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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明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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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明路

一展眼, “施專員”一行已經在華法聯會查了兩天的帳。

這兩天中,付鴻民以“施專員”旅途辛苦,要犒勞他去逛戲園子, 去舞廳跳舞,去酒樓吃大餐, 還張羅要他換個更高檔的酒店,並時不時叫來幾位名伶影星伴游。

這些款待, “施專員”有的接受了,有的則以“以公務為重, 玩物喪志”為由給拒絕了。

他這樣的作派, 令付鴻民心裏的懷疑又消減了一分:要真是騙子,看到這麽多好東西, 不一股腦全扒拉進自己腰包, 還有往外推的?

但付太太堅持認為此人來得古怪,不對勁,要求親自試他一* 試。太座也是得罪不得,付鴻民笑道:“施專員不遠千裏為付某人的事奔波,付某人的家人得知之後, 深為不安, 今日特地讓付某來帶個話,敝府將於今晚在家設宴招待施專員,還望專員不吝賞光。”

“施專員”道:“我此行是秘密前來,原本就不好驚動人,賢伉儷不必麻煩。”

付鴻民道:“只是家宴罷了, 宴上只有我們一家人, 沒有別人,施專員盡可放心, 我們不會洩露。”

顧茂豐觀察了這幾天,心知付鴻民手裏恐怕是真沒有多少錢,正想找機會探探付家的底,付鴻民此舉正中他的下懷,不再推辭:“那施某人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是夜,付家位於法租界的小洋樓燈火通明。

開席之前,付太太聽說“施專員”家裏有兩女一子,給包括施太太在內的所有施家人送了一份禮物。施太太送的是一套祖母綠的戒指和胸針,施家的兩位小姐一人一副卡地亞的鑲鉆手釧,時尚不失貴重。至於給施家獨子的,則是一塊勞力士手表。

“施專員”並不像在辦公室那樣難伺候,他照單全收,似乎十分滿足,言語間頻頻令付家人安心,表示他們體國之心很快能得到證明,黨國不會虧待有功之臣。

付鴻民吃了一顆定心丸,喜不自勝,手舞足蹈,險些開心得笑出來。

還是付太太穩得住,一個眼神使過去,以付鴻民為首的付家男人們開始向“施專員”舉杯勸酒:“這是家父珍藏多年的法國紅酒,我當年成婚,他都沒舍得拿出來,施專員可要好好品嘗。”

又說:“這瓶汾酒是窖藏五年以上的珍品,施專員一定要好好嘗嘗。”

下了班的施專員似乎沒什麽戒心,開席沒多久,在每個人的殷切相勸之下,他很快醉得話都要說不清了。

而酒桌上的話題也越聊越開,終於付鴻民問道:“不知以前施專員是什麽時候到政府工作的?以前付某人竟沒見過。”

“施專員”醉眼迷蒙:“你當然沒見過我,我啊,以前就沒在政府工作過!”

酒桌上一靜,付鴻民欠起身子:“那你以前是幹什麽的?”

“施專員”咧嘴一笑,比了個手勢:“知道是哪裏了嗎?”

付鴻民臉色頓時大變,幾乎掛不住笑:“閣下是稽查處的?!稽查處不是只管軍隊違紀?我是政府雇員,怎麽會是你們來查帳?”

政府軍隊稽查處,偵緝處和軍法處,他們都隸屬於同一個地方——中統。這個連軍方大佬聽起來膽尖都要顫一顫的地方,怎麽可能不讓付鴻民驚慌?

“施專員”撐起一只眼皮:“付公何必如此驚慌?我說我以前在稽查處,又不是現在。總統很滿意我們稽查處這些年做出的成績,有感於現在公務員隊伍講吃講喝,過於腐化,有心想挖出幾個毒瘤以儆效尤,從稽查處秘密調出了好些人馬放到監察院分赴各地,專門核查各級官員貪腐問題。”

付鴻民心驚肉跳:“付……付某人不過區區一介清吏,又遠在海城,怎會驚動身在中統的閣下大駕?”

“施專員”眨了眨眼睛,嘻嘻一笑:“你猜?”

付鴻民沖付太太使了個眼色,付太太不情不願地,遞給他一張支票。付鴻民托起支票放到 “施專員”眼下。

銀元一萬塊!

“施專員”眼皮一跳,勾了勾手指,令付鴻民附耳上來:“付會長,實話告訴你吧,是有人要找你麻煩。”

付鴻民驚道:“付某人自問留守海城四年多來,兢兢業業,從來不敢怠慢黨國要務,不知是誰要害付某人?”

“施專員”笑而不語:他怎麽知道?

付鴻民不敢逼問,只能望著“施專員”的迷之微笑展開猜測:“是李處長?還是王次長?”他連著說了好幾個名字,“施專員”都只笑不語,直到他臉色越發難看,吐出最後一個名字:“難道是吳部長?”

“施專員”眉尖微挑:從春妮給他的資料中,他知道,吳部長是教育部部長,也極有可能是付鴻民背後的靠山。

付鴻民以為猜中,大驚道:“真的是他?我一向待吳部長恭敬尊重,他為什麽要害我?!”一時聲淚俱下,握住“施專員”的手:“專員,你可一定要救救我啊!”

“施專員”面露為難:接下來,他該怎麽說?

付鴻民幾乎要嚇尿,連一旁的付太太都端不住了:被中統這群在租界裏神出鬼沒搞暗殺的魔頭盯上,上司也偷偷出賣了他,那還了得?

