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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處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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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處境

下午兩點, 俘虜營,春妮順利見到了羅永剛,以前他是政府軍某部的後勤人員, 撤離之前受了傷,部隊也被打散了, 最後跟白雲鎧合流抵抗,打到了這裏。

被俘虜的這四年多中, 他一直作為白雲鎧的副手,幫助操辦俘虜營中半數的庶務, 也是跟春妮和學校打交道比較多的人之一。

春妮仔細觀察著他。白雲鎧被刺殺之後, 俘虜營裏啟動了甄別程序,據說很是挑出了幾個偽政府的策反人員, 而主持甄別的, 就是羅永剛。

從表面看,他戴著副黑框眼鏡,並沒有多大的變化。一身舊軍裝幹凈整潔,一直扣到最上面的風紀扣,仍像以前一樣不茍言笑。兩個戴鋼盔的倭國兵跟在他後面, 寸步不離。

看來, 這回是不可能跟他再單獨說點什麽話了。

“你不該來的。”羅永剛皺著眉頭,目光嚴厲。

“我覺得,這上面你可能有些想知道的消息。”春妮把報紙放在桌上攤平,推給他。

身後的倭國兵搶先一步,捏起報紙嘩啦嘩啦抖動了好一會兒, 沒發現夾帶的東西, 才將報紙遞給羅永剛。

“你想給我看什麽?”羅永剛掃了一眼,無心多看。他不覺得, 這時候有什麽消息值得春妮冒這麽大風險幫著帶進來。

春妮手指越過《東華日報》的標題,一路指引,落點到《除雙城匪首白雲鎧棄營在逃……》這條副標題上。

羅永剛瞳孔驟然一縮,捧起報紙,臉上漸漸露出喜色:“我們營長真的脫身了?他是怎麽跑的?”

春妮道:“知道你們都擔心他,我先把這個帶過來,讓你們知道他什麽都好。”

“多謝。”羅永剛將報紙胡亂卷了卷,“你還有什麽事?一起說了吧,往後你想看我們,恐怕不會太方便了。”

“還有就是前兩天要送你們的那批棉被已經做得差不多了,你們安排個人,明天把東西拿了。”

“這……都這個情況了,你能送進來?”

春妮笑了笑:“有錢能使鬼推磨。”她從隨身帶的蛇皮口袋裏掏出一袋桔子和一袋榛子,當著兩個倭國兵的面遞給他:“拿回去吃吧。”

在那兩個倭國兵動作之前,她又掏出十幾塊大洋,笑著一人分送了一把。

兩個人眼中貪婪之光大勝,抓著大洋喜笑顏開。

而另外一邊,羅永剛死死攥著這兩袋東西,心跳一陣快似一陣:這丫頭剛剛在遞桔子時,往他手* 裏塞了一張紙。這也太大膽了,當著倭國人的面就給他傳消息!她就不怕——

身後一聲僵硬的“站住”,羅永剛手微不可見地一抖:“佐藤隊長。”

“把你手上的東西給我看看。”

羅永剛下意識攥緊了手。

佐藤冷笑一聲:“看來羅先生還沒有學乖嘛。好好想想吧,你的老上司已經拋棄了你,你要是再不為自己著想,我可幫不了你。這個營裏,不缺想跟我們倭國合作的人。”

他的話像鞭子一樣抽在羅永剛的身上,讓他微微顫抖,他只覺手中的那張紙有千鈞之重。

“等一下。”他輕聲說。

“篤篤”的腳步聲之後——

“就……就是一張紙而已。”

微弱的電流聲中,是羅永剛更加微小的聲音。

“鮮美水果幹貨店,什麽東西?你是不是藏到別的地方去了?”

“我……我沒有,真的只有一張紙。”

“帶走!再好好照顧照顧羅先生。”“啪噠”一聲鞭響,是東西骨碌碌滾落一地的聲音。

沒人註意到,一個圓圓的,像石頭似的小東西在他們的爭執中滾落下來,跟著四散而落的榛子一樣,掉到了桌子下面。

春妮取下無線電耳機,輕輕吐出一口氣:羅永剛叛變了,她竟然不是很意外。

其實他們耐心一點,便會發現,報紙上她用針鼻劃出痕跡,圈出了幾個字,信息就隱藏在那些字裏。甚至羅永剛一個一個剝開榛子,也會發現裏面隱藏的耳機,但她只用一張幹果店的單據,便試了出來。

看來,倭國人將白雲鎧失蹤的憤怒轉嫁到了那群俘虜身上,再不想辦法營救,他們的處境會更進一步糟糕下去。

那麽,剩下的俘虜裏,她還能相信誰?

