人過來幫忙,你能出多少人?”

春妮大喜:“我至少五十人,你真能出二十人?不不不不是,”她想起今早的困境,道:“你們要是能提供五十人的通行證會更好。還是一百人吧,一百人!”

朱先生古怪地看著她:“一百人的通行證,你是在海城哪裏藏了一個連隊?還以為我無所不能了?”

春妮嘿嘿一笑:“您就盡您所能唄。”反正漫天要價又不吃虧。

“我試試吧。”

離開房間前,春妮遲疑了一下:“那個許太太——”

朱先生了然:“放心,這次回來後,我會跟風萍提這事。許太太太愛管閑事,的確不再適合跟我們一起住。對了,我這裏需要至少三天時間準備,你別嫌慢。”

“我也需要不少時間準備,你不用著急。”

“還有俘虜營的那些人,得想辦法傳些消息進去,有個信任的人能裏應外合更好。”

“知道了,這件事就交給我來辦吧。”春妮答應下來。朱先生的意思正好跟她不謀而合。

不知道經過這一天的變化,俘虜營裏還有多少值得信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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