若說付太太跟付鴻民一樣,被身邊人慫恿得先還起了點殺心,得知“施專員”的“身份”後,卻是不敢再亂動:這些雙城分子都是出手狠辣的亡命徒。天下沒有不透風的墻,她幹掉了“施專員”,說不定她哪天就被“鋤奸”了。

她急得一股腦往外掏支票:“施專員,你可一定要救救我們,給我們指條明路啊!”

“施專員”粗粗看過兩眼:好家夥,這些支票中大的三千塊,小的五百塊,共有五六張,他這輕輕一嚇,少說又是兩萬塊銀元入手!

他汲汲營營數十年攢下的家業,都沒有今晚只說了一席話得來的多。

顧茂豐酒意朦朦:這一張張白白的紙條仿佛化身成了白花花的銀元,雪片般傾天向他砸下,讓他頭暈目眩。

顧茂豐揉了揉額頭,付太太急忙喚人:“楞著幹什麽?沒看見施專員不舒服嗎?還不來幫忙按按?”

說完,一雙冰涼柔軟的小手按上了他的太陽穴。

也不知那小手怎麽做的,只按了幾下,“施專員”隱隱作痛的腦袋舒服了很多,他擡頭望去,一張清新可人的小臉映入眼中,沖他羞澀地笑笑,垂手站到了一旁。

在那一瞬間,顧茂豐的眼神不自覺追逐過去:他雖然半生之中都在研究女人,欺騙女人中度過,也曾受過女人的追捧與愛慕,但那些都是經歷過人事,眼中有風塵的成□□人,何曾有像這樣鮮嫩可愛的小姑娘這般沖他笑?

在追逐美色上,男人至死都是少年。

但作為職業騙子,顧茂豐的專業性不容質疑:“急什麽,你們自己都說了,你們遠在天邊都有人查,那近在眼前的,還逃得過去?”

後面的,有付鴻民自動給他補全了:“吳部長也被秘密調查了?”

“這是你自己說的,我可沒說。付會長,你這段時間,出入一定要當心啊。”顧茂豐打了個酒嗝,站起來:“不早了,明天還要上班,我先告辭了。”

付家人跟著站起來:“專員慢走。”

付太太慢了一步,拽著那個按摩的丫頭追上去:“小芙,去扶著施專員上車。”

小芙?顧茂豐鼻翼張翕,順勢將半個身體的重量壓了上去。

…………

顧茂豐離開後,付家人拉上窗簾,檢查好門窗,回到客廳緊急開會。

“夫人,我說了吧。那個姓施的絕不可能是假的,你看他那德性,跟雙城政府出來的人一模一樣!”

“哎呀,你這個時候還要跟我分個高下?知不知道你麻煩大了?”

“我還有什麽麻煩?那不是有施專員?他已經答應過我,說這次不會認真追究。”

“你只聽施專員不會追究,他說的要你小心,是什麽意思,你還沒聽出來?”

“不就是帳目上的問題嗎?我已經把帳做平了,施專員也不追究。天下太平,還有什麽事會發生?”

“吳部長呢?你說,他要是被查了,會不會為了脫罪,把事情全推到你身上?”

相對其他廣開門路的政府部門,教育部桎梏不少,是個相對清貧的地方。撥款不到位,那些名流高知可會鬧了。尤其是戰爭年代,國民教育被拔高到前所未有的高度,方方面面都盯著,不好做手腳。唯一能撈點油水的,就只有像付鴻民這樣被外派到各地,審計不方便,組織相對松散的商會聯會等二級組織。

也就是說,部長的財源不多,付鴻民身在海城,款項又不走政府公帳,他是部長財源裏非常重要的一部分。部長要是出了事,他多半也跑不掉。施之鋒只是個專員,他只能保證他這裏不出問題,但萬一有其他知情人從背後捅一刀呢?

“不……不會吧?”

“什麽會不會,我早就說過,雙城政府要是有心重用你,還能把你丟在這黑天惡地一丟就是好幾年?我讓你趁早投到南城政府。去得早了還能燒個熱竈,你在裏邊的位置就越高,偏偏你猶猶豫豫的不痛快,誤了老娘的大事!”

付鴻民不甘,忽然想起:“我不是前兩天往雙城拍了電報,找人查查這次的事嗎?現在結果都還沒出來,你急什麽急?”

平日裏雖然天天都在說要投到南城,事到臨頭,他反而退縮了。

“被中統盯上,你以為你有那麽容易脫身?”

“施之鋒不是說,他不是中統的人嗎?”

“他說不是就不是?反正這樣的日子老娘一天都不想過了。你要是覺得你一點事都不會有,就領著你的小妖精們在海城這待著,大可以試試看會不會有人來殺你,我是要帶著孩子們去南城的。”付太太站起來,一疊聲吩咐:“周嫂王媽,都跟我去樓上收拾東西。”

完了又叫大兒子:“你跟媽來,拿著媽的印章,明天去匯豐銀行走一遍。我姐姐說,他們在南城新籌辦了一個華興銀行,正在高息吸儲,我的錢還是存到華國人自己的銀行放心。”

付太太說的姐姐,其實是王季新的太太。付太太跟王太太是打小的閨友,後來她又上趕著認著人當了幹姐妹。

付鴻民急了:“不用這麽著急吧?你怎麽就知道那什麽華興銀行一定保險?”去南城不止意味著改弦易轍,還意味著他還得拋棄華法聯會的一切,包括每年高達百萬的退款。

瘋了瘋了,這婆娘也太不經嚇,她怎麽這就瘋了?

付家人吵吵得不可開交之際,顧茂豐正雙眼微闔,坐在飛馳的汽車後座上養神。

王建利看他那志得意滿的模樣就不爽:“被小姑娘拉了下手,就高興得找不著北了?你別忘了,你是有任務在身的人。”

“忘不了,”顧茂豐酒全醒了:“先去江浦的學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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