一張張臉從春妮的腦海中閃現,卻又始終讓她舉棋不定:她今天留了個話縫,說明天會過來,但這個借口最多只能再用一次,如果明天選出來的人再有問題,就更不好辦了。

…………

不過總算壞消息中會夾著好消息。

白營長逃走的消息已經滿大街都是,春妮沒有繼續瞞著王大嘴叔侄倆,沒敢說自己知道白營長的下落,只說倭國人在逼他出來。這樣放任下去,白營長還是死路一條,這些戰俘們他們也不能拋棄不管。

下午,王大嘴告訴她:“上邊說,白營長是抗倭英雄,是一面讓敵人憎恨的旗幟。為了鼓勵淪陷區百姓的抗戰信心,基本同意了我們的營救意見,可以試一試。但是以我們自己的安全為重,發現事有不可為,必須立即撤退。”他望著春妮:“我們最多只能派出三十個人。你也知道,這幾天租界戒嚴,人弄得太多了,我們也混不進來。”

三十加二十……春妮吐出一口濁氣:“剩下二十八個人,怎麽安排,你們有初步的計劃了嗎?”

…………

轉眼三天過去。

這三天中,倭國旗下的海城媒體一步一步在對白雲鎧進行圍堵,從最開始的“拋棄戰友”,到第二天的“懦夫白雲鎧”,到第三天的“華國之恥白雲鎧”,他們手中的筆刀用辭一天比一天激烈。

春妮走在路上,聽見路人大聲爭執:“雙城政府慣是這樣,要不是他們在南城降得那麽快,南城怎麽會遭遇那種事?”

或是:“想不到白雲鎧也是個不敢跟戰友同甘共苦的小人,枉我這麽崇拜他,他戰俘營的待遇差,我還給他籌了款捐去,早知道,我拿那錢給街上的流浪漢買兩個肉包子,他不香嗎?”

甚至還有:“連白雲鎧都是這種人,華國到底還有沒有救?”

王大嘴聽得心尖直冒火,關上門忍不住破口大罵:“都是些什麽鬼東西,一個白雲鎧還扯到華國有沒有救上去了?白雲鎧跑了不是該高興的事,嚎什麽喪?我看成天就是這些酸唧唧的小白臉不幹正事,破毛病最多!”

“行了行了,這麽大聲幹什麽?生怕別人註意不到我們?”王保全忙喝住他。

王大嘴耙了耙頭發,從王保全手裏拿過望遠鏡,問道:“今天怎麽樣?”

“到現在為止,他們放了兩次風。每次五到十五分鐘左右,幾乎所有犯人都會在這個時候出來。” 英方當時只是暫扣白雲鎧等人,俘虜營連鐵絲網都沒拉,以前他們可以在操場上自由活動,現在是完全把這些俘虜當成了犯人對待,只能將他們關在房裏不放出來。

如果春妮沒估計錯,他們在這裏待不到多長時間,要麽如她所說,被送去當苦力,要麽,被轉移到更加正規的監獄中去。

“看清他們每次放風,值守的人都從哪出來嗎?”

“一般是每層樓兩人一組,出來四組人帶槍巡視。最頂層西邊的屋一直沒出來人,應該是個機槍點。”

“我們的人都安置妥當了?”

“放心吧,妥了。”

春妮在看這兩天的報紙:不出意外,幾乎都是一面倒地在指責辱罵白雲鎧,仿佛倭國人占領租界跟這件事一比,也算不得什麽大事了。

停了好一陣子,她才反應過來,這叔侄倆是在等自己說話。

“我那邊也妥了,二十個人有兩個領頭人,今天晚上我們開個碰頭會。沒有意外的話,明天開始行動。”

春妮他們現在所處的位置,在離俘虜營後門約五百米的一間酒店的客房中。

距離是有些遠,但這附近除了這棟建築最高,其他的建築物都跟俘虜營的三層樓平齊,或是還不如它高,將將就就,也能觀察到一些東西。

從他們的視野望過去,除了東邊的幾個死角,其他的地方幾乎一覽無餘。

…………

春妮沒想到,朱先生答應的那二十人,是他親自來領的隊。

看見春妮想說話,朱先生擡起手,飛快地堵住她:“你不用勸我,你能來,我為什麽不能來?”

春妮:“……好吧,你自己小心一點。”

只是他帶的人中,身形胖瘦不一,氣質行為也相去甚遠,像是出自百行百業,有幾個她感覺還是學生,跟王大嘴這三十個拉出來一身彪悍之氣的幹將比起來,怎麽看怎麽不靠譜。但他們正是缺人手,別人有槍有人,戰力再差,也能暫時用用。

朱先生看來也知道自己這邊人的水準,在春妮開口之前,將她拉到一邊:“我看你那邊的人似乎更擅戰一些,等開始之後,除了我之外,我的人你最好不要安排在最前線。讓他們幫忙運送物品,開個車,還是沒問題的。”

春妮:“……你是他們的領隊,我把你跟他們分開,誰來管他們?”

朱先生無奈:“……那就隨便你吧。”

這次的會議主要是布置任務。春妮將隊伍拆分成七隊,兩個突擊隊負責攻擊俘虜營,兩個負責斷後,三個後勤隊混編,負責人員逃出來之後的各項事宜後續安排。

俘虜營在英租界,乃至整個海城的市中心,如果後續事宜不安排好,即使他們沖出監獄,也是死路一條。

王大嘴跟春妮合作過很多次,知道她的能耐,對她布置的任務一個沒質疑,全部答應了下來。

朱先生聽著聽著,發現了不對勁:“哎,你凈在安排我們,你呢?你做什麽?”

“我?”

…………

天氣晴好,即使是深秋晚上將近六點鐘,從瞄準鏡裏望過去,仍然可以清晰地看見目標人物的容貌。

春妮將槍托調整了一下位置,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舌尖頂住嘴裏的口香糖,吹了個泡泡。

她現在正側臥在先前住的酒店的最頂層,肩上架的狙擊槍,她從來到這個世界,就沒有用過。

前幾天為了尋找手感,她在安排事務之餘,四處找地方重新熟悉這桿槍。

之所以放了這麽久都沒拿出來用,也沒有送給別人,主要因為它的子彈需要特制。以華國目前的軍工水平,是不用想了。而她手邊總共還剩下不到二十發子彈,一人給那些倭國兵一顆都做不到,也不必拿出來現眼。

六點整,俘虜營裏一聲哨響,犯人們從各個號舍中走出來。

從春妮的角度看過去,二樓和三樓東西兩面,共四面的窗戶上有人影閃過,應該就是四個機槍點,也是她這次需要重點解決的地方。

六點零五分,一顆手榴彈被扔向大門。

“轟隆”的爆炸聲中,春妮看見,二樓機槍點幾乎是在同時伸出了兩桿槍。

春妮“啪,啪”兩下點射,屋裏的人還沒反應過來就已魂歸地府。

而這時俘虜們大吼著向門口沖了過去。

大門口的那幾個倭國兵被手榴彈震翻在地,還不知死傷如何。

站在人群裏的倭國兵們就像泥石流裏的幾片枯葉,沒打出旋兒來,便被蜂湧而來的俘虜們踩倒在地上,不知生死。

之前她曾見過的幾名倭國軍官,這時大概正躲在哪間房間裏,不敢貿然冒頭吧?

春妮聽見,人群裏有人喊:“快奪他們槍!撿了槍再跑!”

蠢貨!

她暗罵一聲,看見四樓的兩桿槍也很快伸了出來,再次兩下點射,裏面再次沒有了動靜。

俘虜們已經有大半都跑出了大門,沿著巷子飛快逃離。

在各條巷子的盡頭,分別停著數輛卡車,只等那些俘虜們上了車便開走。

而就在這個時候,春妮忽然發現,三樓西邊外側的窗臺上,忽然又伸出了一桿槍,它槍指的方向最盡頭,正停著一輛軍綠色的卡車。

數十百個俘虜正向那輛卡車奔去!

春妮心中一跳,不及找準角度,機槍“噠噠噠噠”響起來,跑在最前面的人像被鐮刀收割的麥子一般撲倒在地上。

後面的隊形立刻被沖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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